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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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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手机一直在震。
周以蹲在酒店外面,痛苦地捂着耳朵。刘畅气喘吁吁地追出来,喘匀气息,慢慢走近了蹲下身,小心地摸他的后脑勺。
太阳其实很好,江京本就偏冷,今天算是温暖的气候。可是周以的手指冷得跟冰块似的,刘畅两手都给他捂着,也不出声。
好一会儿,手机不震了,周以整个人才没那么紧绷。刘畅依旧握着他的手,没管膝盖在地上蹭了灰,低头去看周以的脸,“饿吗?”
周以眼睛特别红,下颌咬紧,像在忍哭。他把他的手拿下来握在一起搓,“走,哥带你回去吃牛排去。”
回去的车上周以的手机响了两回,他没接,刘畅也没问。他们没在服务区停留,直接开到体大一条街,去了那家牛腩店。
周以一句话不说,埋头吃了很多很多,刘畅几乎一口没动,光看着他吃。吃到噎住了,刘畅又赶紧起身去前头倒水。
手机又响了。
周以皱着眉死劲儿咽下去,呆呆地定了会儿,拿出了手机。
——等我回来,我们谈一谈。
这是不是黎教授主动给他发过的、最长的一条信息?
谈什么?谈他不听话?还是谈他们之间这些天来都是荒谬和错误?
紧接着,黎想直接打来了电话。周以几乎一抖,极度不安地点了接听。
“喂。”黎想的声音还是很沉,但听得出来,他很不悦。
即便周以此时此刻被恐惧、失落,还有微弱的愤怒所掩埋,可在听到这个嗓音的那一瞬间,他又难以遏制地生出了软弱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你骗我。”他颤着嗓子说。
“我没有骗过你。”黎想一字一句地答,“我们之间没有做过任何承诺。”
仿佛一击重锤狠狠砸在胸口,周以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却根本缓解不了那种刺疼。
“相反,是你违背了我对你的信任。”男人的语气冷静得不像话,“如果你执意要打破这种平衡,我想我们也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周以瞳孔倏地扩张,黎教授是要分手?他脑中一片空白,“等,等……”
那头直接挂了电话。
黎教授……周以几乎被抽空了精神,浑噩地抬起头,望着两步远处手里拿了杯水、眉头紧皱的刘畅。
——
接连三天,隔壁都没有丝毫动静。
周以完全没有出门,自己家的门也不关,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要有电梯声或走路声立刻跑过来看,但没有一回是黎想。
就因为他老是木头似的杵在门口,又瘦又苍白,还曾吓了邻居一跳,担心地回头过来关心他的健康状况。周以压根没听见,光着脚神不守舍地又进去了。
那邻居叹了口气,善良地帮他把门掩上,拿钥匙开自己家门。正好妻子听见声儿从里头开了,问他怎么今天回来晚了?邻居压着声音把她推进去,小声道:“隔壁那小伙子,这些天咱得多注意着点儿。”
妻子立刻小声,“他怎么啦?”
男人挺感慨,“年轻人不爱社交,老自己待着,容易出事儿。”
周以坐在地板上,一件一件地看收纳箱里的藏品。那条崭新的领带还没送出去呢。他拿出来小心地打开,丝绸的质地隐耀着低调的色泽,可惜再好看,不戴在黎教授的身上就是不完美的。
有人在敲门。
他迅速把东西放回箱子,推到床底下。紧接着刘畅就进来了,很明显的脚步声,还有塑料袋的沙沙响。
“怎么坐地上了?”
他一来整个房间就不可能安静,过来把他一把拉起,“今天哥给你带了水煮牛肉,肉炒笋片,还有鱼香肉丝,不错吧?”
周以不吭声,他也能自个儿聊,把人往椅子里一压,摆开饭盒就开吃。周以被他逼着吃了几口,躲回房间去了,刘畅就独自收拾起了屋子,把毫无人气的方寸之地收拾得整整齐齐。
进了房间,床上的人捂着被子拱出了个包。刘畅走过去坐他床边儿上,“哎,我定两张电影票,咱去看一场怎么样?”
被子包没声音。
刘畅都习惯了,自顾自地掏出手机翻朋友圈,“我看看他们这两天都在看什么电影啊……最好来个喜剧片。”
朋友圈还真有不少晒电影票和观影感受的,一连好几条都是。刘畅靠到床头拽他被子,“哎,小周以,你就看一眼嘛,就当陪我这个母胎单身狗了行不行?啊?”
周以被迫露出个脑袋,也不抬头,刘畅就俯身把手机屏幕递在他眼前,一点点往上滑,“呶,还有《变形金刚》呢,要不,看开心麻花的?好像都说搞笑来着。”
滑着滑着,下一条忽然出现了赵苏虹的脸。
刘畅眼疾手快地滑回去,起了身,“哎,没了啊,我再看看。”
“等等。”周以终于有反应了,他慢吞吞地坐起来,伸出手:“给我。”
刘畅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闪避,“……要不我先找有哪些电影吧。”
“给我。”
男孩儿的脸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嘴巴也起了皮,看起来很糟糕。但是此刻眼神很执拗,盯得人发毛,刘畅没办法,犹疑着把手机给了他。
周以拿过来,点进朋友圈,一条条地找,滑了二三十条,终于找到刚刚一晃而过的照片。
是赵苏虹两天前发的带着墨镜的自拍,背后是翠绿青葱的树木,像在什么景区。配字是“会议结束,出来浪一下”。
他一眼就看出了哪里不对。
照片只有赵苏虹的脸,笑得很开心,但肩上却亲昵地搭着一只手,手指修长,手背靠近腕处有一颗浅色的痣。
那只手曾温柔地抚摸过他,他也曾给过那颗痣无数次虔诚的亲吻。
周以蹙了下眉头,揪住了胸口的衣裳,他切实地感觉到一种疼痛,像是皮肉在被割裂,尖锐的痛觉随着神经脉络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
也就是说……黎教授和他提了分开后完全不会难过,还和赵苏虹游山玩水,享受二人时光?
……那他呢?他承受着难言的苦痛,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无比懊悔,对黎想而言,是不是根本不值一提?
刘畅看他脸色越来越白,抢回手机往边上一扔,笨拙地哄道:“你老师真没义气,出去玩都不带你!咱以后不帮他做实验了,啊。”
周以抬起眼,里头溢满了痛苦,连声音都是沙哑的,“刘博,我……我好疼啊。”
刘畅鼻子一酸,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低下头长出一口气,先稳定下自己的情绪,握着男孩儿的手搁手心里捂着,“这世界就是他x的这么操蛋,你喜欢的永远不喜欢你。咱不管他,该吃吃,该喝喝,不管怎么地,我不是还在这呢吗?”
有水珠一滴一滴地溅在手腕上,他仰着头,就看见从来都是沉默寡言、情绪不外露的男孩儿垂着脑袋,也不出声,就抿着嘴,眼泪不断地往下滴。
刘畅吊儿郎当活了快三十年,此刻才第一回感受到这般紧绷和慌张。该有多难过,人才会在哭得时候发不出声,只有肩膀在颤抖,把他的手指掐得生疼,宣泄那种闭塞的痛苦的方式都是隐忍的。
他咬牙忍着,男的哭不丢人,总比憋坏了好。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哥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又是一个人了……”周以泣咽,无助地抱起脑袋,“我又是一个人了……”
“不是!还有我,我在这哪!”刘畅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什么事儿,哥都陪你!”
周以整个蜷缩起来,呈现出封闭抗拒的姿势。刘畅不敢让他这么自我封闭,使劲攥住他的手腕往外掰,“周以,你别这样!周以!”
两个人跟打架一般拉扯起来,刘畅个高体壮,一咬牙把人拉站起来,扯开手臂就往自己怀里摁,周以状态根本不正常,抗拒之间打了他好几拳头。刘畅死死忍着疼,无论如何都抱着人不松手。
好一会儿,周以才松了劲儿,呼哧呼哧地,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哭。
“……我也能对你好。”刘畅把男孩儿背上的衣裳都揪出了皱褶,嗓音满是涩意,“虽然我没试过对男的……但我努力,真的,周以,我努力。”
刘畅忐忑不安,他也是第一回这么抱一个男的,瘦的薄的,也不柔软,甚至能摸到明显的肩胛骨。但他无比紧张,比对女孩儿告白紧张多了,毕竟这在他的意识里是“出格”的感情。
然而他说完后,却是久久的静默。
他兀自疑惑,又不敢轻易松手,生怕对方跑了。可是周以一动不动也很让人担心,他只好微微松开,偏过头去看他的脸。
男孩儿脸上哭得花一块干一块的,眼神很空茫,看起来完全没有听见他刚刚在说什么。
“周以?”他轻轻喊了一声,用手背给他擦了擦脸,试探地问:“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他们有没有可能是很多人一起去的?”
“……什么?”
周以想到了什么似的,自顾自地说:“那个会议那么多人,也许不一定只有他们两个。对,也有这种可能……”
刘畅很头疼,“周以,你别这样,骗自己有什么意义?”
周以一屁股坐到床上,生气地朝他道:“你又不知道!”
“那你说黎老师为什么还不回来?他一工作狂,会花三天时间到处乱逛!?”
周以辩无可辩,气得脸通红。刘畅看出他是害怕,是胆怯,心里更不是滋味儿,“我告诉你吧!他俩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在美国的时候……”
周以狠狠拍了两下床,吼道:“你别说了!你滚!”
刘畅握紧拳头,脸色难看得不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让你清醒,你永远都在封闭的世界里做梦!黎老师对谁都一样,你离不开他,他却不缺你一个!”
周以气疯了,冲上去就是一拳头。
刘畅猝不及防,反应过来那一刻也没打算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头。他趔趄着退了几步,嘴里瞬时涌出血腥味。
大概没想到周以会真下这么狠的力气,他火大地舔了下嘴角,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你他x的还想怎么地!?”
可是一看清周以的脸,那濡湿的眼角,用愤怒伪装的恐惧,又瞬间熄了火,他心口难受得发酸。
这么孤独的一个人,他到底该怎么暖,才能暖得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