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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踏雪去寻梅 ...

  •   清雅的琴声和雨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交相呼应,幽静深远。蔡文姬手中的书册已经半天没有翻动,灯火晃晃悠悠,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也随着灯光的摇曳而变化着。

      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雪花,开始只是细细碎碎的雪屑,很快雪花变大,变得纷纷扬扬。屋内,琴声戛然而止。

      蔡文姬抬起头看着董祀,见他双手虚放在琴弦上,便问道:“董君,怎么了?”

      董祀看了看窗外,道:“下雪了。”

      “这可是第一场雪,董君,不若明日雪停了,一起去赏梅如何?”蔡文姬将火炉上的铜壶取下,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喝着。

      董祀无奈地摇摇头,“你不担心?”

      蔡文姬笑笑,“担心又如何?”

      董祀轻轻拂动着琴弦,发出动听的声音,“司马大人府上各种珍贵药材和妙手回春的医师都不会少吧,为何要收留?”

      蔡文姬站起身来,走到董祀身旁,伸手轻轻抚上琴弦,笑道:“幽居山间久了,见到这么有趣的少年人,我总有些欢喜。”

      雪刚开始下的时候,王弼便吩咐了车夫去找人。马车里就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李之元开始还想跟王弼聊聊天,可这人眼闭着嘴闭着,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她只能无所事事依靠着马车,不久便沉沉睡去。

      寒夜之中,车厢内的火盆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跳跃出火星,但那已经是火炭最后的热量了,渐渐地,火盆中的红淡了下去。

      身边的人发出稳定的呼吸声,在静夜之中听得分外清晰,王弼微微侧头,一双凤目睁开。自从成年之后,从未有人和王弼靠的这样近,他开始还有些紧张和不习惯,可听着那呼吸,心中渐渐就安定下来。许是因为身旁人的体温带来的热量,替他驱散了一些寒气,他觉得方才那样又冷又痛又痒的感觉,渐渐也弱了下去。就算是火盆渐熄,身上也并不觉得十分寒冷。他抬起手,将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又挪了一些到旁边。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是那么自然而然,以致感觉不对时,被子已经挪了一半到身边那人身上。

      车夫带人回来的时候,见到自家小少爷头靠着车厢,居然是睡着了的。

      山下的村寨都很远,遇上下雪,两人自然是又回到了蔡文姬的山间小屋。
      次日她醒来之后,蔡文姬端着一碗汤药来找她,“先把这个喝了,驱寒暖身。”

      李之元乖乖接过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之元。”蔡文姬带着一种难解的神情看着李之元,道:“你已经出来这么久,还不回去么?”

      “回——回去?”李之元愣了,不知道蔡文姬指的是什么。

      蔡文姬轻松地笑了一笑,道:“我还是在你五岁的时候见过你一次,你当然认不出我了。我的大女儿嫁给了你的伯父,算来我也和你有些渊源的,如今你家仆从已经找了过来,要接你回家。”蔡文姬看到李之元有些惊愕的表情,柔声解释着。

      “嗯。”李之元含含糊糊地应着。

      蔡文姬叹了一声,道:“你离家这么久还不回去,府里也乱成一团。”

      “我不想回去,我很喜欢这里,喜欢这山这水,喜欢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活着。”

      “我知道你如何想。”蔡文姬爱怜地抚摸着李之元的头发,道:“你受了寒,还须静养一段时间,好么。”

      “谢谢文姬先生。”李之元看着蔡文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关怀。

      那个跟了李之元一路的长身女子找了过来,倒也不催不闹,就带着几个随从,日日守在门外。倒是扫雪除冰,卖粮做饭,烹茶洗衣,将小院内几人的生活照料地很是得当。

      李之元开始装病了,本来已经恢复的身体,她却今天说胸闷,明天说头痛,后天说肚子涨,大后天说腿疼。总之就是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证明自己还不能承受长途旅程,需要继续住在这里修养身体。

      没想到王弼也并未离开,这座远离尘世平静安宁的小院,最近倒是人气旺了起来。

      李之元自己能起身活动,与王弼见面的次数便渐渐多了起来。雪后山中的空气,只闻一闻便好似能荡净了人心中的尘污,深深吸上几口,便好似给心灵也来了一次沐浴一般。“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李之元低声轻吟着陶渊明的这两句,往昔读到此处并没有如何深切的感受,此刻却忽然间明白了,自然之美当真比一切都来的美好,凡尘俗世有多少苦恼,可是一旦能溶入到自然之中,所有的苦恼都好像已经离开了,满身满心的都是那种清逸的空气,便好似自己腋下要生出翅膀来,要飞起来一般。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会是追名逐利的,那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和欲望,但功名利禄如浮云流水一般,得到的再多也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死万事空,一切都带不走,为了这些虚浮的东西抛弃掉的自己那份真心却是最难得的。人生苦短,以最潇洒自在的方式度过自己的人生,才能在死去的时候不留遗憾。

      王弼正自林中踱步,神游物外,随心而往,等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快要回到屋子的时候,一抬头,正看到那个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对于这位郡主他实在不愿多见,好在看到李之元并没有往自己这边看,急忙扭头避开。

      王弼认得李之元,甚至与她有过数面之缘,她本姓司马,最是喜欢附庸风雅,常常会在自己府上摆上宴席邀请那些有名望的才子学士,这宴席自然也吸引了一些想要趁机攀上权贵一步登天的人。王弼的祖辈都是颇有名望之人,自己也有些名头,自然便是这永嘉郡主的座上客。

      开始几次还好,席上互相讨论辩驳,倒也有几分清谈之意,但是越到了后来这宴席就越变了味道。司马之元虽然口中说心慕才子学识,其实却是趁此暗地里为自己的父亲招揽人才,那宴席越来越是无聊。

      如此这般倒也罢了,可后来王弼发现这个司马之元居然是天生残忍的性子,为了好玩,她将活猫儿装入布袋用乱棍打死,然后现场剥皮下锅,说这样味道最为鲜美;她将出生一周的乳猪活生生剜下肉片,沾着酱料就那样鲜血淋漓地吃;她将活着的鸭子赶到烧红的铁板上,等到鸭掌熟透便割下食用。而且如此残忍的事情,每一次都要放倒宴席上来做,而她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好似那便是世上最好的表演。

      不仅仅对动物如此,对人也是如此,王弼眼看着一名不小心将热茶水滴落在她衣袖上的侍婢,被司马之元用发簪生生刺瞎了眼睛。当时那个女子的神情便好似用发簪刺死一只苍蝇一般满不在乎,甚至看到自己的发簪沾染上鲜血以后还带着厌恶甩了甩,在那被刺瞎眼睛的侍女身上蹭了蹭。

      此刻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再次遇到,王弼也有些惊异,惊异之后便是厌恶疏远,他也不知道这个郡主心血来潮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是心中便是认定了,这个女子想要做的事情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便是与她在一起片刻也会感到不舒服。

      可是王弼不曾想到,当自己夜半病发之时,看到的居然是她一头汗水掀开了车帘,将那药丸放在自己面前。

      这个女子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王弼心中自度并非什么要紧的人物,虽有些小小名声,却也和政局毫无关系,自己这样的一个人,值得那个永嘉郡主不顾性命去拉拢争取么?

      沉浸在自然中的李之元并没有完全失去警觉心,她方才便已经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很奇怪的感觉,虽然她闭着眼睛,也没有听到什么响动,但是第六感清清楚楚告诉她,有人在不远处注视着她。

      李之元开始并没有太在意,还以为是那些个随从又在暗处监视着她,但是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对。李之元睁开眼睛四处找寻,却并没有看到人影,心中疑惑却是更甚。再细细一看,从不远处一颗大树后露出的一片衣角解答了李之元心中的疑问。

      “树后的人,出来吧。”

      王弼一转身,从树后走出,从树叶空隙里漏下的光线照在他身上,营造出一片斑斑驳驳。他站在那里,不走近也不说话。李之元便也不说话,静静与他对视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弼还是没动,李之元有些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道:“你身体好了么?”

      王弼缓缓地点了点头,却不说话,他仍旧站在树影间没动。光影婆娑,印在王弼身上的光斑缓缓移动着。李之元不说话了,眼前的一幕便好似画家手下最美好的画卷,面色有些苍白的瘦弱少年倚着树静静地站着,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时间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流逝,眼前的一幕却好似永远都不会变化。

      黄昏降临,清晰的画面变得朦胧,晚霞的瑰丽给树林和少年镀上了一层红色的边框。那少年还是没有动,便好似一千年以前他已经站在这里,在这里等着一个人,而且还会这么静静地再等一千年。

      “你在等谁?”李之元下意识地张口便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话一出口,李之元便知是自己问错了话,明明是自己站在这里挡住了王弼回去的路,自己却去问对方在等谁。

      王弼扫了一眼李之元,见她脸上神情平静柔和,倒是一副诚心诚意的样子,虽然不情愿从她身边走过,可除此再没有别的路可以回去,便微微颔首,迈步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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