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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雷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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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无妄城满香客栈。
“你到墨山等着琅玦仙君,到时你只需将散魇珠交给他,便可返回骆山。”楚无隅站在二楼一间客房门前,对黑龙族三长老低声叮嘱道。
他带着伏清从城主府出来后,找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客栈,安顿好了,为了这老者又回去了一趟。
果不其然阮氏父女也在牢房中,回想起临走时阮家小姐盯着他那毫不掩饰的愤恨的目光,楚无隅心下莫名有些不安。
“楚公子放心,老朽有分寸。”三长老感激道,“此次多谢二位……”
“咳……咳……”突然,身后房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三长老担忧道:“伏清仙君可有大碍?真的不先将散魇珠给他用么?”
“不必担心他,”楚无隅皱眉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只需记得隐藏好自己的行踪,到了骆山也是,切莫连累了阮将军。”
“老朽省得,那老朽先行一步了。”
“万事小心。”
……
楚无隅打开门,看见伏清正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便提了凳子坐在窗边,看着街上偶尔冒出的两三个行人。
半炷香后,榻上之人睁开了双眼。
“三长老走了吗?”
“嗯。”楚无隅收回视线,“我不明白你为何让他将散魇珠带到墨山。”
“大概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伏清坐到桌前,倒了杯茶,笑道,“我相信琅玦能处理好的。”
“那执一那儿你怎么交代?而且要是被他知道了我们打探到了他的那些个事儿……”
伏清手指摩挲着杯沿,紧抿双唇,片刻道:“他派来跟踪我们的人已经死了,应该……”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和楚无隅都明白,当那张面具被摘下,当自己认出那张脸时,无论那个人是否活着,一切终逃不过那位的耳目。
“别想了。”楚无隅也凑了过来,倒了杯茶,“先在这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就回无妄山。我不信他还能追过来把我们给吃了。”
“……哈,”伏清莞尔,道,“说来院子里的杏花应该开的不错了,我可等着你的杏花酒呢。”
“那是当然,到时候你可得给我点面子。”
……
戌时三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满香客栈的掌柜收到了一封信和一锭银子。
片刻后,二楼的某间房门被敲响。
“无隅,你怎么看?”伏清揉了揉额角,看着桌上的信纸,问道。
纸上只写了几个字:亥时,城南树林——散魇珠。
“刚才我问过客栈老板,送这封信的男子披着斗篷,并未看清脸。不过这人知道散魇珠,”楚无隅拿起纸张仔细看了看,分析道,“不管怎么说,不是凡人,跟我们……应该也不是一路的。”
伏清盯着信纸,似是在思量着什么,须臾,他开口道:“无隅……”
“我跟你一起去,”楚无隅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凭你现在的身体,你觉得能做什么?”
伏清眼睑低垂,沉默不语。
——————
还有一刻钟便能迎来二更天的梆声,不过在城南的这片树林中,应该是听不到的。
伏清和楚无隅来到林中的一块空地上,静等着亥时的来临。
今晚的天气似乎有些不太好,月亮一直若有若无地被乌云遮挡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隐隐的雷声从云层中传出。
“看来要下雨了。”楚无隅有些懊恼道。早知道带把伞了。
伏清点了点头,听着越来越大的雷声,内心那丝不安不禁放大,他不由道:“这么多树,我们会不会被劈呀?”
楚无隅:“……”
亥时将近,伴随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闪电,雷声也愈来愈大。
终于,在这里看不见的无妄城街道上,二更天的梆子声敲响。
“咚!咚!”。“咚!咚!”
同时,一道几乎将整片天空都照亮的闪电划过,落在了城南的树林中。
“你这个乌鸦嘴!”
树林中,楚无隅快速张开一道半圆形的保护结界,将二人笼在其中,隔开了直直向他们劈过来的几道雷。
伏清也没想到,先前一道巨大的结界从天而降,将他们与突然降下的雷圈在了一起。
若不是楚无隅及时张开了一个小结界,二人现在怕是都焦了。
“不对,这雷……”他抬头仔细看了看,顷刻大骇道:“是九重陨雷!”
是执一神君才会用的九重陨雷。
“不愧是伏清仙君。”天空中乌云聚散变幻,最终形成一像人眼般的诡异的图案,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其中传来。
“黑龙族余孽盗吾天宫重宝,又不知悔改,杀吾心腹大将,今殒于九重陨雷之下,已是予他极大的恩典。至于伏清仙君……”声音顿了顿,语气饱含玩味,“为寻至宝,下落不明……”
“不过能让贼子伏诛,他的牺牲是值得的……”
似有风刮过,吹散了天空中的那只眼,四周只能听到隆隆的雷声,仿佛方才那席话不过是二人的一场臆想。
“啧!伏清!”
楚无隅却并未在意,只是向身旁一直没有动静的人低喝一声。
伏清低垂着头,散落的发丝遮挡下只依稀瞧见苍白的面孔和紧抿的双唇。
为什么?
他知道的,执一忌惮着他,如同千年前忌惮他的父亲一般。他不明白,为了那莫须有的猜忌,父亲离开战神殿,一直在那凶险的骆岭直至重伤身殒。
伏清并未见到他最后一面,只在天宫收到了灵鸟传来的嘱托:天宫之人,当以君上先。
自己谨记着父命,从未违背,自认无愧于心。却未想到,到头来换回了和父亲一样的结局……
又或者,这次黑龙族的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若真是如此,他何必这么麻烦,只要一句话……
“伏清……”
突然,肩上传来一阵柔和的力道,唤回了他的思绪,抬起头,入眼是一张极认真的脸庞,“伏清,你听我说,这结界我虽一时半刻破不了,但这九重陨雷的威力会愈来愈强,强到这道结界也承受不住,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伏清看着他眼中藏着的那丝恳求,忽地笑了笑,如平素一般温和。
是啊,他差点忘了,这里不只一个人的。
“我……”
“二位公子着实让人钦佩,如此境地,还能谈笑风生,”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谈话,“不过很抱歉,今日你们,出不去了。”
“阮小姐。”
楚无隅一眼认出了从不远处走来的披着斗篷的身影,“这么晚了,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阮鱼出停在了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冷笑道:“二位莫与我兜圈子了,我只是代贵人来送些东西的。”
“贵人?”伏清看着她掏出两张金色的符纸,心下微动,笑道,“我们在小姐府上待了几天,不知那贵人给了你什么好处,他说什么你便做什么呢?”
“不过是有共同目的罢了。”
只见阮鱼出两指夹着符纸,低声念了几句,那符纸便如同赋予了生命般,自动飞到了附近最大的一棵古树上。
“付出任何代价,也要达成的目的。”
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地方,阮鱼出满意地勾起嘴角,转身离开。
“糟了,我的灵力正在衰弱,保护的结界快碎了。”楚无隅突然道。
伏清看了看那棵参天古树,“是隐匿符和噬妖咒,这样就无人能看见结界内发生的任何事了。”
“确实厉害,”伏清却冷哼一声,“不过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说罢,从怀中掏出瓷瓶,将药悉数倒入口中,在结界被劈碎的一瞬间,运转灵力,在二人上方再次撑起一道结界。
“你在干什么!”楚无隅大惊,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你可别打我,我现在很脆弱的。”伏清笑道,“不想我死的话,就快点破了那符咒和结界。”
看着那张平静的面容,最终,楚无隅败下阵来,“给我一个……不,一炷香,就一炷香。”
一炷香就够了。他想。
“好。”
楚无隅盘膝坐下,尽量静下心来,抵抗那股压制着他的力量。
一息。
两息。
……
半炷香。
……
楚无隅额上汗如雨下,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夹杂着阵阵闷咳和呕血声,使他逐渐焦躁不安。
时间过了多久了?似乎一炷香的时间就要到了。
突然,那股力量安静了一瞬,接着便如吸进了无底洞,转眼消失不见。
楚无隅欣喜地感到自己的灵力正在回笼。
须臾,所有结界终于承受不住雷电的威压,在暴涨的灵力的施压下——破碎了。
……
“吼——”
一声响彻云霄的龙吟划破长空,楚无隅驮着奄奄一息的人向无妄山疾驰而去。
十三
顾芜快速地向城南树林走去。
今日药房的事有些多,接近亥时他才往家走。
却在快到家时看见了脚步匆忙的阮鱼出。
没错,是阮鱼出,他笃定地想。
别说只是披件斗篷,就算她化成灰,自己也不会认错。
可是这大晚上她一个大小姐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他疑惑地看向阮鱼出身后的路——到城南树林的路。
最终放心不下的他决定去一趟,以那个女人的性格,说不定是去埋人了。
顾芜在树林里转了转,这儿除了天色有些暗以外,并没什么异常。
不过这是什么?他疑惑地撕下了旁边古树上的两张纸。
好像是符纸?他心想。
骤然,狂风刮过,还没等他站稳,十多丈外一道迅疾的雷劈下,几棵树当场断裂烧焦,冒着浓黑的烟。
顾芜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气,赶紧爬了起来,向家中奔去。
“吼——”
一道高昂的声音在上空响起,其中仿佛夹杂着巨大的愤怒与悲伤。
他抬起头,只瞧见一道快速到模糊不清的影子。
很快,那道身影停在了空中,顾芜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那分明是一、一条龙啊!
只见黑龙俯瞰着整座城,张嘴吐出炽烈的火焰,又迅速飞走了,只留下一道残影。
顾芜反应过来,那个方向,好像是……
糟了,是城主府,那附近有很多人呢。
……
无妄山。
半山腰处,一座院中杏花纷飞的屋子正点着灯。
屋中,满身血污的白衣人躺在床上,微弱的呼吸和开始虚化的身体无一不昭示着他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
楚无隅坐在床边,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不时从额上滑下,但他不敢去擦拭哪怕一下。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学会那空间术法,这样的话,现在自己可能已经到了墨山,拿到了散魇珠。
到无妄山时,伏清的神魂已经开始消散,灵力无论输过去多少都不起作用。情急之下,他突然想到,龙族的身体受天地灵气滋养而生,若是用来修养神魂,也未尝不可。
可伏清的神魂破碎的实在太厉害了,楚无隅无法,只能用自己的神魂之力去修复,这种方法他从未听人用过,不得不万分小心。
好在现在他依稀感觉到伏清的神魂正在缓慢修复,这样的话,很快……
他咽下涌上喉头的血气,不禁勾起了唇角。
……
“轰隆——”
春雷响过,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楚无隅将屋中的神魂尽数收到体内,无力地靠在床头,一刻钟前,伏清的肉身已经全部消散了,还好神魂保住了,虽然差了一缕……
“伏清,你醒了后,去一趟墨山吧,修复神魂……”他似乎想到什么,喃喃道,“可惜酒……”
他缓慢地将头转向窗外,看着雨打杏湿,青山雾笼,意识模糊间,不由得想起几百年前自己初来无妄时,这里的模样。
……
林间溪水淙淙,树木葱郁,白衣人祭拜归来,路过深潭,笑道:“此山几时竟住进了客人,阁下何不出来交个朋友?”
朋友?
他当时想,自己半人半龙的,在人世间摸爬打滚这么多年,竟然有人愿意和自己交朋友?
不过……
试试也没什么吧?
……
“几百年了啊……”
楚无隅看着窗外被雨水打得乱颤的花枝,微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却又无力垂下。
他缓缓闭上双眼。
伏清,我果然还是想,再去趟一趟溪水,踏一踏青山……
……
上界,司魂殿。
掌事仙君看着云台侧位熄灭的魂灯,满眼皆是惊惧。
“快,快随本君去太和宫……”
……
天历四万三千五百年,为诛黑龙余孽,战神殁。自此,九重天再无战神。
十四
“我醒来时,窗下落英已积了薄薄一层,无隅也不见了踪迹。如今想来,竟是为了救我,散尽了神魂。”
墨山。
两位容貌不凡的男子正坐在窗前品茶。说话的白衣男子面容沉痛,似乎正沉浸在不可自拔的悲伤中。
琅玦饮了口茶,面色看不出悲喜,“往事已矣,你的魂灯已灭,如今你既不是伏清,也不是楚无隅,只是无妄而已。”
“哈,也是。”无妄虽仍是悲痛的模样,却还是转了话题,“那你呢?看你的样子,在这里待了有一段时间了。”
“当日神君用九重陨雷诛杀黑龙余孽,不久我又得知你魂灯熄灭的消息,联想到你在之前与我所说的事,我便知这其中定是有几分蹊跷,不过我也没那能力去与抗衡,便随便找了个镇守墨山,防止黑龙族再回来的理由下界了。”
“他就这样答应了?”
琅玦瞧了他一眼,道:“你知道的,他求之不得呢。”
他又想起什么,问道:“山下之人你待如何处理?”
“她应是料我走不出这座山,因此我要给她个惊喜。”
无妄饮尽杯中余茶,站起了身。
“你去哪里?”
“也许,到处去走一走,趟一趟水,踏一踏山……”
“你要怎样跟我没关系,趟水也好,踏山也罢,只是你别忘了……”
“放心吧,融进墨山的散魇珠已经修复了我的神魂,我已经没事了,如果你还是不放心……”
无妄一挥衣袖,窗外瞬间多了几棵正挂着粉白花瓣的杏花树。
“明年酿两壶酒吧,我会来喝的。”
……
墨山脚下,阮鱼出有些惊讶地看着那抹熟悉的人影。
不过只一瞬间,她就满脸笑意地迎了上去。
“阮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无妄表情有些诧异地问道。
“没什么,公子,我在这还有一些事。”她缓缓将手贴近无妄的后背。
“是杀我吗?”身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无妄笑着攥住了她的手,眼中却无半分温度,“阮小姐,你觉得那么大的雷都没劈死我,这个会对我有用吗?”
“你……”阮鱼出痛呼一声,手中毒簪落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子,不可置信道:“你、你全都想起来了。”
男子没有说话。
下一刻,她惊恐的看着他捡起了地上的发簪,并将其凑到了她的心口。
“你要干什么?”她惊恐地问道。
无妄将簪子推了进去,笑道:“对我没用,可是对你有用啊。”
阮鱼出瞪大双眼,看着那温和的笑容,他不由得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伏……”
“错了,我是无妄。”
男子绕过她的身边,牵起两匹马,缓缓地走远了。
……
不,不,不……
阮鱼出躺在地上,满脸愤恨与不甘,拼尽全力想爬起来。
我不能死,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输?
从小自己就是高高在上的少城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有丁点不顺心,她都可以降罪于他们。
得了兄长宠爱的小孩子笑得让她看不顺眼,她便将她心爱的兄长拖出打残。
惹了自己不高兴的,哪怕是所谓的仙师,她也可以将他们送入黄泉。
自己看上了簪子不肯给,她便可以将它偷出来,说是自己的……
“我不会输,我不会输……”
……
琅玦漠然地看着眼前全身散发着不甘与怨恨的魂魄,厌恶地一挥衣袖。
瞬间,那魂魄连着地上的尸体一同化为齑粉,整座山又恢复了平静。
他注视着远处碧空开阔,青山辉映,喃喃道:“若是不来,酒我便全倒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