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知》姜采辰

7、第七章初见少年郎

　　蔡文姬的才女之名当然不是虚的，她出身世家，自己又聪慧之极，既博学能文，又善诗赋，兼长辩才与音律，虽然成年后多历苦难，但是这些少年时便学来的文采气质却是不会变的。蔡文姬的丈夫董祀也是通谙音律的才子，所以他们平日所谈定然是不会少了诗书音律的。

　　蔡文姬身上的文雅风韵和她的满腹才华自然令李之元倾心，时日一久，李之元有意无意间也从蔡文姬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她那种淡定温文之态，那种宠辱不惊的气度，更令李之元发自内心的向往。虽有心想学，但是照猫画虎，怎么学都不是那个味道。

　　魏晋风骨指的并不仅仅是一个朝代的文人风度，那更多的是一种渗入到骨子里的人生态度，一种潇洒不羁笑看红尘的洒脱随性，一种随心而往任意而行的放达豪迈。而这种风度，距离永远生活在忙碌中的现代人已经很远很远了。

　　至于她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她明着暗着问了几次，蔡文姬也并未给出明确的答复。

　　这些日子里李之元时时听蔡文姬谈到王弼，从蔡文姬话中之意，李之元便听出她对这个少年人甚是欣赏，甚至有些宠溺的喜欢。

　　李之元自从来到这个时代，见到的都是些当世才子，山涛文雅淡漠，对人和善；阮籍狂妄酣畅，半醉半醒；嵇康疏远绝尘，孤高冷傲；蔡文姬和董祀则是经历过太多的事情，看破了凡尘俗世的功名利禄沉沉浮浮，心境早已经返璞归真。听到蔡文姬口中提到的这个王弼，李之元也有些好奇，这个王弼，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值得蔡文姬如此欣赏的，定然是胸有万千才华之人。

　　媚儿天真活泼，日日拽了李之元陪她玩耍游戏，若非因为李之元身体缘故，恐怕就要被媚儿拽着爬山涉水了。媚儿并非蔡文姬的女儿，是她在深山捡到的小女童，就带在身边养大，活泼开朗，倒像是这山水精魄凝练成的精灵一般。

　　“媚儿，我真的是走不动了，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李之元身上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衣领，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告饶着，不过就是蔡文姬一句“之元要多活动才好。”李之元现在一天的时间就全部用来陪媚儿这个小丫头玩耍，不到日落西山媚儿是绝对不会放李之元一个人走的。

　　“那好，媚儿就和姐姐一块儿休息一会儿。”媚儿蹦跳着来到李之元身边，陪李之元一同坐在地上看渐渐西沉的红日。

　　“媚儿，你的那个弼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李之元忍不住问道，总听人提到王弼这个名字，李之元对这个人的好奇更加重了。

　　媚儿转了转眼珠，想了想，道：“弼哥哥么？他总是吃药，身上都有一股药味，每次他给娘带很多很多书来，娘就会高兴很多天呢！”媚儿说着，揪起地上一根草在指头绕来绕去，笑道：“算日子弼哥哥这两天也会来的，姐姐就能见到他了。”

　　“这两天？”李之元不解。

　　“是啊。”媚儿乐滋滋地点了点头，道：“每过一两个月，弼哥哥就一定会来取药的，就算今天不来，明天他也一定来！”媚儿说着忽然跳了起来，抓着李之元的手硬将她也拉起来：“天黑啦，要快回去才是，不然娘又要教训人的！”

　　李之元耸耸眉头，无奈地笑道：“媚儿，我可从来没见过文姬先生发火的，她也会教训人么？”

　　“当然当然。”媚儿频频点头，一脸认真，道：“娘不仅会教训人，而且还说的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常常说的媚儿头都要痛死了！很要命的，所以一定不能晚回去！”

　　回到蔡文姬和董祀的依山傍水而建的屋子，李之元发现屋旁停了一辆小马车，车身上挂着青灰色布帘，已经水洗的有些发白。

　　“弼哥哥来啦！”媚儿一声欢呼，松开李之元的手便跑了过去。

　　弼哥哥？难道就是蔡文姬口中所说的王弼？李之元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激动，也随着媚儿快步走过去。

　　推开木门，李之元见蔡文姬正捧卷读得入神，她对面坐着一名少年，那少年捧着一盏茶，白而修长的手指捻着杯子，缓缓旋转着。那少年面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坐在那里闭目凝神，李之元觉得，他看上去沉静如水，又轻忽如风，宛如随时都要会消失了踪迹。

　　李之元早已经从媚儿口中知晓，眼前之人便是蔡文姬常常提到的王弼，只是见了真人，还是感到有些愕然。李之元本以为值得蔡文姬如此赏识之人，定然会如同嵇康一般器宇轩昂，或是如山涛一般文雅疏离，却没想到是眼前这般瘦弱苍白的一个人。

　　“弼哥哥！”媚儿高声欢叫着，一下子就扑上去缠在那少年脖子上，用一种撒娇的声音道：“弼哥哥这次给媚儿带了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物事来？”

　　“媚儿，别闹，先生正在读书。”那少年微微一笑，睁开了眼睛，一瞬间光彩卓然，他身上那似幻似真的气质就都变了，变得真实，变得温柔，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可爱。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包物事递给媚儿，笑道：“上次就听你闹着要吃豌豆糕，这次买来给你。”

　　“谢谢弼哥哥！”媚儿更是高兴，两手圈着那少年的脖子绕了个圈，捧着那纸包如获至宝般跳着跑出了屋子。

　　少年的眼睛慢慢移到李之元身上，刚才对着媚儿几分宠溺的笑容逐渐退去，变得冷淡：“你就是蹭吃蹭住的那个人？”

　　李之元顿时一点涩然，这个白饭，她的确吃了几天，被这么赤果果问，脸皮再厚也会不好意思。

　　“先生这世外之地，几时也成了凡夫俗子蹭吃蹭喝的地方？”王弼冷淡的一笑，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缓缓嘬了一口，微微皱了下眉，放下茶杯，轻声道：“茶凉了。”

　　“凡夫俗子？”李之元双眉一轩，有些不快，虽然她的确时俗人一个，不过这人也太可恶了，居然说的这么直接。见那人端着茶杯，眼神似有似乎地看过来，她气鼓鼓的回了一句：“茶凉了，添热水便是。”

　　王弼施施然看了一眼李之元，道：“茶凉了人就该走了，何必等着主人再添热水。”说罢便起身离开，走过李之元身边时低声冷笑道：“永嘉郡主，这么装着好玩儿么？你要玩儿多久？”

　　李之元满腔的愤懑都都王弼这一句话吹没了影儿，整儿人愣在哪里，“永嘉郡主”？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都这么说，她这个郡主还真是有名的很！怎么走到哪里都能被人认出来？连藏身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也不能例外，她到底要去哪里才能安安静静的过自己平静的生活。

　　“弼儿，药你还没拿！”蔡文姬在王弼身后喊道。

　　“不用了，我十天半月的还死不了。”王弼的声音遥遥传了过来，人已经在马车上，马车徐徐前进，渐渐走的远了。

　　蔡文姬无奈地叹道：“弼儿真是任性的很，不拿药，他要怎么过？”

　　“药？”李之元疑惑地重复着。

　　蔡文姬将放在书案一角的瓷瓶拿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是药，也是毒。若非这药，他是断断活不到现在的，可是他从小便吃，吃的太多了，便再也离不开。”

　　听起来，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像是五石散？

　　蔡文姬摇摇头，道：“少年人，性子太急，总会吃亏的。”说罢走进内屋，闭上了门。

　　这气性也太大了吧？李之元摇了摇头，晃走脑子里那一时冒出来的同情，转身走出屋子，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远处的树林暗影斑斓，摇晃着看不清样子。“媚儿，天黑了，回来吧。”李之元唤道。

　　“弼哥哥为什么走了啊？”媚儿从屋后走出，一脸失望看着李之元，道：“以前弼哥哥每次来，都要呆上两日陪媚儿玩儿的。”

　　多日相处，李之元心中早已经将这个调皮聪慧的女孩儿当作自己的妹妹，此刻见她一脸失落，急忙伸手搂住她宽慰道：“媚儿放心，弼哥哥这次是有急事先走了，过两天便会回来赔媚儿一块儿玩儿的。”

　　媚儿还是小孩子，一听李之元这般说，马上高兴起来，将王弼给她的纸包碰至李之元面前，道：“这是弼哥哥带来的豌豆糕呢！快尝尝。”

　　李之元其实不大喜欢那些甜腻腻的糕点，但是看媚儿一片热心，便伸手捻了一角，放入口中尝了尝，味道的确是不错，清爽淡雅的口味，甜而不腻。“很好吃。”李之元笑着对媚儿道。

　　媚儿伸手便将剩下的糕点塞入李之元怀中，笑道：“那就都送给姐姐吧！媚儿已经吃过好多了。”说罢转身便跑，留下一路笑声。

　　李之元看着纸包中剩下的豌豆糕，脑中又浮现出蔡文姬那句话，王弼若不按时吃药，身子便会时时发冷发热，一时又恍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