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话 ...
-
13、
本厅里的一些同事为新城办了个不大的送别会。我也去了。
新城那晚少见的好兴致,喝到第三摊的时候,兀自不停。
他过来给我敬酒,我看他脸上泛着红。
少喝一点吧,新城。
他微微一笑。难得的,室井。
旁边也跟着说,难得的啊,新城难得这么高兴。
高兴吗,新城?你这是因为高兴吗?
因为是隔壁的邻居,我和新城一起走。
新城有些醉了,坐在车上的时候,常常不自主的微笑。
暖洋洋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总让我想起欧洲文艺电影里时断时续的绝望。
我送新城进门,没有马上就走。
我看着他坐在桌前,灯光在深夜里显得分外明亮。我给他倒一杯热茶,他端起来喝一口,手没有抖。
他问我,室井你想和我说什么?
那句话脱口而出。
你是,爱着北原真实小姐的吧?
新城起先只是沉默,像是没听见我的话。我也没再开口,静静的看着他。
慢慢的他脸上又露出一路上的那种微笑。
他笑道,是的。
笑容退下去的时候,他安静的说起来。
第一次见到真实是在读大学的第三天。和我之前待过的学校差不多,早稻田也有那种名牌院校的压抑气氛,同学之间都礼貌而绝不亲密,不过那于我倒是好的。
那一天晚上天气很好,就是那种夏末秋初时最舒服的气候。白天的暑气散去,夜晚还未至于寒冷。我拿了一张文学课必读书目去图书馆,心里很奇怪为什么学法律的人还要看这些东西。
我在那些书里挑了一篇短些的来看,就看了加缪的《局外人》。看完之后心里有些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主人公和我有些相似,因而觉得讨厌起来。
何至于杀人?
图书馆里有些气闷,我一路走,走出图书馆,穿过硕大的校园,胡枝子正开着花,细碎的小花串在风中微微晃动,那花没什么气味,安安静静的。我走出校门,记不得走了多远,就遇到了真实。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我很惊异于她的勇气,她面对着三个纠缠她的男人一点也不畏惧。我起初想,她大概是有必胜的把握的。可是看到她毛手毛脚的打了一个男人一巴掌,我就知道要糟糕了。
并不是很深的夜,也并不是很偏僻的地方,可是往来的人好象谁也没见到似的,全都带快了步子走过了。我把那三个人赶跑的时候,身上挨了好几下,背骨更是隐隐作痛,不过心情倒是舒畅起来。等我回过头,看到那个小姑娘正睁圆了眼睛,苯手苯脚的举着一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的石头时,我几乎要失笑了,一边庆幸着她还好没来得及帮忙。
她很有礼貌的向我道谢,好象也不是很卤莽的小姑娘。我把她送了回去,她原来是庆英女子高中的学生。我没有问她名字,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事实上,那一个晚上,除了她圆圆的黑亮的眼睛外,我连她的脸都没有看真切。
一个星期以后,她突然出现在我的教室门外……”
新城说到这里声音就轻了下来,他摇了摇头,迷惑的望着眼前的某一点,似乎有些辩不清现实与虚幻的分界。新城深埋的绝望一点一滴的渗透到空气里,与7月里闷热的空气混合在一起,渐行弥漫。我怀疑很快的会有一场雷雨,我安慰不了他,也无法伸手将他从黑洞的绝望里拉出来。
新城像刚从梦中惊醒般,微微的一颤,他涣散的眼光又聚到了一起,漠然的从我脸上扫过。他接着说他的记忆。
因为真实的缘故,那半年里,世界确实的生动起来……我是不信神的人,但那时也常常想,这大概就是命运,15年来对什么都热切不起来的我,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幸福。
真实拉着我的手臂,神秘的笑着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时,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的幸福就终结在了那里……
……她跟我说她其实并不叫若苗真实,若苗是她已经死去的母亲的姓,她也不是什么平民家的女儿,她是北原集团的千金……”
新城说到这里似乎又有些发怔,但很快就接了下去。新城再开口的时候语速有些急,像是想赶在勇气失尽之前把话说完。
……我隐隐想起父亲那里确实还有一个女儿,但不记得名字是否就是真实。我没听见真实后来说的话,直到她很担心的看着我,问我怎么了,我才回过神。我看到真实的脸就在我的面前,看到她又黑又圆的眼睛里正映着我的脸,我忽然害怕起来。
我什么也没跟真实说,我很勉强的笑,真实就安心了,她是不会想到的,她那时沉浸在幸福里。她跟我说为了不去上那个死板板的贵族学校,她跟父亲大吵了一架,自己跑来了庆英。她很为这件事情得意,说从来也没有这么自由自在过。然后她就温柔的看着我,她的脸上微微泛着红,她说她顶高兴的事情就是遇到了我,说即使父亲反对,她将来也一定要做我的新娘……
对,就是那句话让我明白了过来,我突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不再害怕,也不再浑身发冷。我听真实编制着她天真的美梦,我仔仔细细的看她的脸,我想她是可以得到幸福的,就安下心来。
那一个晚上我像往常一样送她回去,我站在路灯下,看着真实的背影。她好几次回过头,见到我在看着她,就高兴又害羞的笑了起来……但终于,她的身影隐到了黑暗里,不再出现了。
第二天我就去办了离校的手续,那很有些麻烦,可是也就办好了。我没向任何人辞行,急急的赶回家乡,我赶得像逃难的人一样,我一路都不敢回头。
后来,你是知道的,我去了东北大学。
我就像是行尸一般。我感不到吹在身上的风是冷是暖,听不到蝉的鸣声,也闻不到花的香气。没有真实在,世界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不,比最初更加苍白。可是我既不愤怒也不悲伤,甚至不再常常的痛苦了。我相信真实会渐渐把我忘掉,她还是个小姑娘,她是可以幸福的。
病重的人如果不死去,也就渐渐的恢复元气了。
室井,我一直很感激你,跟着你跑的时候,我似乎又能感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了;你的幸福真切可见,我真高兴,这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人存在。
过去了半年,又过去了一年,我想她应该已经忘了我了,她或许有了男友,那一定是比我优秀而体贴得多的人,对她无限宠溺。
可是我在我们的宿舍楼下看见她,她站在夕阳里,焦急不安的看着眼前走过的人,她似乎长高了些,脸颊却尖削了下去,不再是以前孩子气的圆脸了。
我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我看着她从傍晚站到天黑,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死心的离去。
于是,我又转了一次学。
这一次,她只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就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她毫不踌躇的走进我的教室,在某一个课间,我躲避不及。她脸色苍白的古怪,直直的看着我,我茫然的想,我该说些什么呢?我必须说些什么。但在我开口之前,我听见她很清楚的叫我,哥哥。
新城飞快的眨着眼,身体微微的颤抖起来,但仍往下说着。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跟着真实走出教室的。东大的校园里也有许多树,我和她就站在其中的一棵树下,那时正是腊月,风很大,吹得人骨头都发冷,但我起初并没有发觉。真实的脸红红的,很激动。她说了一些话,坚定果断的样子,但我没能听清楚,我一直都在想,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突然靠在我的肩头,我一惊,就把她推开了。真实有些哀伤的看着我,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就平静了下来,速度也慢了许多,但那里头包含的决心,却分毫未变。
她那时才十七岁,说出来的话,却句句让我惊心。她跟我说那一夜后她不见我的慌乱。她说她在早稻田的校园里走了一天,脚麻了也不知道,突然就摔倒了,然后感到铺天盖地的绝望。她终于还是想到了动用家族的力量……
也许只是偶然,不过,终究也是必然的,她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那个深爱着她母亲的,她称为父亲的男人在外面另外还有一个孩子,知道了我是她的哥哥。
新城痛苦的闭上眼,又睁开,我知道他正为真实曾经的痛苦受着煎熬。
我想不出她受了怎样的打击,她是在幸福之中长大的孩子,原不该……
新城说到这里竟然气短了,我害怕起来,我倒希望他能大哭一场,远胜过这样窒息似的苦痛,可他眼干涩的似乎连瞳仁都萎缩了起来,哪里见得到泪光。我往前跨了一步,想让他什么也别说了,他却像受了催促似的,又叙述起来,声音低哑,带着古怪的柔和,正如半夜里呢喃的黑猫。
她说她那时候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却仍是想着,要找到我。她到了东北大学,她从下午等到夜深,虽然没等到我,但在那半天里,她说她忽然就明白了,她不愿意放弃。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上,她就总能找到我,总能和我一起的。
我急急忙忙的打断她,我跟她说了许多道理,滔滔不绝的,我生平大概从来也没一气说过那么多的话,而且我自己也明白那些话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可是她就问我,为什么不可以?
新城仰起头,他那样子像一个梦游的人,他的眼睛穿越了黑黝黝的天花板,似乎望到了青空或者是其他类似的美好的东西,他微微笑起来,露出恬静的表情,他梦呓般的低语,仍是古怪的柔和。
“是啊,为什么不可以呢……?”
他毫无前兆的,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那酒力终于上来了,把他从痛苦的现实带到了永安的无梦的睡眠里。
我回到家,睡不着。世界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黑白分明,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软弱无力的?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在不知不觉之间,天空渐渐明亮起来。只不过,在可以见到温暖阳光之前,还会有很长的一段灰白时光。
载着新城的飞机去了。我那天有事,没有去送行。快下班的时候,想起新城。佛罗伦萨的景致虽然美丽,是否能安抚那些不幸的心?我又想起北原真实小姐,朱砂红的和服,莲花一样的睡容,此时是怎样的光景?她知道新城走了吗?应该是绝对知道的。她会做些什么呢?
我想走一条僻静的路回去,抬起头,就看见青岛。
“今天署里难得清闲,一起吃饭吧?”
青岛很爽朗的笑,明净不带阴霾。
我点点头。心里面有很暖和的东西一蹿,无形的结似乎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