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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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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顾征徭就一病不起。不仅他自己避不上朝,摄政王府也彻底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据王府里的下人说,府里一片阴云惨淡,只有可怜的,刚嫁过来就差点要守寡的王妃每天去侍疾,但王爷多半也是不见。
丞相看了自己人的汇报,非常开心。
表面上,御医说顾征徭是雨天进宫着了凉,引起伤寒发作。但丞相对自己在其中的作用心知肚明,顾征徭是中毒了,而且是他让人给下的。
在心中表扬了沈汀州办事得力之后,想到顾征徭再也没有力气给他添堵,正在用餐的他高兴得饭都多吃了一碗——然后他就收到一个惊天噩耗:顾征徭在宫里向皇上透露,说他通过川陕总督,秘密给皇上准备了一份大礼。
丞相一口参汤堵在了喉咙里,满腹疑惑油然而生:什么礼物?我自己花大价钱为皇上准备了礼物,我自己都不知道,竟然还要你来告诉?顾征徭在皇上面前这么说,到底是什么用意?
甭管什么用意,对他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提到川陕总督,这个家伙手握十万边军,自诩是开国功臣,向来瞧不起他们这些开国后才被提拔上来的,先皇后的亲戚。用对方的话形容,就是“爷在前面割麦子,你们这些人躲在后面捡。苦活都是我们干的,让你们捡了福享。”
对此,丞相表示不以为然。
川陕总督读过几本书,识过几个字?恐怕连个花团锦簇的奏章都不会写,就连上个折子祝贺皇上生辰之喜,都得让幕僚代笔。这种粗人,懂什么谋略,能治理什么国家?开国之前,天下是武将的,但立朝之后,天下是文臣的。
川陕总督看不惯丞相,丞相也看不惯川陕总督。所以丞相处心积虑要恶心对方,收一收对方手里的兵权,就提拔了自家亲戚,派去做川陕巡抚。对于川陕巡抚为了架空川陕总督所做的那些事情,丞相是知道的,是默许的。
所以一听说顾征徭在皇上面前提了川陕总督,他心里突地一跳:川陕总督准备了大礼,该不会是写了一份弹劾他纵容巡抚觊觎兵权、克扣军费、妨碍军务的奏折,准备呈给皇上吧!
若是平时,他身负皇上的宠爱和信任,不怕这两人中任何一人的弹劾。然而,现在皇上正兴致勃勃地等着收他的礼物呢。若是到时候,他既拿不出托川陕总督准备的神秘礼物,皇上又收到了一份令人胃口丧尽的弹劾奏折……
丞相眼前一黑。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皇上肯定大发雷霆。给皇上留下的印象就是:他借口为皇上准备礼物,纵容亲信沾染军费。加上之前被翻出来的两件跟钱有关、跟他也沾边的烂事,他必然要倒大霉。
他问自己安排在宫里的下人:“你刚才说,皇上听说本相准备了礼物,十分开心?”
便装出宫的太监低头道:“是,相爷。当时皇上正因为受了太傅的训斥而不痛快,王爷提起您准备了礼物,皇上立即就不伤心了,脸色好了许多。事后还吩咐刘公公写信询问川陕总督,问相爷究竟准备了什么好东西。皇上还说……”
丞相声音抬高:“还说什么?”
“让川陕总督不要替您保密了,赶紧八百里加急把皇上的礼物送来。皇上被勾起了兴致,正盼着您的礼物呢,一天都不想多等。奴才出宫之前,信已经快马加鞭地送出去了……皇上还说,既然您要给他惊喜,他也不想辜负您的苦心,让奴才们跟您保密。皇上说了,这份礼物,他要悄悄的看。”
丞相坐着的椅子发出“咯吱”一声。
他紧紧地握着椅子扶手,脑海里闪过无数条计策,最终定计成章,准备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他吩咐相府的人:“去给川陕巡抚传书,让他先跟总督服个软,再迅速备下一份厚礼,以他们两人联袂准备的名义,送至京城。记住,一定要是新奇的,能让皇上一眼就喜欢的东西。”又转而对刚才的太监道:“你回宫去,如果再有什么要紧的动向,立刻来禀告本相。”
下人接了丞相的紧急命令,八百里加急地给川陕巡抚去了信,竟然比皇上给川陕总督的信更早到达。巡抚明白事关重大,忍辱负重地给川陕总督卖了好、服了软,并调动自己手下的官员,速速为边军征收军粮。
然后,巡抚带着厚礼上门讨好川陕总督,进门就开始认错,说自己思虑不周,不该为了体恤百姓,而忘了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川陕总督大马金刀地坐在高处,像个大爷似的坐着看戏,边看边感慨还是老上司靠谱,遇见解决不了的难题,求助王爷准没错。为了报仇,他一直没松口,直到巡抚准备动手自扇嘴巴子,他才唬了一跳,连忙喊停。
巡抚当然没打算真打自己。见川陕总督似乎原谅了他,他话锋一转,说起了他此行的目的:“为了给您赔礼谢罪,下官特地和相爷商量,用私房钱买了一些皇上会喜欢的小玩意儿,准备以您的名义献给皇上。到时候皇上龙颜大悦,朝廷的拨款下来,咱们还怕缺少军粮军费,要向百姓征粮吗?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以我的名义?”
巡抚道:“这次的贡品都是由老实可靠的绣娘所绣,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决计没有任何问题。东西就在这里,您尽可派人检查。”
他拍了拍手,下人抬上一个大箱子来,打开箱盖,里面全是蜀锦做的小玩具,布老虎、小象之类的东西,栩栩如生,装了满满一箱。
川陕总督走下台阶查看,巡抚以退为进:“您若是不放心,单以下官一人的名义,或者咱们联袂的名义送去也是一样。只是如此一来,下官诚心诚意向您悔过的心情,未免就付之东流了。而且相爷那里……”
他做出为难的表情,“相爷已经让人向皇上透露,川陕之地为皇上准备了礼物。皇上龙颜大悦。这份功劳您要是不接着,下官也不配独自认下。下官的一片诚心摆在这里,大人您看……”
川陕总督点头,爽快答应了:“甚好。”
巡抚跟川陕总督共事了一段时间,知道对方是个直脾气,简称就是没有心计的人。若非如此,对方在和他的斗争中,也不会输成那样。
对方答应了之后,他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下,步履轻快地出了总督府。离开的时候,他看见侍卫送了加急件进来,应该就是皇上催促礼物的信。
巡抚抹了把汗:好险。幸亏他动作快,能屈能伸,把这件事圆过去了。
当天晚上,他如释重负地写信给丞相报喜,极言任务艰巨,自己废了不少力气,才将即将到来的危机消弭于无形。希望丞相看到信件之后,能够重重嘉奖于他,也不枉他忍辱负重一场。
信件当晚就送了出去。然而第二天清早,巡抚得知了一个噩耗:川陕总督昨晚派了一百名脚力好的士兵,加急把给皇上的礼物送去京城了。同样快马加鞭送进京城的,还有一封奏折。而对方送出去的礼物,并不是他准备的蜀锦,而是两个盖着黑布的笼子。除了川陕总督的心腹之外,无人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巡抚气得咬牙:亏他还以为川陕总督是个老实人!
他连忙重新写了一封信,说川陕总督阳奉阴违,没有送他准备的蜀锦,想必是不打算给他和丞相台阶下。因此他猜测,送进京城的那封奏折里,肯定没写什么好话,而且八成会把丞相根本没让川陕总督准备任何东西的事情抖露出来。事已至此,他已经无计可施,还望丞相早做准备。
这几封书信一来二去的,路上就得耗费好几天。
京城里,丞相很是快活了一段日子。顾征徭病得更重了,避不见客。对方无法涉足官场,就是无法给他添堵。刑部的案子虽说正常审讯,但官场上的人要想过得好,谁不给他几分薄面。因此即使是审讯,也没有人敢动用重刑,把背后之人挖个水落石出。
对于这样的结果,丞相非常满意。他一高兴,就让安插在王府的细作给沈汀州送了解药,让对方再接再厉。接着,他收到了巡抚的信件,说事情已经办成。
丞相的心情更加愉快,就连宫人向他汇报,川陕总督的折子和礼物已经加急送进宫了,他都只是颔首示意:“进宫就进宫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罢,就有人送来了川陕巡抚的第二封信。
丞相以为又是来邀功的。他漫不经心地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发出连珠炮似的三连问:“川陕总督的折子进宫了?什么时候进宫的?皇上看了没有?”得到宫人对第三个问题的否定答复后,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喝道:“速速备马,本相要去见刘公公。”
所有递到皇上御前的折子,都会先经过司礼监。如果他能通过刘义先知道这份折子的内容,把对他不利的折子拦下来,就会少很多麻烦。
但是,他和刘公公的交情并不多。对方仿佛就是想做一个忠臣,直臣,哪一边都不站,只一门心思为皇上着想。他每年都给刘公公送礼,希望刘公公能多向着他一些。但他觉得刘公公就像是花楼里对客人挑三拣四的清倌,面上对他爱答不理,银子倒是照收不误。每次送出银子,丞相都觉得十分肉痛。
一个太监而已,装什么清高?
刘公公根本不想站队,因为在他的眼里,丞相和摄政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盯着皇上屁股底下的龙椅,要么是想取而代之,要么是想做“立皇帝”。若非这两人还有那么些他所不能及的治国才能,他根本不想让皇上亲近这两匹豺狼。
于是他收了丞相送到宫外刘宅里的银子,说了些模棱两可的漂亮话。大意是您来晚了,折子已经送到上书房了,奴才现在立即派人去拦,也不知道能不能拦住。
实际上,刘义根本没有派人去拦。
不过毕竟收了丞相的银子,他拿人手短,好心地附赠给丞相一条秘密消息:不久之前,王爷也往里面递了折子,现在估计已经到了皇上手里了。据知情人说,好像是跟刑部最近审讯的某个案件有关……
丞相脑袋嗡的一声,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几乎无法理智思考:“多谢刘公公。告辞,本相这就去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