《破晓》林应

3、渺小的我们 世界那么大

　　怀晓苍白着脸坐在楼道里呆若木鸡，任凭谁叫都没有反应。
　　“吃点东西吧。”彪成海伸手将柴昱买的速食在怀晓眼前晃来晃去，还是没有反应。
　　“是不是又收到了纸条？”
　　“还是和上次一样的内容？”
　　“你放心，你玉姐姐没事，你有什么事告诉我也一样。”
　　怀晓突然颤抖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嘴里含混着，“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柴昱慌忙从走廊尽头飞奔而来，气喘吁吁的拿着手机让彪成海看一条校群动态，内容显示的是：艺术系大四女学生食堂殴打同学，该生此前就有校园暴力行为，教务处欲开除该名学生。
　　所配照片是穿着中学时代的校服与其他同学打架的照片，彪成海仔细放大照片确认照片上的女孩子确实是玉艺，但奇怪的是初中时候的事怎么还会流传至大学校园里呢？在此之前，玉艺早就改了自己的名字和所有的档案资料，学校里还有谁会知道以前的这些事呢？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亮被乌云遮着只透出微弱的光芒，病房里玉艺也慢慢苏醒了过来。
　　“成海……彪成海……”
　　玉艺紧握的拳头舒展开来，嘴角青紫，唇色泛白，一遍一遍叫着他，微弱无力的声音撕扯着她的喉咙。
　　“我在呢，感觉怎么样？”
　　彪成海扶她坐起来喂她喝了点温水，玉艺呛了一下剧烈的咳嗽之后，像是通了气，喉咙也没那么难受了。
　　“我没事，怀晓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
　　“嗯……小玉儿，你听我说现在情况有些不妙，怀晓从进医院开始就一言不发就像魔怔了一样谁都叫不醒，提到你的时候才有一些反应。”
　　“还有……”
　　“还有什么，你继续说啊！”
　　玉艺看到他的神情大概也猜到了些什么，但表情异常冷静。
　　“学校刚有动态发布了你打架的视频，还有学校可能会开除你，还有……”
　　彪成海欲言又止，怕说出口再次使她失控，玉艺看着他笑了一下伸手拍拍他的胸口，“没关系，你说吧，我不是还有你陪我吗？”
　　“有人在学校动态上发了你初中时期打架的照片，那张照片上有声声……”
　　“看来查了我很久啊，连我改名换姓之前的事都被刮出来了。”
　　玉艺苦笑着，反倒松了一口气，低下头抿着唇，“我就知道，一切都会来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柴昱带着怀晓在病房外，听到了她和彪成海的对话，敲了敲门径直走了进去，“声声就是照片上的女孩子吗？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不该知道。”彪成海盯着他，并不希望那件事再次被提及，却被玉艺阻止。
　　“算了，迟早都要面对，我也不想再次逃避下去了，我不想让声声看到这样懦弱缩在保护壳里虚无度日的我。”玉艺说着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事。

　　一切都要从刚认识声声的时候说起，刚认识声声的时候扎着马尾辫，胖胖的脸有很多雀斑，单纯又热烈的追逐着自己喜欢的偶像，而她自己背着脏兮兮的书包，灰头土脸的刚从落满灰尘的角落爬起来，几个女生嬉笑着将课本撕成碎片扔向她沾满灰尘的脸，对于此番行为早已习以为常，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蹲下身一页一页捡着被撕碎的书页，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能遇见某个人，改变她生命的一切，也从不知道这些要付出多少代价。
　　一双限量款球鞋在嬉笑的嘲讽渐行渐远中慢慢走近，帮她捡起地上四处飘散的书页，两人一言不发默默忙着手下的动作，直到在捡起同一页纸时脑袋撞在了一起，抬头的瞬间，彼此笑出了声，小小的玉艺，傻傻的声声就这样心照不宣成为了那个时间段里隐秘的朋友。
　　那个时候玉艺还没有改名，“你好，我叫宋玉意！”
　　“你好呀，我叫声声。”两人咯咯咯的笑着。
　　“呐，这个给你。”声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包装很简单，圆滚滚的糖果躺在白净的手掌中，见她不动，自己便剥了一颗塞进玉艺嘴里，明明是水果糖的包装入口却是薄荷糖的味道，带着海盐柠檬的酸涩滋味呛得玉艺有些不适。
　　“味道怎么样？”声声瞅着她的表情，又咯咯咯笑起来，“味道应该有些奇怪，但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希望你也喜欢。”
　　“我很喜欢。”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说着略显恭维的话，扯着嘴角的痛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
　　声声捡起地上破碎的一盒磁带，但能辨认的出是五月天，“你也喜欢五月天吗？虽然别人觉得有点土，但是我非常喜欢，看它已经坏了，我给你买一盘新的吧。”于是声声拉着宋玉意逃课翻墙。
　　“会翻墙吗？”声声坐在墙头回头看愣在原地的宋玉意，待她还未开口魔鬼教导主任已经怒吼着往这边跑来，“我拉你，快跑。”
　　宋玉意伸手攀上墙头和声声已经跳下墙头甩下暴怒的声音扬长而去。
　　“我以为你不会爬墙，刚刚还以为我们就要完蛋了，没想到你会。”
　　声声奔奔跳跳围着宋玉意露出一本正经的眼神审视着她，宋玉意深呼一口气，也调侃起她，“我也以为你只是一个只会学习的愣头青。”
　　“愣头青，这个称呼我喜欢，还没有人给我起过外号呢，你知道他们都叫我什么吗？”
　　“神仙百事通。”声声和宋玉意异口同声。
　　“看你平时不怎么说话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你那么出名，不想知道也很难啊。”
　　“腹黑怪，看不出来你也很有趣。”
　　…………
　　一路上，嘻嘻哈哈，宋玉意也完全将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快抛之脑后。
　　如果说有什么能拯救一个深陷泥潭的人，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一点点甜就能填满那颗早已破碎又空洞的心，只需要伸出手就能紧紧握住那原本往下坠落的灵魂。宋玉意在那个做任何事情都要小心翼翼的时间里，很幸运，一颗不那么甜的糖就已经填满小小的心脏，世界也足够容下那个渺小的自己。
　　在后来的时间里，宋玉意有声声，虽然声声不止有宋玉意，但至少那时是快乐的，于是宋玉意的生活里有了一丝微妙的转变，灰暗的单一色彩也变得丰富起来，这些对家境优越成绩拔尖又活泼开朗的声声来说微不足道，但也足以给宋玉意撑起了短暂的庇护伞。
　　声声其实并不是十分喜欢五月天，只是她喜欢，也跟着喜欢，因为她总是能陪她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也在那些带着面具妄图她青睐的人当中格格不入，又充满抗拒，总是以自己的方式带她体验不一样的感觉，声声总觉得她跟那些人不一样，她身上充满希望，满怀善意，虽然看起来一片死寂，声声空洞毫无意义的心脏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填满。
　　“你喜欢跳舞吗？”
　　“嗯。”
　　声声看着她站在舞蹈室玻璃窗前看了很久，不经意的问，但回答很干脆也很简单，那颗纯粹的心却又让她感觉到害怕。
　　“那我们下次来这里跳舞吧！”
　　“可以吗？”
　　声声看着她满心期待的样子，希望她拒绝又希望她答应，那是她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小时候母亲为让她在宴会上展现自己，逼她学习舞蹈，但其实她更喜欢安静的房间里看无聊的小说，她觉得她就像一件美好的展览品任人观赏，时不时还要附和那些虚伪的夸赞，但这些永远没有机会诉诸他人，包括宋玉意。
　　“其实我从四岁开始就学舞蹈了，但是家里发生了变故，在我转学之后就不再学了，声声，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总是有很多的机会站在舞台上，享受光照在身上的感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不是随风飘摇的草芥，也不是被人遗忘的尘埃，更不是无能的眼泪……”
　　“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站在舞台上熠熠生辉。”
　　在这样的日子里，宋玉意那些卑微的自尊心被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自己的天赋也被赏识，被倾听，仿佛置若云端，声声的出现成了她唯一的光。
　　当然声声不仅仅喜欢看小说，自己也偷偷写，被宋玉意发现之后，虽觉得不好意思，但她总是能仔细的看完提出中肯的意见，那张脸是真的很认真，不忍心藏起来，揉碎掉。
　　“我希望，我能光明正大的站在舞台上享受光芒！”
　　“我希望，我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作家！”
　　两个人站在空旷的高地对着天空呐喊，世界那么大，我们那么小，但有人一定听得到。
　　你问少年时代的友谊有多简单，我会说就是这样，总有人能看到小小的我们，听到小小的愿望，会不会实现并不重要，能说出来，相视一笑，那一刻就是永恒的快乐。
　　后来的后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