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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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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
男孩儿回过神,面前的人正眉头紧皱,“想什么呢?我刚刚说的都听见了没有啊?”
“哦……您,您说。”周以讪讪地放下筷子,赵苏虹不悦地叹了口气,“吃饭都想什么心思呢?五天了,那边预实验做完了么?”
“做完了。”周以老老实实地回答,“刘博昨天教我做了数据分析。”
赵苏虹这才拿起筷子,又瞥他一眼,“怎么搞得没什么精神?晚上不睡觉光看书了?”
“昨晚睡得晚了点……”周以嗫喏,“中午睡一下就好了,下午两点去实验室。”
他知道时隔五六天,赵苏虹忽然叫他一起吃饭的理由只有问实验进度这一个,所以他必须第一时间表示无论如何都不会耽搁这件事。
赵苏虹没再说什么,正好手机也响了,于是掏出来接听。
“嗯,吃饭。他刚好在我这……嗯,嗯。”
周以看了他一眼,埋头吃菜。
“知道了——”赵苏虹懒懒地拖长音,脸上藏不住地笑意,“我没时间,这两天得陪他吃饭,嗯……就这样。”
他放下手机,周以瞄见屏幕上灭下的“黎想”二字。
这两天要陪他吃饭。“他”是谁?是我吗?周以兀自生出隐隐期待。
然而赵苏虹吃了几口饭,同他嘱咐道:“下周我都有事,有问题电话联系啊。哦,对,数据一定要分析清楚,不能出差错,知道吗?”
“……哦。”周以迟疑地问,“老师要去哪?”
他从不会多嘴去过问老师的行踪,突然这么问,赵苏虹也有点讶异,夹了块排骨往他盘子里一搁,“小孩儿家家的管那么多干嘛。”
他身子这么一倾,脖子上的项链便滑出领口,是个颇为精致的十字架钻石坠饰。
周以见过它,那是某品牌的情侣项链,一个是十字架,另一个是耶稣。曾经有段时间赵苏虹整天红光满面,像是谈恋爱了,那会儿脖子上就戴着这个。算起来,隔了得有半年了。
赵老师……又恋爱了吗?
周以紧紧盯着他颈子,赵苏虹也意识到了,不大自然地握着坠饰塞回衣服里,欲盖弥彰地说了句:“今天这衣服搭项链好看,结果划拉出一脖子的汗,早知道就不戴了。”
是黎教授吗?周以脑中回忆着那晚在阳台窥听到的语句,对方分明是在和赵苏虹调情。
他很想问赵苏虹他们两人除了好友,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关系?可是嗓子眼堵得厉害。自己算什么呢,一个与人交流都费劲的学生,有什么权力过问老师的私生活?
也许是想缓解尴尬,赵苏虹没来由地开口:“刚刚黎教授还表扬你了,能让他表扬可不容易。”
周以嘴角动了动。
“他可不是一般人,在美国的时候年年最优奖学金,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我安排你跟着他算你走运,一般人可想不着这种机会。”
能让赵苏虹说这样的话也不容易。周以看着他骄傲的神情,心里翻涌着难言的情绪。
吃完饭赵苏虹本来想让他留下来歇一歇,周以执意回实验室,说要准备器材。见他对实验这么积极,赵苏虹高兴得很,“我就知道交给你没错,好好干啊!”
周以骑着自行车环绕校园,去F栋生理楼,这会儿学校里很安静,大多都在午休,只有鸟儿在枝头跳跃。赵苏虹说他对实验上心,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他曾对学新实验这件事有莫大的抗拒和担忧,害怕被批评,更害怕坏事。可经过昨天之后,又好像变了。
他隐隐地很期待去生理实验室。
黎教授会在吗?今天……还会再夸他做得好吗?
他有些急躁地骑到楼下,单肩挎起书包,跑上了楼。电梯门开,轻手轻脚地刷开门禁,进了主任办公室。
黎想盖着西服外套,躺在沙发上浅眠。
周以走近了盯着沙发上的男人,确认似的看了会儿,心中无比雀跃。
就算是睡着了,黎想依旧保持着一种迷人的风度。他枕着右臂,脸朝里,那双令人不敢长时间直视的眼睛闭着,在无知觉中透着一股诱人探究的气息。
周以抬手擦了下巴上的汗,无声地望着这副修长的身体,嗓子发干。他趁着对方睡着的机会,大胆地嗅了一口空气中隐约的香水味,总觉得这味道刚刚在赵苏虹的办公室也闻到了,又或者说,他给太阳烤得脑子发浑,有点分不清赵苏虹的味道,还有黎想的味道。
空调咯哒一响,再次兢兢业业地释放冷气。
周以随之一颤,望着黎教授均匀起伏的胸口,退回自己那方小办公桌。他趴在桌上试图休憩,视线却不曾挪开。
黎想睡了有二十分钟,逐渐转醒。他疲倦地抚了下额头,抬手看表。
周以忙闭上眼睛,埋进肘窝。
短短十分钟,周以就做了个梦。梦里热得慌,他和一个人紧紧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剧烈地喘息,好像身上都是汗,还有人在自己的耳边低声地吟,吟什么他也听不清,只觉得热和舒服,仿佛在泡温泉。
是赵老师吗?他迷糊不清、恬不知耻地去闻那人的味道,对方抬起头,细边眼镜下一双深邃而冷傲的眸子把他盯着,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冷冷地问:
“周以,你在闻什么?”
梦里他惶恐万分,像是被发现了深藏的秘密。他胡乱地摇摇头,看见对方掐着他下巴的手上戴了一只熟悉的表。
对方嫌恶地质问他:“你在闻我?”
“啊……黎教授!”他差点哭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腿脚腾地一抽,周以猛然惊醒。他睁开眼,自己置身主任办公室,打眼就是桌角的一盆仙人掌。
刚刚的梦……
他慌张地巡视四周,黎教授并不在,那件西服已经规整地搭在座椅靠背上。
“周以?”刘畅敲了敲门,探进来一颗脑袋,“睡好了么?洗把脸干活了。”
“哦。”周以立刻站起身,走到饮水机那儿连喝了好几杯水,脑子才终于清醒。
预实验做完,数据分析处理也教完了,后面的就全交给了周以。黎想的小组只负责从旁指导帮助,周以顿时压力山大。
不过赵苏虹也松了口,只要十天内给他结果就可以。
周以在实验室和补课班两头跑,忙得饭都没时间吃。有时候刘畅他们会顺便帮他带一份午饭,如果他们也去了市实验室,那他大多会一直闷头做到晚上,披星戴月地回家煮面凑合。
但他并没有觉得辛苦和孤单,因为有个人跟他一样。
有一回早上六点多他就到了生理楼,路过中心实验室的大玻璃窗户边时,他就看见黎想一个人已经在里头忙活了。戴着那副细边眼镜,白大褂非常整洁,领带笔挺,步伐稳重,一切都那么游刃有余。
对方无意间和他视线相接,口罩遮了大半个脸,微微点了下头。
于是周以更加勤勉。他每天早上都期待着一刷门禁卡,就可以透过玻璃看见黎教授在里面忙碌,可惜几乎没有。黎想更多地会去市实验室。
但是他摸到一个规律——黎教授习惯下午来一趟办公室,喝一杯咖啡。
周以一到下午就不停地跑进办公室喝水,一杯水喝个五分钟,就等着有人进来。就这么搞了两三天,终于在这天下午,一开门,就看见黎想正在脱西服,松领带。
周以滑动了下喉结,“黎教授。”
“来了。”对方回头看了他一眼。“帮我泡杯咖啡。”
“哦……好。”周以忙不迭地摘手套,倒腾咖啡机。
黎想卷起衣袖,躬着腰在水池边洗脸,衬衣有些汗湿,贴在背上,显得腰细而有力。周以暗自看着,抽了毛巾递给他。
“谢谢。”黎想拭了脸上的水渍,细致地戴上手表,一杯咖啡正好放在桌边。
他端起来呷了一口,很苦,但非常解乏。“嗯,周以同学,你做咖啡的手艺也很好嘛。”
周以红了脸,“是咖啡机……我也没做什么。”
“最近还好?”黎想坐进椅子,摆了个舒服而优雅的姿势,与他唠闲常。
“挺好的,黎教授。”周以心里抑制不住地高兴,他好几天没和对方说话了。“我…….那个,实验在积累数据了。”
“不,周以,实验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黎想说,“要丰富精神世界,现在回家后都做什么?还是只看书?”
周以有点紧张,他以为勤奋地做实验会得到肯定,还准备拿出这两天的成果给他评价,现在看来最好不要。
“不是,还会听音乐。”他忐忑地挑了个答案。
黎想笑着挑起眉,“那很好。”
周以又害怕他问听了什么音乐,因为自己根本不懂那些钢琴或者小提琴,听了只想睡觉,而流行乐只会让他走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所以尝试过一晚后就迅速放弃了。
还好对方说:“我现在有空,你的实验上有什么问题想和我探讨的吗?”
这是难得的机会,周以立即点头,“有……您稍等。”
他急忙跑去实验室抱来笔记本电脑,他这几天做出的所有结果都在里面。黎想戴上眼镜,和他并肩坐着,认真查看。
周以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一方面是因为这些结果还没有给刘畅看,糙之又糙,所有漏洞全部暴露在对方眼下;另一方面……
他屏着呼吸望着黎教授的侧脸,鼻梁笔直高挺,嘴唇轻抿,犀利的目光透过镜片迅速浏览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图形,睫毛很长,微微下倾的角度,几乎要触到镜片。他的手轻轻握着鼠标,细长的中指控制滚轮,却好像在撩拨旁的什么,看得周以喉口发紧。
过了会儿,黎想神色冷淡地下了判论:“都不能用。”
周以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啊?为,为什么?”
“这道波线明显是操作失误造成的,你以此为基准,那么后面的数据都不再具有意义。”黎想指着屏幕,语调严厉,“从之后的重复实验中能看出你在这一步骤不够熟练,看,几乎每一次都出现这个波形。你要明白,现在的关键不是完成实验流程,而是彻底掌握每一环节。”
周以面红耳赤。黎想说得很对,他每天急于来生理楼,急于做出结果给他看,以至于对实验步骤的理解并不深入。
他眼巴巴地望着男人,小声回答:“黎教授,我努力学,多做几次……”
他渴望着黎想能转过脸给予温和的安慰,或者能大发慈悲,抽出一天的空亲自辅导他。那样的话他一定会诚惶诚恐,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
然而黎想端起咖啡杯往后一靠,双腿从容交叠,冷淡地说:“后天中午,我会再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