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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音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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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无妄城的“音景院”是专门用来关押囚犯的地方,但里面关着的都是些犯了小错的人。若是穷凶极恶或者被判死刑之徒,则被关在城主府的监牢中。
鉴于无妄城民风淳朴,城主府的监牢从建造至今百余年,进去的人屈指可数。然而音景院便不一样了,据统计,自这任城主上任以来,里面的人数达到前所未有的多。
“咚!——咚,咚!”
三更天的梆子敲响,城主府一片寂静,只依稀见到几个守夜的人。
两道修长的人影路过厨房,从分岔路悄声向监牢的方向走去。
“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黑白无常啊?”楚无隅边走边小声道。
伏清瞧着他那一身与树影几乎融为一体黑衣,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被月光衬得更加雪白的衣服,抽了抽嘴角:“……”
大约一刻钟后,二人看到了那座似由石洞开凿出来的监牢。
可能是为了营造气氛,牢门前燃着两束火把,有两名拿着刀的守卫分别站在门两侧。
看着那两名不住地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守卫,楚无隅不禁道:“防守竟如此松散。”
“毕竟里面没有人嘛,只需看住几件刑具而已,”伏清回忆起下午出府打探到的消息,淡淡道,“听说音景院那边关的倒是挺多的,不过城主说,只要交了足够的银两偿还自己犯下的错,就可以出去了。”
“你这语气,好像他做了件了不起的善事一般。”楚无隅揶揄道。
“算了,这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们来这儿只是找东西的。”他拉着人,对守卫使了个障眼法,瞬间来到了牢房内。
光线瞬间暗淡了下来,可能由于山洞的原因,空气也寒冷了几分,楚无隅施了个简单的结界,然后点燃了里面的几盏油灯。
一眼望过去,除了放在门旁的一套桌椅,便是一排空荡荡的牢房。
“在下面。”伏清疾走几步,指着牢房尽头一扇铁门道。
楚无隅心领神会,带着他穿过铁门。
下一秒,两人差点齐齐栽了下去,幸好伏清一把抓住了栏杆。原来铁门后直接就是一条楼梯。
楚无隅刚稳定身形,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扑面而来的黑龙族的气息。
这一层才是真正审讯犯人的地方,偌大的囚室内,摆放着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而其正中央的刑架上,正绑着一个人,那血腥味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三长老!”二人急忙过去,在看到那人的面容时,伏清有些吃惊。
听到声响,那人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他衣衫破损,浑身上下血迹斑斑,露出的皮肉无一处完好,更严重的是他头上那两只破损的角,有一只竟生生折去了一半。
“……仙……仙君?”他嘶哑着声音不可置信道,浑浊的双眼迸发出一丝光亮。
“三长老,你不是带着剩下的人去南边了吗?怎么会在这儿?”伏清解开绳子放下人,问道。
此人正是黑龙族的长老,当时就是他告知伏清族内的情况,并在其帮助下,带着部分幼崽逃了出去。
他攥着伏清的衣袖,急切道:“是执……咳咳……”他咳了口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伏清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颗药丸。
“伏清。”楚无隅喝道。
“没什么,”伏清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随即扬了扬手上的药丸,道,“你看我都倒出来了,总不能塞进去吧?况且……”
他将药塞给老者,道:“我们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他呢。这药凡人吃还是不错的,对我们只是治内里伤害的,你帮他治疗下外伤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楚无隅只好认命般地蹲下,将灵力输入那老者的体内,修复他的伤口,大约半刻钟后,才收回了手。
伏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躺着的人道:“三长老,可好些了?”
老者坐了起来,活动了下身体,道:“好多了,多谢两位仙君,不知这位仙君怎么称呼?”他看向楚无隅。
楚无隅体内只有一半黑龙族的血脉,且常年混迹于人类世界,因此,老者并没有察觉到他的身份。
楚无隅紧抿双唇,移开了视线。
“他是我在下界结识的好友,楚无隅,并非天宫之人。”伏清代他回道,又转了话题,“三长老,首座命我追查天宫宝物失窃一事,可是与你有关?”
“呸,”听此,那老者啐了一口,满脸愤怒道,“那执一小儿真是贼喊捉贼,散魇珠明明是我黑龙族至宝,什么时候是他九重天的了?”
“什么意思?”伏清定定地看向他,神色不复温和。
“仙君莫恼,老朽如今这般模样,何必说谎?”被那双饱含威压的眼睛盯着,老者额上不禁沁出一层冷汗,但仍直言道,“散魇珠的作用您应该是知道的,面对这等诱惑,他做出什么事都是不奇怪的。”
伏清不语,父亲曾同他讲过,散魇珠是几万年前,由黑龙族一位修为高深的族长,用自己的一半神魂和灵兽梦鹿的精血淬炼而成,它可以稳固神魂,使其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传说,哪怕魂魄散至哪怕一缕,它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修复。
他又想到,几年前,一只囚禁多年的入了魔的凤鸟不知怎么逃了出来,闯进了太和宫,虽然执一神君击杀了它,但是也被灼伤了神魂,且魔气缠绕其上,无法驱除……
伏清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面上十分平静,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样说来,那讨伐黑龙族也是……
“……伏清?”他睁眼,楚无隅正面含忧色地瞧着他。
“我没事,”伏清摆了摆手,继续问道,“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成了这般模样?”
老者拭了拭额上的汗水,莫名松了口气,“老朽虽从天宫盗回了散魇珠,却也受了极重的伤,连龙角都无法收回,逃到了这座城附近,被那狠毒的女娃娃捡到。”
“阮小姐?”楚无隅蓦然想起下午的事,问道。
“对,她将我带回了府中,然后父女俩发现了用盒子装着的散魇珠,却打不开。他们认为我一个龙族带着的肯定是至宝,甚至以为能够长生不老,不过事实也差不多,他们逼迫我将这盒子打开,我不肯,就成了如今这样。”说到此处,老者讥笑道,“一介凡人,也妄想长生不老,愚蠢至极!”
联想到白日之事,楚无隅恍然大悟道:“如此说来,灵术师是个幌子,目的是想打开那盒子。那你可知散魇珠现在何处?”
老者摇了摇头。
楚无隅看向身旁的人。
伏清面无表情地用折扇敲了敲手掌,半晌道:“如今只有将计就计了,三长老,还得委屈你先在这儿呆上一段时间。”
……
十一
就这样过了两日,这两日内,伏清和楚无隅二人曾几次被叫去讨论术法,旁人看起来倒确实有几分食客的模样。
第三日上午,阮峥又派人来请他们。
跟随下人来到客厅外,感受到周围那隐藏着的无数道视线,楚无隅不禁勾起了嘴角。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终于来了。
“二位公子,先坐。”阮峥还是坐在主座上,对他二人道,“今日请你们前来,是因为一点小小的麻烦。”
“哦?”楚无隅疑惑道,“以您的身份,什么麻烦能难得到您?”
“楚公子快莫拿我说笑了。是这样的,我祖上有一位是成功飞升了的,他在飞升之前留下了一物,作为我家族的传家之宝,可奈何自他之后,我族再无一人习得仙法,这装宝物的盒子怎么也打不开,便搁置至今。可如今好了,”说到此,他面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适逢两位仙师,定能打开此盒。”
两位仙师:“……”
“啊,这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呀。”楚无隅有些僵硬地笑道,“为城主效劳是我等的荣幸,不知那盒子在何处?”
阮峥直接大笑道:“多谢仙师了。来人,叫小姐过来吧。”
片刻后,阮鱼出捧着一挂着锁的雕花大木盒走了进来。
“父亲大人。”
阮峥点了点头。
阮鱼出将盒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了锁,露出一方方正正雕有精致龙纹的玉盒,盒子没有锁扣,四周只有一圈浅浅的缝隙。
楚无隅同伏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玉盒的模样与那三长老所说别无二致,看来是它没错了。
这边阮鱼出正拿着玉盒走向二人。
倏然,狂风席卷,众人不禁以袖掩面。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掠过阮鱼出身边,眨眼间,她手中已空无一物。
“抓住他!”阮鱼出冲院中喊到。
话音未落,许多拿着刀的人从院子各个角落跳了出来,围住了来人。
那人白玉面具覆面,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手中拿着玉盒,看着围上来的人,却不见丝毫慌乱。
“无隅!”
楚无隅心领神会,闪身至蒙面人面前,拦住了他。
蒙面人皱了皱眉,他看了眼客厅,准备错身而逃。
不想楚无隅紧追不舍,须臾之间,两人已过了数招。
嗯?楚无隅心下疑惑,这人似乎有所保留。
那边蒙面人却气愤不已,他有些烦躁地看着四周的人,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啊!”
“啊——”
……
忽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从四面响起,无数细小的毒针从蒙面人身上射出,连客厅都未能幸免。
“啧!不想死的快滚。”楚无隅挥袖打落大部分毒针,拦住想趁乱而逃的蒙面人,冲众人喊道。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
两位神仙打架,凡人只能退却,客厅中的两父女也不意外,捂着头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眼见于此,蒙面人心一横,手中掐诀,很快又是狂风骤起,他趁机袭向楚无隅。
在被吹起的细沙与枝叶间,只见无数道迅疾的残影不时向他袭来,却又辨不清方位。如此一来,连楚无隅都感觉到一丝压力。
伏清被那周遭的细沙扰得心烦,干脆一挥扇子,落到了屋顶上。
在看到下面缠斗的两人时,心间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
“烟散!”面对这恼人的攻击,楚无隅低喝一声,瞬间磅礴的灵力从其掌上涌出,分散在整个院中。
“拢。”只见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合拢,四散的灵气便如有生命般缠了过来,须臾,数道残影消失不见,只余被灵力束缚在地的蒙面人。
“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人。”楚无隅来到蒙面人身边,蹲下身,伸手准备摘下他的面具。
看着眼前愈来愈近的手,蒙面人眼瞳急剧收缩,内心涌出一丝绝望。
“无隅,不要!”伏清脑中灵光一闪,突地想起了什么,大声制止道。
那身法,他是见过的,此人分明是……
楚无隅愣了愣,看着手中的面具,有些不知所措——伏清还是晚了一步。
盯着揭下面具后的那张脸,伏清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哽咽,尽管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为什么,首座的近卫会出现在这儿?
……
趁着二人愣住的片刻,那人挣脱束缚,像来时一般极速逃去,同时向伏清甩出两把在空中泛着寒光的匕首。
“伏清!”
眼见人要逃走,伏清迅速幻化出一把长弓,以灵力聚箭,几乎没有瞄准的动作便射了出去。
箭矢直面一把匕首,将之打落在地,继续向前飞去,最终消失在黑衣人的心口处。
黑衣人跌落在地,紧紧捂着伤口,眼露不甘:“不愧是战神……”连一只被削去了力道的都箭有如此大的威力。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楚无隅赶到时,另一把匕首离人不过半尺的距离,他挥袖打掉了凶器,却不想低估了它的威力,匕首从左臂划过,留下一道深长的伤口。
“无隅!你没事吧?咳咳……”伏清捂住嘴,闷咳了几声,殷红的鲜血不住地从指缝间溢出。
“闭嘴!”楚无隅显然是气极了,他顾不上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只快速从伏清的怀中摸出药瓶,胡乱倒出几颗,塞进了那正兀自强撑的人嘴中。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
楚无隅扶着人,将地上的玉盒收好,转瞬消失在原地。
……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微风拂过,只剩满地狼藉,与角落中现出的一角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