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朽木一枝

7、再遇 好的，

　　好的，我们接着慕黎离开朝晨殿，夜幕下的皇城暗流涌动开始续写：
　　暮色四合，皇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连绵宫阙肃穆的轮廓，也照亮了市井长街喧嚣的烟火。慕黎并未在宫中停留，身形几个起落，便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皇城西市最繁华的夜色里。他脸上已换了一张新的面具，平平无奇，丢进人堆便再难寻觅，只余一双眼睛，在阑珊灯火映照下，流转着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清醒与疏淡。
　　他信步走着，看似漫无目的，神识却如无形的水银，悄然铺开，感知着这座庞大城池肌理下异常的脉动。果然，不过走过两条街巷，他便捕捉到了不止十道隐蔽而锐利的探查气息，有的盘踞在高处飞檐，有的隐匿于寻常摊位之后，修为驳杂，功法路数也迥异，但目标都隐隐指向皇宫方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感知中皇宫某处隐约波动的、奇异而古老的“场”。那大概就是谣言中“血灵珠”可能存在的方位，或是有人刻意布下的诱饵。
　　“还真是……群鲨闻腥。”慕黎心下冷笑，在一处卖混沌的摊子前随意坐下，要了碗热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面具后的表情。
　　就在此时，一股极其独特的气息，突兀地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那气息并不张扬，甚至刻意收敛着，但却带着一种与人类修士截然不同的、源自深海般的幽邃与苍茫，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属于异类的“非人”感。这感觉并不陌生。
　　慕黎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来了。
　　果然，不过片刻，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穿过熙攘人群，精准地停在了他的桌旁。来人一袭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手持一柄合拢的折扇，不是季云君又是谁？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仿佛能溺毙人的笑意，眼睛在夜市灯火下显得格外亮，径直在慕黎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对摊主道：“老伯，照样来一碗，多些辣子。”
　　“这位公子倒是会吃。”摊主笑呵呵应了。
　　季云君这才转向慕黎，扇子轻轻在掌心敲了敲，语气熟稔得仿佛多年老友：“慕黎兄，好巧。白日酒楼一别，还以为你又躲到哪里逍遥去了，让我好找。看来你我果真有缘，这偌大皇城，灯火如海，偏又遇上了。”
　　慕黎慢条斯理地吹着勺里的热汤，眼皮都没抬：“皇城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何稀奇。倒是季公子，白日游湖，夜晚逛市，真是好兴致。泰州子弟，都这般清闲么？”
　　他语气平淡，却将“泰州”二字稍稍咬重了些许。
　　季云君笑容不变，接过摊主递来的馄饨，道了声谢，才状似随意地接话：“泰州边鄙之地，比不得皇城繁华，自然要多见识见识。尤其此番祭天大典，八方来朝，更是难得盛景，岂能错过？”他舀起一颗馄饨，却不吃，抬眼看向慕黎，眼底笑意深处，似有探究，“就像慕黎兄，似乎也对这祭典前后……格外关注？”
　　“我？”慕黎终于抬眼，与他对视，面具后的眼眸平静无波，“我不过一介闲人，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罢了。倒是季公子，”他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季云君执勺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在暖黄灯光下，肤色似乎比常人更显一种冷冽的莹白，“似乎不只是来看热闹的。身上沾的‘海腥气’，这几日都未散尽。”
　　季云君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一瞬。虽然极其短暂，但慕黎捕捉到了。那双向来含情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其锐利的警惕飞速掠过，旋即被更浓的笑意覆盖。
　　“慕黎兄说笑了。”季云君将馄饨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咽下，才慢悠悠道，“许是来时乘船，沾染了些水汽。慕黎兄的鼻子，倒是灵得很。”他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暧昧的试探，“不过，慕黎兄似乎对‘非人’之物，格外敏锐？白日里说我‘眼睛中毒’，现在又闻出‘海腥’……莫非，兄台并非寻常凡人？”
　　两人之间的空气，因这直白的试探而微微凝滞。周遭的喧闹人声仿佛被隔开，只剩下这小小方桌间无声的角力。
　　慕黎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面具传出，带着点闷响，听不出情绪。他放下碗，铜板叮当落在桌上。“季公子，好奇心太重，有时候会惹祸上身。”他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摆，“这皇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也要浑。有些味道，沾上了，可就不好洗掉了。”
　　说罢，他不再看季云君，转身便汇入了人流。
　　季云君坐在原地，没有立刻去追。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扇骨，望着慕黎消失的方向，眼底情绪翻涌。那不仅仅是被目标人物再次“甩开”的懊恼，更有一丝被触及真正隐秘的凛然，以及……一种愈发强烈的、被吸引的悸动。
　　“主人。”不知何时，侍女秋芷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阴影里，低声道，“影卫回报，宫中东侧‘观星阁’附近，灵力波动有异，疑似有隐秘结界或古阵痕迹，与传言中‘血灵珠’可能封印之地描述吻合。但守卫极其森严，且有……龙气残留的感应阵法，我们的人无法靠近。”
　　龙气感应阵法！季云君瞳孔微缩。人族皇宫，为何会设有专门针对龙族气息的警戒阵法？是针对所有水族，还是……专门防备像他这样的存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慕黎离去的街口。这个神秘的男人，能轻易点破他极力隐藏的“海腥气”，是真的嗅觉超凡，还是……另有所本？他与这皇宫，与这阵法，又有什么关联？
　　“知道了。”季云君的声音低沉下去，褪去了所有浮于表面的轻佻，露出内里深海般的冷寂，“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加派人手，我要这个‘慕黎’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信息，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传言。”
　　“是。”
　　季云君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喧嚣的、却仿佛张开无形巨口的皇城深处。祭天，血灵珠，龙气阵法，还有那个迷雾般的慕黎……所有线索，似乎都纠缠着指向一个越来越复杂的漩涡中心。
　　而与此同时，已然离开西市的慕黎，并未走远。他立在一处高塔的阴影里，遥遥望着季云君主仆方才所在的方向，眼神清明。
　　“海域龙族的气息……虽然极力用丹药和符咒掩盖，但那股源于血脉的‘疏离’与‘潮汐’之力，错不了。”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砖石上划过，“一个龙族混血，不惜冒险潜入人族皇城核心，绝不只是为了观光祭典。他的目标，真的是‘血灵珠’？”
　　他想起了皇兄的提醒，想起了那些暗处窥探的视线。这潭水，果然因为“血灵珠”的谣言，被彻底搅浑了。各方势力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而这尾来自深海的、身份特殊的“龙”，他的搅入，又会将局势导向何方？
　　慕黎抬头，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山雨欲来的压力之下。
　　夜还很长，而隐藏在祭天盛典之下的暗流，才刚刚开始真正涌动。一场围绕谎言与秘宝、牵扯种族与禁忌的博弈，已然在皇城的夜色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这个本应超然物外的“定海针”，似乎已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漩涡的最中心，与那尾神秘的“龙”，有了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