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知》姜采辰

14、第十四章 故人何处来

　　问了一路下来，李之元对小艾倒也了解到不少，这丫头本不是洛阳人，老家遭了灾，一家人食不果腹，用她换了两袋粮食。

　　永嘉郡主脾性十分不好，稍有不顺心，便处罚下人。小艾年纪又小，又有些笨拙，旁人见她迟钝，便欺负她，总将一些笨重活计交给她，小艾力气小，常常出错，便常常被打。

　　李之元还想要宽慰小艾两句，却听到外面有人小心敲着门，道：“郡主，老爷给郡主送来一样东西。”

　　听声音，外面的人便是那何姨，李之元坐起身来，道：“进来吧。”

　　两名婢女走到李之元面前，将手上端着的盘子放在李之元身前，李之元微微一怔，两只盘子里装的，是四尊镇席，便是那四个用青铜铸造了龟的身体，用贝壳做龟背的镇席。这镇席李之元再熟悉不过，便是那个关了她一夜的屋子里的东西，当时李之元还曾今拿起过一尊放在手上慢慢把玩，司马炎送这个给她来是什么意思？要她不要忘记被软禁的那一夜么？

　　起身刚走出两步，李之元忽然想起小艾，停步回身指着小艾，道：“以后就让小艾来贴身服侍我好了。”

　　“爹爹送你的礼物，你可喜欢？”李之元的那个爹——司马炎此刻一副悠闲神态。

　　李之元微微垂着头，用礼节性的语调答道：“爹爹送给我的礼物，我很是喜欢，多谢爹爹。”

　　司马炎捻着颚下一缕长须，呵呵笑道：“喜欢便好，那日我见你将那东西拿在手里，便知你是喜欢的。”

　　喜欢的东西？我最想要的东西是自由，你会给我么？李之元差点将这句话问了出来，又险险地收在唇边，李之元心中知道，现在可不是她任性的时候。“之元多谢爹关心。”李之元一边说着，一边顺着司马炎指示，走到了席子前缓缓坐下。

　　司马炎似乎很是满意李之元的表现，笑呵呵俨然一副慈父的样子，道：“你已经是快要做皇后的人，最近便不要再外出，我你请了先生教授宫中礼仪，须要好好学习。”

　　“如果觉得闷，就像以前那样在府中办宴席吧。”司马炎眯起眼睛，细长的眼睛更像是狐狸了，“我累了，为父一片苦心，不可辜负。”

　　终于能离开司马炎，李之元暗中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和司马炎在一起的时候紧张的要命，只觉得他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

　　李之元起身退到门边，司马炎忽然又开口了：“之元，有故人来看你，现在便在前厅等你。”

　　“故人？”

　　司马炎踱着步子绕到了书案之后，道：“去见客人的话，不能穿成这个样子，记得换了衣服再去。”

　　“媚儿？你怎么来了？”李之元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所谓故人，居然便是媚儿，蔡文姬和董祀的小女儿，那个曾今和自己一起玩耍了好久的精灵古怪的小女孩儿。

　　“之元姐姐。”媚儿一见到李之元，便欢天喜地扑上来，搂着李之元甚是高兴。

　　其实李之元离开媚儿的时间也不算长，不过半月左右，只是这短短十几天事多繁杂，一见到媚儿，李之元便想起了自己在蔡文姬哪里度过的一段无忧无虑自在逍遥的生活，不由平添了几多感慨。

　　“弼哥哥又生病了，而且病的很严重，娘要我给弼哥哥送药来。”媚儿满面的春光霎时暗淡下去，小小的嘴微微嘟着，眼神中都是担忧。

　　“王弼？”李之元想起了那个一脸苍白身子羸弱的倔强少年，还真是弱质芊芊啊，风吹就倒。

　　媚儿摇了摇头，上牙咬着下唇，道：“之元姐姐，你和媚儿一起再去看看他，好么？”

　　李之元无奈地苦笑，司马炎刚警告过她不可出门。

　　“媚儿，你怎么来的？”李之元忽然想起，蔡文姬居住在洛水边上，距离洛阳也有一段距离，媚儿不过是个小女孩儿，怎么可能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是姐姐带我一起来的。”媚儿解释道：“姐姐看弼哥哥病了，便回家去找娘，娘要我和姐姐一同送药来。”

　　姐姐？李之元想起来，蔡文姬曾今说过，她的大女儿嫁给了司马师，那么这样算起来，媚儿岂不是要比自己长两辈？李之元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这辈分差的！

　　“之元姐姐，你和媚儿一起去看看弼哥哥嘛！”媚儿扯着李之元的袖子，便要拉她和自己同往。

　　李之元回头看看那跟在自己身后的何姨，再抬头看看守在门庭两旁的家丁，无奈地摇摇头，道：“媚儿，我不能去。”

　　“为什么不可以？”媚儿连连摇头，急得眼圈都红了，“之元去看看弼哥哥，说不定弼哥哥就会好地快一点儿，他现在总是咳血，很吓人的！”说着，媚儿已经急得哭了出来。

　　“别哭，媚儿，别急，我这就和你一道去！”李之元听媚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心中对那个苍白的少年不由添了几分担心。

　　李之元拉起媚儿的手，方才走出一步，便被人拦了下来，“郡主，老爷吩咐了。”那何姨低着头站在李之元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不过是去看望一名故人，你们可以跟着，这样总行了吧？”李之元顿了顿，道：“他病的很重，我要去看他，必须去！”

　　但是李之元走不了，不仅仅是那何姨，还有门外的家丁，那些身手不凡的武士，有那些人挡着，李之元根本出不了府门。李之元不喜欢被限制的感觉，尤其讨厌这般被禁锢，被迫照着别人的要求生活。

　　“郡主若是想要出去，得有老爷的同意。”何姨面上恭敬，脚下却是一步不让：“若是老爷同意了，郡主自然便可以出去。”

　　正僵持着，屋后向起声音，“郡主想要出去，便让她出去嘛！不过就是在城中，会有什么大不了的。”走来的是一名衣饰华丽的女子，那何姨和一干家丁仆役们见到那女子，便都躬下身来，道：“夫人。”在这府中能被称呼为夫人的人，只有司马炎的正妻。

　　那女子随便一点头，便冲着李之元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笑着道：“之元，怎么摆出这么大的阵势？”

　　“老爷吩咐，怕府外有人对郡主不利。”何姨小心地解释着。

　　“草木皆兵，何必呢？”那女子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却又不是那种取悦于人的媚态，而是一种大家族中女子沉静骄傲的样子，她视线转向家丁，脸上笑容一收，道：“养你们做什么一群废物。”

　　说完，那女子转向了李之元，换上一副温柔亲切的样子，道：“友人生病，自然需去探望，老爷若是知晓，也定然会同意，只是不要去太长时间才好。”

　　“这——总要问过老爷——”那何姨犹豫着，显然是既不敢违背夫人的意思，又不敢放李之元出府。

　　“老爷在见很重要的客人，这些事情就不用去麻烦老爷了。”夫人的语气忽然加重了些，扫了一眼那何姨，道：“老爷的话算话，我的话便不算？”

　　李之元看了一眼那华服女子，虽然不知她这样帮自己有什么意图，还是微微躬身，道：“多谢母亲。”

　　“快去吧！别耽搁了时间！”那女子脸上又挂上了笑容。

　　王弼病的很重，脸色苍白，一直在昏睡。

　　“怎么会这样？”不过半月有余，本来就瘦弱的身体已经是一副骨架撑着皮囊，脸颊深深陷了下去，颧骨突兀地高耸着。

　　“大概是路途上受了些风寒，拖了几日，又遇上庸医，待我发现已经有些晚。可惜我所学不精，匆匆回去找母亲求教，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是这个样子。”王弼枕旁坐着一名女子，优雅从容一如蔡文姬，只是年少些，眉宇间少了一份蔡文姬的那种历尽凡尘的泰然超脱，却多了一丝隐隐约约的忧闷。

　　“姐姐，那怎么办才好？弼哥哥还能好么？”媚儿已经急得要哭出来，小脸红红的，眉头深锁，两手紧握，很是焦急。

　　那女子安慰道：“媚儿别急，药已经拿来，按时给他服下，之后的事情，就要看他自己的命数了。”说罢，那女子转向李之元，微微颔首，道：“这位，便是媚儿口中的之元小朋友吧？”

　　李之元点了点头，照辈分，那女子是司马师的妻子，比她大足两辈，可是看年龄，那女子三十余岁，李之元真不知如何称呼才是。

　　那女子似乎看出了李之元的尴尬，微微一笑，道：“私下里不用计较那些无聊的辈分，麻烦的紧，叫我姐姐便可”那女子只是淡淡一笑，却给人一种淡雅宁静的感觉，顿时让人的心安宁不少。

　　王弼忽然一阵咳嗽，三人一阵手忙脚乱，又是递水又是拍背，都没了闲工夫说话。

　　李之元伸手扶了一把，入手轻飘飘的没一点分量，王弼本来就瘦，又病了许久，隔着层层衣物，李之元也能感觉到王弼后背上那硌手的骨头。

　　喝罢药水，放下王弼，李之元环视屋子，刚才一进来注意力便全放在这个卧病的人身上，此刻才发现，屋内居然一个仆役都没有。想起刚才来的时候，注意到这住所颇为偏僻，除了那马车夫，这院落中再也不见别的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