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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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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黎想是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惊醒的。
他狠狠地抽了一下,睁开眼,卧室黑压压的,几缕光线在窗帘的夹缝中挤进来,照在飘窗和地板上。左胳膊麻得快要没知觉了。他迟缓地转过脑袋,上头压着男孩儿的后脑勺,延着细白的脖颈,还有一小片肩背。
有什么东西席卷而来。他皱了下眉头,想起了昨晚失去理智般疯狂的自己,也想起了周以因为疼痛而皱起的脸,他从那张扭曲羞涩的脸蛋中获得了隐秘的快感,以至于完全脱离控制地停不下来。
这是周以的第一次,可惜……留下的不会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黎想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那样,他烦躁地摸了下脸,却在漫无目的地看着天花板的那一刹那,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昨晚的感觉。
很快乐。他只能找到这样一个浅显的、直白的形容词。
是,这种事情从来都很快乐。可他第一次感受得这么彻底。仰着赤红的脸的男孩儿眼里完完满满全都是他,没有一点儿杂质,就算疼也不说,仿佛那也是黎想“赐予”他的,他心甘地接受。
可这不对。他厌恶被束缚,而周以是个全心投入、飞蛾扑火般固执的人,这也是他一直保持着最后一步不发生的原因。可当他察觉到男孩儿并非一叶孤舟没有可泊之处时,他没法再继续维持这一层浅尝辄止的关系,急急地要占为己有。
——“我们各玩儿各的?”
——“只要你高兴。”
他忽地又想起周以这个荒唐的提议,整个人成了被踩尾巴的猫,敏感地紧绷。
男孩儿被脑袋下硬邦邦的胳膊硌得醒过来,第一动静便是难受地哼了一声,痛苦地摸向腰部。
那声音哑得很,像一把坏了的提琴。黎想本能地支起身子,给他扶着。
男孩儿似乎反应了会儿,才迟缓地回过头。他用一双哭了后肿起来的眼泡望他,又立刻化成寻到了主人家的流浪猫,钻进了他的怀里。
黎想轻轻拍着他的背,男孩儿对疼痛的反应渐渐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亲昵和爱娇,为他们做了这一切而幸福万分。
“……对不起。”他扶着男孩儿的肩膀头,作出迟来的反省。“……我昨晚可能,太疯狂了。”
周以在他颈窝里迅速摇摇头,用依旧剌耳朵的嗓子道:“我不疼,黎教授,我一点都不疼。”
黎想没吭声。
其实他更希望周以说好疼,你要怎么怎么补偿我,比如看电影,比如吃牛排,比如辅导功课。这样,他心里的愧疚会少一点,也显得昨夜更像某种“交流”,而不是“奉献”。
或者更进一步说,他希望昨晚没有发生。
“我爱你。”男孩儿痴迷爱恋的表白打破了他毫无根据的奢想,还仰起脑袋,在他冒出硬胡茬的下巴上亲了一口,用指腹来回摸,很惊奇似的,“教授,我第一次看见你长这么多胡子。”
那语气就像在说第一次看见流星一样。
黎想无可救药地觉得他的语气可爱,低下头,摸了摸他的肿眼泡。纤密的睫毛还是湿的,令他想起昨晚对方还是个“小乞丐”时的可怜模样。
“教授……”男孩儿拿出小狗儿似的眼神,“我现在是不是,和赵苏虹一样了?”
黎想唇边的笑显而易见地淡下去,“什么意思?”
周以被愉悦的幸福感填满,以至于没能及时察言观色,“我想像他那样……”
像他那样?黎想心中涌上没来由地不愉快,他撤销了方才温存的怀抱,靠回枕头上。这一动作打断了周以的话,他挪着僵硬的下半身,凑到对方的胳膊弯里伏着,满足地看着他的脸。
经过这样的一夜醒来后的黎想,和平时的黎想原来是不一样的。眼角眉间的迷离和懒散,还有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将他迷得死死的。这样的黎教授是不是只有赵苏虹见过?现在终于他也见到了。
我和赵苏虹,有没有一点像了?有没有在你心里占据一些空间?他滋味复杂地想。
“在想什么?”
周以喏喏地动了动,果然他在黎想跟前永远都是透明的。“没什么……”
黎想捏了捏他的耳垂,“他是他,你是你,没有可比性。”
说完轻轻舒了口气,浅浅睡去。
周以就伏在他胸口,听着闷稳的心跳,半天没动。
——
手机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忙音状态。
刘畅站在走廊上拿着电话,又是一个未接听。他焦急地又茫然地望着地上的早餐,几袋子东西早就凉了,周以家里没人,也没去学校,那究竟会去哪儿呢?
要是再不接,他得去警察局报失踪案了。
他复又拨了一个。
响了几声,正心焦时,邻居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将一包垃圾搁在门口,看了他几眼。刘畅赶紧跑上前,友好地躬腰笑笑,“哎叔,你好,麻烦问一下,这家住的男孩儿,这么高,瘦瘦白白那个,您昨天见到没有?他回来了吗?”
那邻居疑惑地打量他,认出他是前段时间常来送饭的,“咦?昨晚那不是你啊?我当是你哪。”
刘畅立刻警敏,“我昨晚没来啊!您看见谁了?”
“就那家嘛!”邻居指指隔了一间的那户,“在那门口,小伙子跟人抱一块了,对方跟你差不多高,我还当是你!嗬,那动静大的,我都拿着擀面杖出来了!”
刘畅狐疑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他来这儿这么多回,从没碰见过那家人,都不知道长什么样,更没听周以提起过。不过周以的性格本来就不太可能结识邻居,并没什么奇怪。
怎么会和一个邻居抱一块?
“您没看错?”
邻居眼一瞪,“那还能看错!小伙子还在哭哪!”
刘畅顿时预感不妙,只怕周以是惹上了麻烦。匆匆跟人道了谢,几步就走到这扇门前来,握了握拳头,抬手就敲。
刚敲一下,里头正好开了。
刘畅凶神恶煞的脸只摆出来一秒,立刻化为惊诧的张嘴发愣。
眼前的男人着了休闲运动衫,头发随意地刮成三七分,也依旧遮盖不住英俊的面孔。他看见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也只是刹那间的,很从容地带上了门。
“大早上的,怎么来这了?”
刘畅还愣得没反应过来,“黎,黎老师?”
黎想应了一声,掂了掂手里的车钥匙,“有事?”
他约摸是要临时出一下门,手里只拿了手机和钥匙。刘畅的到来似乎阻碍了他的行动计划。
“我,我……”刘畅忽然卡了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本来是过来要人的,连打一架的准备都做好了,没想到出来的人是黎想。这下不管周以究竟在不在里面,自己都是没有“资格”问的。
“……我没想到,您竟然住在这里。”
“学校安排的宿舍。”黎想答得云淡风轻,看了眼手表,朝他道:“我要出去一下,没什么重要事情的话,等去了学校再说。”
“……噢。”
他木头一样目送男人进了电梯,僵硬地转过身,看见那邻居还在探头看着他们,见他俩并未起冲突,又关上门进去了。
走廊一时非常安静。
刘畅又走到门口,站了会儿,拿出了手机。
九点半了。
他点开最近通话,又拨了那个号码,贴在耳朵边等着接听。响了漫长的几声,那头忽然空了半秒,传来一声哑哑的:“喂?”
那一点都不像周以的声音,他的本该比这个柔,比这个脆。
“我在走廊上。”
那头没作声。
“你在里头吗。”
对面还是没作声。
“你是不是在里头?”刘畅的拳头握得死紧,他咬着牙,嚼碎了那股无奈的狂怒,脑子里却是门后面、房间里,周以会是什么样子。昨晚在自己忐忑难眠、不安地思索着该如何去推进青涩的感情时,他所呵护的对象已在别人的怀抱中沉浮。
这无疑是一种嘲讽。更是一种挫败。
“刘畅,你……”
对方的话没说完,刘畅便挂断了电话,扭头走了。
半小时后,黎想提着早点回来了。他开门时,瞥见走廊地上放着的早餐袋,未作言语,径直进了屋。
下午,生理学组一大帮子人都围在会议室里讨论新议题时,黎想来了,还带着两个合作方的老师。
“黎主任。”大家伙都起身打招呼,或是去和那两位老师握手,只刘畅坐在椅子里没动。不但没动,还远远望着黎想脱西服穿白大褂,眼神带着明显的、不自知的敌意。
黎想没有察觉,一边换衣服,一边用流利的英文和别人说着话,浅蓝色的衬衣规规矩矩地束在皮腰带里,将有力的腰线勾勒得十分明显。
刘畅抵触地皱了下眉头,他曾羡慕过黎老师的好身材,可此刻看着却只令他幻想出对方伏压在周以身上的样子。
很快,白大褂就将男人的身形笼罩住,只留下一截西裤小腿。黎想利落地走到白板前,插着裤口袋讲述新议题的理念规划。
即便是男性,也会崇拜、赞赏黎想这样的男人。聪明、睿智、沉稳,还有一股难以练出来的潇洒。
刘畅将手指抵在鼻下,用一种男人看男人,或者说,男人看情敌的眼光去看他,然而一时没找出外形上太大的缺点,只好在心中腹诽:
如果是我,今天一定会在家陪周以。
这样一想,他又找出黎想最大的漏洞:他是一个脚踏多条船的男人,他远不如自己专情。
于是刘畅忽然生出不屑的感情来,黎想身上原本理所当然的“风流”一旦沾上了周以,便罪无可恕了。
“我不这么认为。”他懒懒地举起拿笔的右手,冷不丁地对黎想的论述提出了质疑。
大家伙都回头看他,黎想也暂停了论述。
“实验一已经被论证过数次,我觉得我们不需要再花时间,不如直接开始实验二。”
黎想深邃的眼睛里滑过一抹异样的神色,语调却一如既往地平稳:“样本采集和提取方法都做了创新,前人做得出,不代表你也做得出。”
他睨了刘畅一眼,接着继续自己的论述。大家也重新专注地做起了笔记。
貌似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小插曲,可是只有刘畅感觉到,方才对方的目光是一种无言的警告,警告他决不许挑战自己的权威。不仅仅是在眼前的实验项目上,更是在另一个他妄图侵占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