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知》姜采辰

13、第十三章 今夕是何夕

　　“之元，还生爹爹的气，不肯进来么？”李之元的手刚一碰上木门，还没用力推，便从门内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来。

　　“既然都站在门外了，还不进来么？”那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平静淡定，却在无形中给人一股压力，让李之元无法再这么站着，她只能又抬起手，将那扇并不算沉重的木门缓缓推开了。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中李之元只能看到屋内物品的轮廓，堂中有一个人站立的背影，光线照不到那个人身上，黑糊糊的倒像是一副剪影画。

　　听到李之元进屋的声音，那个身影并没有动，李之元也停在门口，没有再走进一步。

　　“把门关上。”那个人又开口了。

　　李之元退后了一步，却没有立即关门，除了从李之元身后的门中射入的光线，这屋中似乎再没有了别的光源，若是关了门，本就暗淡的屋子恐怕要黑乎乎一片了吧？李之元心中有些惴惴，推脱道：“屋子里空气不怎么好，爹爹怎么不开窗透透气？”

　　“爹倒忘了，这屋子对之元来说是有些黑的。”那男子说着，动了动，往更深处走了走，随着悉悉索索的响声，李之元眼前忽然亮起一点光，摇曳的灯光并不算亮，但是却给这间黑沉沉的屋子带来一片光明，那男子又走到另一旁，将另一侧的灯也点亮了，整个屋子此刻在清楚地呈现在李之元眼前。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空旷的程度。只有一案，一榻，两张席子相对而放，席旁便是方才被那男子点亮的灯。紧挨着西侧的墙壁摆着架子，上面满满当当放着竹简，高高堆放起来。

　　“坐。”那男子侧了侧身体，却依旧没有回身。

　　李之元此刻已经是一步踏出，反倒不如刚才紧张，转身关闭了门扉，踏步上前，屈膝跪坐在右侧席子上。

　　“一路上可安？”那男子却没有坐在与李之元相对的席子上，依然保持着那个背身站立的姿势。

　　“不安全。”李之元盯着那个黑暗中的影子。

　　“不过是小毛贼而已，你既已回到府中，就不会有事的。”话语是安慰的意思，语气却没有安慰的意味。那男子嘿嘿笑了两声，走到了与李之元相对的席子上，缓缓坐下。

　　李之元此刻才看清楚这个刚才一直同自己说话人的容貌，那男子的年纪并不算老，灯下看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剑眉微耸，双眼有神，颌下稀稀疏疏一把胡须。他穿着鸦青色衣服，双手拢在身前，宽大的袖子被他抓在手中，显得沉稳而不失精干。

　　“还生爹爹的气么？”

　　李之元看着那男子，见他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好似并不在意，但是一双眼睛却有意无意中总是往自己这边瞟，两人目光相遇，那男子便抬起头看着李之元。李之元觉得那男子的目光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微微低头，避开了他，却又觉得这样未免显得自己胆怯了，对面的人可是永嘉郡主的老爹，万一露出马脚可麻烦了。当即便装作被压住席子四角的四尊镇席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拿过一个把玩。

　　那镇席是为了防止席子的四角卷起而置的，铜质的镇席铸成了灵龟的模样，而做灵龟背的却是一只真正的贝壳。这东西的原料说不上多贵重，但是形态逼真，兼之这份独特的创意，却是让人有些喜欢了。

　　李之元不知道原来的永嘉郡主和她老爹之间有什么过往，心中打定主意，言多必失，她少说多听，总是没错的。

　　那男子又嘿嘿地干笑两声，道：“爹爹就知道，你不过是呆在府中闷了，出去散散心。不过既然是快要做皇后的人，举止言谈还是要稍微注意些才好，别让那些老臣们落了口实去，日后烦你。”

　　“皇后？！”晴空霹雳！李之元也想不到此刻需要遮掩什么了，抬头便看着面前的男子，一脸惊愕全部都落入了那男子的眼睛。

　　那男子见到李之元如此剧烈的反应，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诧异，依旧是缓缓说道：“日后你做了皇后，我们司马一族在朝中便扎稳了根子，大将军再想要挤兑司马一族便不是那么容易的。”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族荣耀皆系于你身。”许是见李之元脸上表情太过震惊，且半天没有答话，那男人变接着说道：“你姓司马，便要为司马一族而生，这是你的使命。男子笑了笑，继续道：“皇后这个位子，族内你的那些表妹们哪个不想去？还有朝中的那些老臣们那个不想要自己的女儿去？若大将军他不姓曹，恐怕也会急不可耐地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后宫的。”

　　李之元这才有点明白，为什么她刚刚回到府中的时候，那些人会那么毕恭毕敬地对待她。

　　那男子好整以暇地笑了笑，缓缓整理着已经再整齐不过的衣袖，道：“你出生的时候，你的祖父便找人来给你算过命，你的命相很是不凡，所以你的祖父才会在你身上下了如此大的力气来栽培你。如此这般，也不算浪费了你祖父的一番心血。如若你能登上后位，便可以帮助太祖父和祖父，也就算是帮了父亲一个大忙！”

　　见她还是没有什么动静，那男子站起来，冷冷地道：“依为父看，你就待在这里，好好想想。”

　　李之元愕然抬头，那男子脸上早已经没了刚才的温和耐心，他阴着一张脸，居高临下盯着李之元，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半分钟，那男子忽然冷笑一声，道：“这世上除了父亲，你还能信谁呢？”说罢拂袖而去。

　　李之元被那男子过大的突然变化惊呆了，对他话中的意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听到门被重重关上的时候，李之元才明白，她这是被人软禁了啊！李之元跳起来便冲到门口，但听得一声沉重的铁器碰撞，那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李之元用力拉了两下，一点用处也无，李之元也知道自己肯定拉不开那粗粗的铁索，就算是拉开了，外面定然有人守着，她一定是逃不走的。

　　她这个所谓的家，还真是个虎狼窝，又有不怀好意的少年想给她下药，还有她这个爹，翻脸比翻书还快。

　　李之元拍了两下门，见没人理，便不再费力，转而仔细打量起这间关着她的屋子来。这间屋子她先前曾大致看过，此刻再细细看去，这屋子的屋顶极高，比一般屋子要高出许多，屋子四壁只有圆圆的四个小孔，兼做透光和透气之用，很高也很小，恐怕就连孩童也没法钻过去。李之元越看，心中就愈加失望，想要从这里逃出去是绝对不可能的。李之元怀疑这间屋子便是兼做密谈和软禁之用。

　　天色更暗了些，两只摇曳的烛光所能照亮的范围也是有限，灯光不及之处李之元便只能看到黑乎乎一团。空旷的屋子此刻更像是扩大了好几倍，黑暗中像是有什么怪物蠢蠢欲动，一点点侵蚀着光明的地方。

　　李之元缩在烛光下，双手搂着自己的臂膀，双腿蜷缩在胸前，尽量将自己的身体缩到最小。这是一种自我防范的姿势，人在孤独或是恐惧的时候常常会无意识摆出这样的姿态，下意识地保护自己不再收到伤害，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李之元醒来的时候，那两盏灯早就灭了。从开向东方的小小的窗户里洒落进来一缕晨曦，落在地上。她身上盖着被子，卧榻旁边也生了暖炉，暖炉上还放着一只煮水的铜壶，不知何时何人送来。

　　安静的环境里，一切都像是静止了一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李之元盯着从窗□□入的一缕微光，脑中闪过了一幕幕，想了好一会儿，一咬牙，她站起身，敲了敲门，“请转告老爷，我想通了。”

　　接下来的两日，所有人对她都愈加毕恭毕敬起来，她在府中乱转，从来没有人阻拦过她，如果不考虑将来的事情，眼下的生活可谓是舒适到了极点。

　　午后暖阳，李之元晒着太阳，正在打盹，旁边“咣当”一声。

　　一名小婢女不小心将香炉盖子掉在地上，认为自己闯了祸，她呆呆站着，也不知将掉落地上的盖子捡起。

　　“怎么这么不小心？”李之元随口说着，却见那小婢女忽然跪了下来，袖口衣角都在不停地抖动。

　　“郡，郡主，饶，饶命。”那婢女才不过十二三的年岁，此刻话都说不利落了。

　　“我没说要怪你啊！”李之元伸手想要将那小婢女拉起来，却见她哆嗦地更加厉害了。

　　当即有两名年龄稍大些的婢女将那名小婢女架了起来，那何姨凑近李之元，小声道：“郡主，这小丫头是无心之失，求郡主就绕了她吧！”那何姨见李之元不动，生怕她一时迁怒这小婢女。便又壮着胆子劝道：“这些丫头里就她最是愚笨不过，若是看着她不顺眼，便赶出去罢了。”

　　“一年多么？”李之元喃喃自语，她需要一个人来告诉她关于自己的过往，这个人必须要了解她才行，但是这个人又不能太过聪明了，太聪明，定然会看出端倪，如那何姨，李之元便是万万不敢去问她的，不过这个小丫头……

　　“你们都出去吧！”李之元随便挥了挥手，指了指那个小婢女，道：“她留下就行。”

　　何姨答应一声，领着人退了出去。那些婢女们见李之元正在火头上，巴不得早早离开免得那火烧到自己头上，忙不迭一个个都退了出去。

　　何姨闭了房门，见屋外明暗处都有人守着，宛如一张细密的网，稍稍放心了些。此刻紧绷的神经松了松，人便有些疲倦，靠着柱子坐着，不由自主开始打盹。

　　李之元见屋子里已经没有了旁人，便冲那小婢女招了招手，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那小婢女结结巴巴答道：“十——十二。”却不走进李之元。

　　“你还记得你跟了我多久么？”李之元用不置可否的口气继续问着。

　　“从——从去岁正月进府，已——已经快一年了。”那小婢女浑身哆嗦，说话的时候牙齿互相抨击的声音便传出来，看样子已经是吓得狠了。

　　李之元伏低身子，将嘴凑在那小婢女耳旁，低声道：“别怕，我问你几个问题，若你答得好，我便不罚你，还要奖你。”

　　那小婢女错愕地抬头看着李之元，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李之元细细看着那小婢女，她长得并不清秀好看，圆圆的脸，粗粗的眉毛，有点扁的鼻子，看上去便有些笨笨的样子。不过她的眼睛圆圆的，大大的，此刻从那双眼睛里透出惊恐惧怕和不可置信，还隐隐有水光闪烁，倒有了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不过你若答得不好，我照样要罚你！”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李之元心里都在鄙视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诱拐未成年少女的人贩子，“我的名字是什么么？”

　　“司马之元。”说出这四个字，那小婢女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姓司马，这件事情李之元倒也从府门口的那块大匾上题写的“司马府”三个字上知晓了。

　　“好吧，小艾，你回答的很好，我再来问你。”李之元伏低了身子，将头凑在小艾耳畔，低声道：“那你说说，老爷的名字又是什么？”

　　那小婢女刚受了一顿惊吓，此刻尚且还在惊恐之中，又被李之元问及如此奇怪的问题，心中更加惴惴不安，可也不答，颤声道：“小，小艾听别人说，老爷单名，一个炎字。”

　　李之元心中一霎，司马炎，晋朝的开国皇帝，他的爹便是那个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司马昭，而他的爷爷便是司马懿。这祖孙三代将曹氏的江山一点一点变成了自己的，最终在司马炎这一代将曹姓后人赶下台，自己坐上了王位。

　　李之元的历史知识也就仅限于此，可是就这么点儿历史知识，也足以让她将现状拼出个大概来。此刻做皇帝的应该还是曹操的后人，皇后，自然也是曹氏的皇后。

　　“你很好，来，给我梳头吧。”李之元拎起梳子递给小艾。

　　小艾也不知是凶是吉，但是本能地便遵从了李之元的命令，小心挪步上前，为李之元梳理着头发。

　　李之元便东敲西打向小艾提问，有时间杂几个关于永嘉郡主以前的问题，但都是以询问小艾的情况为主，兜着圈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