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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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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汀州用脸贴了贴顾征徭的手:“王爷怎么还不睡?”
顾征徭盯着沈汀州,神情淡漠,在月光下整个人都白得发光,像一尊漂亮的玉雕。他从沈汀州的手心里抽出手来,轻轻皱了下眉头,拒绝两个字呼之欲出。
他是来看沈汀州的,出于好奇,出于探究,而不是有什么想和对方亲近的想法。毕竟沈汀州的身份,在他这里仍然被定义为一个细作。
顾征徭道:“无事,来看看你。”说罢起身便走。沈汀州坐了起来,从衣架上拿起一件外袍,快走两步追上前去,给顾征徭披上:“夜寒风大,王爷当心着凉。”
顾征徭站住了,右手搭在肩上,想把那件外袍取下来。
他身子强健。大乾建立之前军费不足,他曾在数九寒冬穿着单衣行军,事后也并无什么大碍。这件外袍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然而沈汀州从他身后绕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微微欠身,替他把衣服系好。沈汀州比他矮一些,低头的时候,他能看到对方的发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让他想起对方颊边的酒窝,再想到白天沈汀州跟人拼酒,还误会他要喝……想到沈汀州说他的那些词,他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掩住了一声轻咳。
沈汀州抬头关心道:“王爷,您身子不好,晚上就不要熬夜了,熬夜伤身。”他唤醒在外面值夜的张嬷嬷:“给王爷准备一个手炉,免得王爷着了寒气。”
顾征徭看着对方形状优美的眼睛,高挺的鼻尖,以及红润的唇瓣,想从沈汀州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但是没有,沈汀州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关心。若是对方想搞什么故意怀柔的把戏,演得也太真了一些。
自从沈汀州通过顾嬷嬷透露给他丞相和沈汀源要劫杀墨松,毁掉证据的消息,他就没有停止过这样的猜想:沈汀州打算先取得他的信任,让他以为沈汀州背叛了丞相,最后再一击致命。就连那些说他是小白花的辞藻,也是沈汀州故意的,为的是使他放松警惕。
顾嬷嬷每日向他汇报的时候,顾征徭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是直到今晚亲耳听到沈汀州亲口说他柔弱,他才体会到那些词句的杀伤力——语气坦率真诚,字句关爱体贴。
他是真的觉得沈汀州有些奇怪。
若说沈汀州是眼睛、耳朵、或者认知方式等有问题吧,顾嬷嬷表示,沈汀州绝对是个聪明人。断起沈汀源的未来,一断一个准儿。所以顾征徭想不通,像沈汀州这样的聪明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指甲在帕子下面,掐破指腹,故意往刚刚以帕掩唇的地方滴了些血。这样他不经意地叠起帕子的时候,那滴湿润的新血就露了出来,足以让正往他手上放手炉的沈汀州看见。沈汀州瞥了帕子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掏出自己的手帕,围住了手炉的底部。
怕他烫了。
顾征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样娇贵了。但在沈汀州眼里,他就是一个谪仙一样漂亮金贵的人。对沈汀州一番示弱外加观察后,他袖子里拢着热乎乎的手炉,身上披着多余的一件外衣,在张嬷嬷的护送下回房。
张嬷嬷估计是和沈汀州学的,替沈汀州絮叨着晚上多穿一件衣服对身体的重要性。碍于对方是沈府送来的人,他也不便在张嬷嬷面前脱了衣服,扔了手炉。于是等回房的时候,他的中衣里已经起了一层绵密的细汗,再一摸自己的脸,也是热的,粉红的。
顾征徭:……
他脱下被浸湿的衣服,叹了口气。身上流畅的肌肉显示出来,根本没有任何孱弱的迹象。这还是第一次,他被某个人娇贵地供着捧着,热到脸红。
那日的喜宴过去,顾征徭又回到往日的忙碌中去,无暇顾及还在王府后院住着的沈汀州。不过有顾嬷嬷监视着,他也不怕对方翻出什么浪来。
说来复杂,自从沈汀州在婚宴上揭发王大人偷偷用巨款购置私宅,快要尘埃落定的贪污受贿案又被加了一把柴火。刑部的人顺着这条线深挖,寻找王大人的钱是从何处来的,又连根拔起了不少给王大人送孝敬的人。
原来一些政绩不好的地方官员想要不在年末考核中被降职,想着歪点子给朝中重臣送礼,首先选的是皇上的亲堂舅,当今丞相,然后才是戎马出身,又不得小皇帝喜爱的摄政王。摄政王那里闭门谢客,丞相假装不收贿赂,让门房统统将那些官员请了出去。
接着,就像守在医院门口的黄牛似的,王大人的儿子闪亮登场,表示自己的父亲有门路,可以让这些人通过考核。地方官员大喜。王巍奕的儿子表示愿意引他们去见父亲。于是在一个个月黑风高之夜,流水般的银子从外面送进王宅。
王大人扣下一部分银子作为辛苦费之后,再将剩下的银子换成各种珍宝古玩和银票,和送银子的官员的名单一起转交给丞相。自己府里的账册,则只记录了扣下的辛苦费。
考核结果出来之后,送了贿赂的官员果然全部保住了乌纱帽。众人心知肚明,王大人没有掌管官员任命的本事。背后操弄权数的人,说不定就是王大人背地里跟随的那位相爷。不过既然得了便宜,他们不便猜测,也不会揭穿。
东窗事发之后,王大人在狱中畏罪自尽,根本没有牵扯出丞相来。
然而,顾征徭怎么可能放丞相好过?丞相拿人手短,意思是对这些行贿的官员轻拿轻放,令他们交些罚金,之后放回原籍,永不录用。顾征徭却在奏折上驳回了丞相的提议,还让自己的党羽上书,大言官员行贿之事会动摇大乾的国本。
然而丞相并不在乎。他是皇上的亲堂舅,在皇上心里的地位自然比顾征徭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高。于是他向宫中递了腰牌求见皇上,趁司礼监还没有把那些言辞犀利的奏折送到皇帝案前,先下手为强,举例劝说小皇帝道:
“自前朝起,行贿受贿之事就屡禁不止。前朝皇帝对此深恶痛绝,但凡查到行贿受贿超过十两银子者,一律斩首。结果臣下寒心,暴虐之名至今流传。现在皇上拿到了王巍奕府里的账册,其中每位官员行贿的数额并不大,只是人数多罢了。甚至有些人是因为上官故意压低考评,才求到王巍奕这里的。如果皇上要严厉处罚这些官员,其他官员胆寒惶恐,将来谁还会尽心为皇上办事呢?因此,臣希望从轻发落。”
萧子轩其实没听太懂。但是买卖官职这四个字,在丞相提议要给摄政王娶男妻那天,被刘义在他耳边提起,从而引起了他的警惕。后来,丞相果然劝说他给摄政王的大舅子,也就是沈汀源升官。而现在,丞相又主动来插手买卖官职的案子……
他瞧了一眼刘义,对方恭敬地站在他后面,端着拂尘,目光中恰到好处地透露出对丞相的一丝丝畏惧。萧子轩皱了皱眉头:“朕知道了,容朕再想想。”
他是信任他的亲堂舅的,这份信任比他信任顾征徭要多得多。然而萧家人有一个特点,就是多疑。这份多疑从他的祖父、父亲始,耳濡目染地传给他。对帝王而言,这是好事,让他不至于轻信任何人。但对年纪尚小的萧子轩来说,这其实又是一件坏事。因为他既无法根据经验做出自己的判断,也无法完全信赖任何人。
丞相走后,他询问从小陪他长大的刘义:“刘义,丞相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在这件事上,朕应该听从丞相么?”
刘义恭顺地说:“皇上,相爷好像不太希望您惩治那些人。另外相爷说,他的初衷是为了您好。相爷的话,皇上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先皇在的时候说过,朝中大事,只要您想定夺,就可以定夺,无需顾忌对错。老奴伺候您多年,又承先皇遗旨。无论您如何决定,哪怕是和整个朝堂作对,老奴都会帮您的。”
萧子轩拧着眉头思考,耗费了不少脑细胞。
他想起父皇留给他的遗嘱中说,让他不要过分信任某个大臣,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搬出自己不喜欢的人来,制衡另一方,防止重臣的权力独大。于是他忽然问道:“王叔是什么意思?王叔批过的奏折呢?拿来给朕看看。”
刘义连忙一路小跑去司礼监,让小太监把奏折搬到御案上。
另一边,丞相心情忐忑地从皇宫离开。思及小皇帝脸上的表情,他明白自己是操之过急,弄巧成拙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还不懂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从萧子轩的神态看出,自己刚才的行为,似乎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虽然萧子轩年纪小,但丞相并没有轻视对方。对方手握萧静安的遗嘱,拿着那个老狐狸一样的皇帝的遗策,他不知道萧静安在遗嘱里对萧子轩说了什么,或许就有要防着他揽财,或者防止他操纵朝政之类的嘱咐。而且萧静安还给对方留下了人脉,萧子轩还有对其忠心耿耿的司礼监掌印刘义……他可以糊弄对方,但不能把对方完全当成傻子耍。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萧子轩的性格和萧静安一样,都不会完全信任一个人。
为了避免被小皇帝查出来,丞相紧急进行了一番布置。
他命令大理寺将那些涉嫌行贿的官员全部收押起来。既避免皇上或者摄政王抓到这些人,对他们严刑逼供;又能威胁这些人统一口径,把罪名定死在王大人头上;还能在皇帝面前做出他乐意查案的样子,洗脱皇上对他买卖官职,包庇罪臣的怀疑。
这样的一箭三雕之计想得很美,但他在大理寺的亲信传来一个惊天噩耗:那些行贿的官员,全都被刑部奉摄政王的手谕先行抓走了,说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与刚刚宣判的李正德贪污案有关,不能让嫌疑人流落在外。
丞相得到消息,气得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有什么关系?他作为案件背后的主使,知道李正德和王巍奕除了是同榜同年,又都在他手下办事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关系。顾征徭能查出这两件案子有什么关系?无非是找个借口抓人罢了!
那些官员们可不是被他捏在手心里的王巍奕,宁可自尽也不会吐露出他。若是严刑逼供,不知道顾征徭会不会得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这些人都是在丞相府附近收到了王大人的邀请,比如王大人在和他们交流的过程中,泄露了一些跟丞相有关的……
他有些发慌,继续将新的布置安排下去的同时,越想越气。
顾征徭不是还在病中,连朝都不能上么?怎么还敢跟他作对?他不怀疑安插自己在王府里的钉子会说谎。因为所有监视顾征徭的人,都表示后者真的病了,每天批些奏折,就几乎耗尽了全部的精力,甚至还有人见到过对方咳血。
即使这样,还有力气和他作对,精力还是太旺盛了。
他用手蘸着刚才碎掉的茶杯里的热水,在书桌上写了几个字,吩咐下人来收杯子的碎片。进来的下人步履沉稳,显然身负功夫。对方看到了桌上的字,记在了心里。当天晚上,独自在房间里休息的沈汀州,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张纸条和一包毒药。
纸条上写着,只要他把这包毒药下给王爷,就能换来他这个月的解药。否则,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