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知》姜采辰

12、第十二章 游子归洛阳

　　游子归来，近乡情更怯。

　　这句话用在她身上可能不贴切，可紧张的情绪，却是一般无二。

　　已入腊月，新年将至，日暮时分，城郊的道路上已不见多少往来人。走了几步，路旁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李之元闻到酒香，不由自主便循着气味望过去，坐在路边喝酒的是个落魄家伙，一个大大的脑袋，前半个脑壳几乎寸草不生，只有脑后稀稀拉拉长了几许头发，勉强挽个发髻。头发已不知有多久没洗过，油腻腻一缕一缕贴在头顶，发髻松散，还有一缕落在外面，晃晃荡荡塔拉在肩头。

　　与他那颗极大的脑袋不成比例的便是他的五官，眉眼鼻唇像是怕没地方长一般，都挤在一起，鼻子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扁平地贴在脸上，嘴巴却很大，胡子拉碴的下巴伤挂满了酒水和不知名的粘腻之物。

　　他的衣服也是极脏极烂，黑乎乎的都看不出本色来，东一条西一缕，撕扯的不成样子。手中端着个同样肮脏的酒碗，此刻他正将那碗里盛放的液体向口中倾倒。他有滋有味儿地品着自己的酒，便好似手中拿着的是琼浆玉液。

　　李之元看着一阵恶心，转过头去。比较起来，阮籍虽则邋遢，但自有风度。

　　“不过是个落魄酒鬼，走吧。”李之元皱皱眉，微风已经带来一丝那个家伙身上的气味，实在不怎么好闻。

　　“齐万物以为我心，乐逍遥哉。”李之元走出没两步，便听到身后有人在低声嘀咕什么，“天地为一朝，万朝为须臾。”那个声音继续念叨着。

　　许是和山涛蔡文姬那样的人相处久了，这几句话莫名让她生出一份好感来，停步转身，却见那个酒鬼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拎着酒碗便欲离去。那人站了起来，李之元便看清了他的身材，他身长不满六尺，身材是极为瘦小的，瘦瘦小小的身体上却顶着一颗大头，走起路来再左摇右晃，看上去倒是有几分滑稽。

　　“这人，倒也蛮有趣的。”李之元笑笑

　　何姨道：“郡主快走吧，城门快关了。”

　　李之元抬头向前望去，高大的城墙映入眼帘，在黄昏落日的红霞中熠熠生辉，瑰丽堂皇。

　　“无人可与我共醉，世上无人啊！”

　　又是一声感叹，这一次声音大了些，李之元转头，又是那个落魄的大头醉鬼，倚靠在路旁一颗垂柳上，将空空的酒碗举得高高的，对着天空感叹。

　　“世上无人？这家伙口气倒是大的很。”听此人言论，若不是狂妄的过了头，便是真的有真才实学。李之元，转头问何姨：“有钱么？”

　　何姨不知李之元问钱是什么意思，还是老实答道：“有一点点，郡主需要什么？奴婢去买。”

　　李之元指指那个大头醉鬼，道：“去给那个醉鬼一点，让他去打酒吧。”

　　“是。”何姨点头，掏出几枚铜钱向那个醉鬼扔过去，道：“我家主人送给你的，让你打酒。”

　　那大头醉鬼撇了一眼李之元，对落在地上的铜钱正眼都没有看一眼，含糊不清地道：“若是朋友，自然会带了酒来找我，我不要施舍来的东西！”说罢，拖着一双破鞋，高高仰着大头，一歪一斜便走了。

　　李之元也微微有些错愕，已经落魄成那个样子的家伙，傲骨不折，依然清高的很。“不用，是我看低他了。”

　　“郡主？”何姨此刻心中莫名惊诧，自家的郡主这次出去一趟，怎么性格变得如此随和了？若是在以往，有人敢这么拂逆郡主，不挖眼睛出来也要暴打一顿，让人三天爬不起来，怎么这次笑了笑就了事？郡主若真能转了性，自己这些跟着她的随从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会莫名其妙的触怒郡主，实在是天大的好事啊！

　　许是早有通报，城门旁已有人接应，带李之元换了马车，车内绫罗绸缎俱全，还有人服侍李之元将身上衣服脱去，换了新衣。

　　“不过回府罢了，用得着这般折腾么？”李之元口中嘀咕，却还是乖乖由着别人为她换了一身新，这般好一番折腾，终于算是回到了司马府。便宜老爹却没见着，兄弟姐妹倒是一堆，真真假假的热闹亲密，弄得李之元焦头烂额，压根就没看清人脸。

　　好容易进了屋子，便见屋内雾气蒸腾，当中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屋内的水气热气都是自此而出。外面天气寒冷，这般被热气一熏，人顿时就有些迷糊起来。温热的水和肌肤亲密接触着，似乎将这几日盘桓在身体中的疲累和紧张都带走了，但觉得身体得到了最大的放松和休息，精神也得到了放松。

　　奢华啊奢华！堕落啊堕落！一个人洗澡居然需要四五个人服侍，这郡主的日子过的实在是太舒服了。侍女中年龄较大的便如一路保护自己的何姨，年龄小些的看样子不过十一二岁，明明是豆蔻年华贪玩的时候，却做起这些服侍人的事情。

　　李之元睁着眼睛着，她清醒的很，只觉得身体处处都疲乏酸楚，很累很累，但就是睡不着。听到门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好像是有人将门缓缓推开了。

　　李之元还以为是侍女，并没有在意。脚步声继续靠近，来人似乎颇为犹豫，走走停停，再走两步再停下来，就这样缓缓挪动到了李之元卧榻边。李之元疑心顿起，来人停在了李之元榻边，一时却没了动静，似乎是在判断李之元到底睡着了没有。李之元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小缝儿，见一只手缓缓伸到了自己面前，那是一只保养地很好的手，手指匀称细长，皮肤洁白而细腻，在稍显暗淡的光线下折射出象牙般的微光，只是在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旧疤，破坏了整体美感。那只手在李之元面前晃了两下，似乎是在试探她到底睡着没有。

　　“我醒着，不用试了。”李之元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说着，翻过身缓缓坐了起来，盯着眼前的男子，问道：“你进来做什么？”那男子看样子不过十八九岁，薄唇大眼，看容貌算的上是英俊少年，只是眉宇间一层戾气，让人看了心中发寒。

　　出现在李之元面前的男子显然被李之元吓了一跳，足足有那么几秒钟，他瞪大双眼一言不发，但是随即，微笑浮上他的面庞，“之元妹妹，该吃药了。”

　　“哦。”李之元淡淡应了一声，看到了那男子手上端着的药丸，里面盛着多半碗黑糊糊的药汁。

　　有人会像做贼一样来送药么？“我现在不想喝，麻烦哥哥放下吧。”李之元转过头，打了个哈欠，道：“我好困，还想再睡一会儿。”

　　“之元妹妹，药凉了药效就不好了，还是趁热喝吧。”那男子将药碗直接端到了李之元唇边，口中却在柔声劝说。

　　李之元心念一转，笑道：“哥哥，这药太苦了些，李之元怕苦，不想一个人喝。要不哥哥和我同甘共苦，一人一半如何？”说罢，李之元盯着那男子，等着回复。

　　那男子一愣，笑道：“这药都是定量的，少了一半药效可不就减了么？”

　　“那这样好了，哥哥喝了这碗，再给李之元端来一碗，可好？”

　　那男子又愣了一愣，将笑容堆了满脸，道：“下回我嘱咐人多煮一碗，陪之元一起喝，如何？”

　　“不要。”李之元将那碗快贴在自己唇边的药推开，提高声音：“何姨，你在么？”

　　那男子手一颤，碗中药汁洒落出来。“恩，我再去要人煮一碗来。”那男子有些慌乱，端着药碗匆匆离去。片刻后，何姨匆匆推门走了进来，急急问道：“郡主，何事？”

　　“没事”李之元收起脸上的笑，盯着那扇门。

　　药有古怪，人也定有古怪。

　　“郡主，夫人来了。”何姨在李之元耳旁轻声提醒着。

　　李之元急忙转头，便看到从门口缓缓走进一名华服妇人。那妇人来到李之元榻边，扶着李之元，笑眯眯地道：“你一向身体便不好，这次又出去那么久，外面哪里及得上家里？看看现在，瘦了这么多，我带了些补品来，让她们炖了给你补补身体。”

　　李之元暗暗打量着眼前的华服妇人，那妇人保养得极好，看样子不过三十余岁，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大大黑黑，很是漂亮。李之元想要在那女子与自己的容貌间找些相似之处，可是找了半响，也没觉得有哪点相似。这人便是自己这具身体的母亲么？李之元想着，可是哪里有娘和女儿这般客气的？李之元从妇人话语间也微微察觉到，她虽然说的客气，却并没有真的关心自己的意思，反倒是客气的有些疏远。

　　那妇人似乎并不在意李之元那表现的很明显的疏离，盈盈笑着起身，道：“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吧。”

　　李之元一个激灵，刚才那个进入她房间，端着一碗莫名其妙的药给她喝的那个男子，不是与眼前的这个妇人有三分相似么？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家是最温暖安全的地方，是可休憩的所在。可是现在对于李之元来说，家，似乎代表着一种隐藏在水下的危险。

　　李之元将自己的处境和状况好好考虑了一番。永嘉郡主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恐怕是已经感觉到了身边的危险，甚至是已经遭到了威胁，才不得不离开的。可她虽然逃离了，最终却仍旧没有躲开，一定是什么人追上了她，将她推落悬崖。

　　原来的永嘉郡主没有逃的掉，那么用了永嘉郡主的身体获得了新生的自己能逃得掉么？李之元思量着。

　　不！她不仅仅是要逃掉而已，她要将这些躲在黑暗中的家伙，那些想要自己命的家伙揪出来，解决掉这些看不到的隐患，这样才能保证她下辈子过的舒心。

　　想通了，一天没怎么吃东西，饥饿感便涌了上来，肚子里叽里咕噜一阵响。

　　站起身推开门，李之元愣了一下，门外居然站了两排人，一色儿的石青色衣服，婢女打扮，手上端着盘子，个个都微低着头，屏息凝气不出一声。也许这些人早已经站在这里了，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一点声响，让仅一墙之隔的李之元一点都没有察觉。

　　站在这些人前面的，是何姨，“郡主可要些什么？”此刻正是她微微躬身问着。

　　李之元深吸一口气定定神，“什么事？”

　　“老爷要见郡主。”那何姨愈加恭敬，道：“郡主先吃些东西，换过衣服后再去吧。”

　　李之元看了看这阵势，心想不如此办也不行，再说腹中着实饿了李之元转身进屋，淡淡地道：“都端进来吧。”

　　那些精致烹饪过的菜肴看上去倒是极为开胃，李之元一边填肚子一边感叹，真是奢华的生活啊，只她一个人这么一顿，就有不下二十道菜，有些她连动都没有动就被端了下去。

　　吃过东西，一排婢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上翠绿杏黄，银红黛绿，碧蓝雪青，捧着不一样颜色不一样质地的衣物分做两排站在李之元面前，齐齐屈膝低头，道：“请郡主更衣。”

　　“郡主，是不是这些衣服不合心？”那苏姓何姨见李之元久久不动，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着，却不等她回答，便一招手，不过片刻功夫，屋内的二十名婢女退了出去，又有另外二十人接替了她们，许是见上一波颜色艳丽的衣服李之元不喜，这一次捧进来的衣物便是以素雅的色彩居多，银白淡绿，玄青水蓝。“郡主喜欢哪一件？奴婢帮郡主更衣。”

　　“用得着这么夸张么？”李之元皱皱眉，心中暗自嘀咕，不过就是去见自己的爹而已，用得着这么选衣服么？心中嘀咕虽然是嘀咕，李之元还是随便伸手指了指，无所谓地道：“就这件吧。”

　　李之元一指之后，自有人替她将那衣服穿好，她只须配合着抬抬胳膊便可。

　　李之元的头发早已在来洛阳的路上被她割断，梳不起什么繁复的花式，只将她剩下的那点头发用发带束起，倒是省了梳头的烦恼。

　　走出屋子，稍一抬头，便见红霞漫天，半个天空都是血红的色彩。太阳的光芒全部变成了赤色。明明在现代看到时觉得无比瑰丽的景色，李之元此刻却觉得这天空有些诡异，这光线太红了些，就连无影无形浮动着的空气中，都带上了一股怪异的味道，氛围莫名其妙变得有些紧张。

　　带路的人将她引入一处僻静的院子内，那屋舍从外面看普普通通，一走进去顿觉不一样。院中引了流水，水流声幽静深远，四周只种了一些树木，盘桓的古松在冬日里依旧带着几分绿意。屋檐下挂着的风铃造型精美别致，各有不同，晚风拂过，清脆的铃声便响了起来。

　　不知何时，引路人均已退下，院落便只剩下李之元一人，李之元抬头，那两扇不算大也不算沉重的门在她眼中却成了两座大山。推开？还是不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