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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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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准备了一肚子要痛批的话的,这下倒噎住了。
赵苏虹着实被他“潦草”的打扮和瘦削的形象吓了一跳,以前的周以不说讲究吧,怎么也是清爽少年,现下他甚至怀疑对方有没有洗脸。
“你搞什么啊?行为艺术?”
“您找我有事?”
“你说呢?”赵苏虹不由提高音量:“自从那天开始,你来过几次实验室?几个本科生做实验做得一头雾水,你指导过几回?”
周以抿着唇,没说话。
赵苏虹见他理亏,心里也算是出了口气,语调便降了下来,“过去的我也不跟你追究,现在考研时间都公布了,你也到了紧要关头,备考更重要。以后你一周来一次,跟我一起做个新项目。”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抽出本会议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头的照片道:“这是基础医学界的大牛,我好不容易才结识到的,关于我新项目的开展他也给了很多宝贵意见。下午你就把我的笔记整理出来,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周以默不作声地盯着那照片,上头就是那位顾老,照片下备注的名字和单位都是英文。那所大学他知道,正是黎想的母校。
——所以黎教授特意多待几天是为了帮赵苏虹穿针引线?看来他对赵苏虹的事真的很上心啊。
他莫名产生一种酸涩和抵触,“赵老师,我不想做了。”
对方一怔,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做了。”周以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抬起头,定定地望他,“对不起赵老师,我不想报考病理学。”
赵苏虹整个人都滞住了,但很快他就转换了神色,用一种可笑的表情道:“周以,你知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做这种冲动的决定,有多幼稚?”
“我不想后悔。”
“报我的研究生你会后悔?”赵苏虹很不可置信,“周以,我没听错吧?当初可是你求着我说要跟我的!”
赵苏虹插着腰舒出一口气,瞧瞧面前的男孩儿,都不知道为什么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虽然心里气愤,可毕竟周以跟了他好几年,看这副模样也难免心软。
他尽量平缓语气,循循善诱:“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很多事情也不急于现在做决定。我是没关系,你不报总有别人报,我只怕到时候你后悔了再想来我这,可就没机会了。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我知道。”
赵苏虹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改变策略旁敲侧击,“我很了解你,你不是对别的学科都不感兴趣的吗?不报病理,你想干嘛?去临床?”
“……还没决定好。”
赵苏虹点点头,不爽地顶了顶腮。一时的沉静让气氛有些尴尬。
他插着腰走了两圈,两个人都获得一些思考的时间。他走到窗台边,忽而侧过脸问:
“你是不想报病理,还是不想报我的研究生?你以前,不是总围着我转的吗?”
这话太突然了,又太直白。
周以心里一紧,抬起眼,对方背对着他,只能看见下半个侧脸,线条漂亮而紧绷,明显不悦。如果换成以前,赵苏虹这样的打扮这样的姿势,他一定会心跳加速,恨不得午夜梦回都是他。
原来赵苏虹一直都是知道的,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周以忽而觉得自己可悲。他本以为赵苏虹跟他是同类,那么自己就算卑微地暗恋也是有尊严的,没想到并非如此,他只是一个笨拙的小丑,所有行径都在他的目光之下。
所以赵苏虹所有的秀恩爱,所有的对他的忽视,并非完全无心。
他悲哀地动了动嘴角,“所有人不都是在围着你转吗,赵老师?”
赵苏虹并不理解他说的“所有人”指的是谁,他看着男孩儿脸上苦痛的神色,本能地将其理解为“暗恋者的酸楚”。他难得反思起来,自己这几年确实在他面前有意无意说过不少次恋爱中的琐碎事,令男孩儿不止一次难过心伤。
“如果你这么介意,我以后不在你面前提起我的私事就是了。”他略略停顿,给出人性化的解决方案,“但你要知道,成年人不可能只有一段感情,否则就太苍白无趣了。”
是啊,赵苏虹是不会满足于单调的恋爱的,他需要的是时时刻刻都新鲜精彩的爱情。
周以愈发心闷,这样的赵苏虹真的值得黎想全心付出吗?
“如果一个人对你好到无可挑剔的地步,你还会觉得苍白吗?”
赵苏虹觉得他的问题十分幼稚,耸了耸肩:“做人没必要禁锢住自己,更何况没人会对别人一直好。与其想那些没有意义的‘以后’,不如享受现在。”
——可是黎教授对你好了那么多年,现在还追随着你、讨好着你,这已经是我一辈子不敢奢求的事了……
他无言地望着对方,那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与幼稚的自己完全不同的诱惑力,正是他所没有的。他恍惚地响起刘畅那句:“但你长得比他纯情。”
纯情?他不想要,他想像赵苏虹这样,能令黎想着迷。
“你就是想得太多。”赵苏虹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了,眯着眼吸了一口。又走到桌边摸出一只崭新的包装盒递给他,“开完会逛了逛,给你的。”
是副耳机,明显不便宜。
周以并不习惯接受礼物,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心情之下。“赵老师,不……”
“平时你也没别的娱乐,男孩子总要听音乐打游戏吧。”赵苏虹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嫌弃地撩他外套,“早知道给你买两件衣服,看你穿的什么。”
“我……”
赵苏虹可没跟他推拉的耐性,摆摆手:“行了,给你就拿着。以后少跟我提不报研究生的事儿,给我气出毛病来。”
这么一说,周以更是不想拿了。赵苏虹眼一瞪,“怎么,铁了心不报我?你倒是跟我说说,不报我报谁的?”
周以这一瞬间差点说出黎想的名字,可潜意识里又觉得自己不配,动了动嘴还是没说出来。赵苏虹将他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也知道他的倔闷性子绝憋不出真话,于是不动声色地吸了口香烟道:
“我好话可说在前头,你的性格干不了临床。ABMC的基础医学除了我这儿,剩下的药理、遗传,还有现在风头最盛的生理,你自己想想能挤得进去哪个?”
“生理”两个字一出现,周以便本能地瞳孔微动。
“就算是我这儿,我也得替你铺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跟了我好几年,我对你也是有感情的,还能害你?”赵苏虹把烟屁股压进烟灰缸,摆摆手,“行了,你自己回去想想吧。”
男孩儿走了之后,赵苏虹自个儿待办公室里默默抽了好一会儿的烟。他愈发捉摸不透这小子了,以前眼里心里只有他赵苏虹一个人的,什么心思都挂脸上,现在居然也有令人看不透的时候。
老实说,要是周以没变,那他照样不会把男孩儿放在心里。可现在这么一来,他反而有点不是滋味,甚至想搞清楚到底是什么能令这倔小子改变心意。
或者说……周以并不是真想放弃他,而是用这种幼稚的“威胁”表达不满?
他忽而觉得这种解释是最能说得通的。毕竟以周以的性格,在这个学校应该是找不到第二个“朋友”了。
以后对男孩儿好点吧。赵苏虹轻飘飘地吐了口烟。
绕着楼梯一圈圈地走下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外头。天气越来越冷了,白天也明显变短,校园里的树木有些已经有了发黄的迹象,在傍晚的黯淡天光中显得零落寂寥。
“喂?周以?”刘畅的声音透着担忧,“你去过你老师那儿了吗?”
“去了。”周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哦。”刘畅松了口气,“听说有大牛给他介绍了市外的新项目,肯定又找你做实验吧?你要是累了就跟他说不想做,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一股冷风吹过来,周以吸了吸鼻子,电话里的唠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你先回家,我等下去店里打包几个菜给你送过去……”刘畅那边似乎挺忙的,能听到别的老师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我这儿还有点事儿,到你家估计七点多……哎,把我那笔记本给我!”
“你忙你的吧。”周以说,临挂断前还听见对方喊了声:“你早点儿回去啊!”
回去吗?他站在空荡荡的路上看着天边的云彩,带着紫调的红,似乎在说明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回去也只有他一个人。他本该习惯了孤独,可是自从黎想出现在生命中之后,他没有一天是孤独的。不管见不见面,他的心里、脑子里无比充实,不会空寂半秒。可是空旷被填满很简单,若是再被掏空,就会无比难受。
他裹着松垮的外套,快步走向生理楼,哪怕是熟悉一点的人也好,周以无措地想。他不想一个人,就算是刘畅啰嗦的唠叨也可以。
电梯门一开,玻璃门那边正好走出来一群人。周以趿着拖鞋站在那儿,好巧不巧地跟大家伙打了个照面儿。周以本能地往边上退了一步,好让他们先走。
可他一抬眼就愣了,一群生理学组老师当中,最前边儿、正中间的,竟是黎想。
黎想本来还在神色冷峻地布置任务,一见他,眉头微微一皱,不说话了。
周以的打扮实在很难不引人注目,邋遢的外套,根本没整理过的头发,加上难看的气色、随意的拖鞋,生理学组的老师们都看傻了。
可黎想不说话,其他老师也都不敢吱声,气氛极其奇怪。
刘畅紧张地看了眼黎想,快步走过来小声道:“不是让你回家吗,怎么过来了?要不你去办公室等我会儿,我送你回去。”
周以哪听得他说话,眼睛只望着黎想。他想得难受,黎想就站在他面前,那副沉稳俊朗的样子,深邃的目光还望着他,他几乎耐不住要跑上前讨一个拥抱的冲动。
“刘畅,你留下吧,我们先过去。”黎想并没有看他很久,冷淡地丢下一句话,与他擦身而过,进了电梯。
周以甚至闻到了久违的香水味。
他急切地回过头,看着电梯门关上,里面的黎想冷漠得连个正眼也没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