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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定海神针 人族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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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祭天在即,皇城表面八方来贺,暗地里却成了各路修道者窥探的修罗场。那“血灵珠”的传闻,如同滴入滚油的冰水,在人族疆域乃至三界边缘,都“滋啦”一声,炸开了无数暗涌的浪头。各方人士,明的、暗的,揣着各异的心思,汇聚于这风暴之眼。
在这漩涡中心,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小七爷”慕黎,此刻正歪在朝晨殿侧殿的软榻上,没个正形。他脸上那副“人神共愤”的易容已然洗去,露出的真容却是惊心动魄,只可惜眉宇间全是不耐烦,正对着一盘御膳房新贡的糕点挑三拣四。
案桌后,皇帝慕衍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额角,抬眼看他这副样子,不由失笑:“你这副尊容,若叫外人瞧了去,怕不是要惊掉下巴,以为朕的金殿里藏了只成了精的懒猫。”
慕黎拈了块杏仁酥,咬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皇兄这里的点心,甜得发齁,不如外头酒肆的烧刀子就花生米来得痛快。”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慕衍,眼底那点慵懒散去了些,“城里,不太平的味道浓得呛鼻子。”
慕衍挥退左右,殿内只余兄弟二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隐约可见的喧嚣天际,缓缓道:“血灵珠的传闻,你也听说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次祭天,来的牛鬼蛇神太多,明的暗的,都想从朕这人族皇宫里,抠出点‘逆天改命’的宝贝。”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慕黎那张足以让日月失色的脸上,语气复杂,“小七,你得帮我镇住这场子。只有你,我信得过,也只有你……镇得住。”
慕黎与这位皇兄,感情其实不差。只是他生性散漫,最厌烦宫廷规矩,慕衍也知他脾性,从不以皇权压他,反而处处维护,替他收拾那些“鬼混”留下的烂摊子。兄弟间的情分,是在年岁与信任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镇场子?”慕黎哼笑一声,翘起腿,“我不过是个挂名王爷,朝中认得我这张脸的,屈指可数。父皇当年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提起旧事,兄弟二人都静了一瞬。
时间回溯到十七年前,慕黎降生那日。彼时天色昏暗,黑云压城,整个产房被不祥的沉抑笼罩。随着一声并不算嘹亮、甚至有些虚弱的婴儿啼哭划破沉寂,一缕金光竟悍然刺透重重黑云,不偏不倚,正落在产房殿顶之上。紧接着,云开雾散,万里晴空,霞光漫天。这异象被引为吉兆,却也预示了此子不凡。
果然,慕黎两岁时,便被一位云游而至、连先帝亦需礼敬三分的隐世老者看中,言其“非池中之物,留于宫闱恐折福寿”,径直带离了皇宫,前往渺渺仙山修行。此一去,便是十余载,鲜少回宫,皇城之中,几乎无人记得还有这么一位七皇子。
直至数年前,先帝临终前,才将慕衍唤至榻前,屏退众人,郑重提点:“汝弟慕黎,身负异禀,其能非你可测。日后若遇人族倾覆之大难,或可寻他。然此子心性不羁,不可强拘,只可诚请。” 慕衍继位后,几经周折,才通过老者留下的隐秘方式,重新联系上了这位几乎消失在记忆里的幼弟。
重逢时,慕黎不过十五六岁少年模样,周身气度却已浑然不似凡人。他依旧不喜约束,酷爱游历山河,饮最烈的酒,交最怪的朋友。慕衍遵照父嘱,从不以君臣之礼相缚,只以兄长之心相待,尽力为他提供便利,收拾“首尾”。
最初的慕黎,常以一张冷硬玄铁面具遮面。慕衍知他厌烦因容貌引来的注目,便亲自为他寻来一位早已归隐、传说中手艺能欺鬼神的人皮面师。慕黎于此道竟是天赋异禀,不过观摩数月,手艺便青出于蓝,甚至能自创易容秘法,调配出以假乱真的肌理。自那以后,他便彻底“解放”了面容,时而戴着各式人皮面具,扮演各种稀奇古怪的角色;兴致来了,便如这几日般,把自己糟蹋成“刀疤浓疮”的骇人模样,游戏人间。
“父皇的选择,总归是没错的。”慕衍走回案前,亲自给慕黎倒了杯清茶,推过去,“你喜爱自由,无拘无束,适合在山野。你在外,也正好为了今日。你在暗,那些魑魅魍魉在自以为的‘暗’,这局,我们才好看得清。”
慕黎接过茶,没喝,在指尖转了转,眸光清亮,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你们这些做皇帝的,累不累?”
“小七,不累是假的,可也值得,”慕衍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有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你是我们的定海针。小七,我知道你嫌麻烦,不爱理会这些。但这次……帮帮皇兄,也帮帮这城里城外,无数仰赖片刻安宁的百姓。”
慕黎沉默了片刻,目光瞥向窗外隐约可感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气息,那些气息里,有贪婪,有杀意,有冰冷的好奇。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行了,少来这套。肉麻。”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形在殿内明灭的烛火下,拉出修长而略带孤峭的影子,“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做事,随心。捅了娄子,你兜着。”
慕衍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也学着他的语气:“只要你别把天捅漏了,朕的国库,大概还撑得住。”
慕黎摆摆手,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脚步微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懒洋洋的话:“那个总在宫外探头探脑、眼睛黏我身上的家伙,查清楚了么?看着……不太像人。”
慕衍神色一凝:“已有眉目,来自泰州,背景极深,似与海域有关。你当心。”
“海域?”慕黎低笑一声,带着点玩味,“……那可真是,更有意思了。”
殿门开合,那身影已融入殿外渐沉的暮色之中。慕衍独立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定海针已归位,然而这场因“血灵珠”而起的风暴,真的能如预期般平定吗?那来自海域的窥探,又仅仅是巧合吗?
皇城的夜,愈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