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何不栖

3、结亲

　　小恕瘫在马车里，对面坐着的就是叶铭。叶铭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望着窗外，欣赏乡间的风景。
　　“你住在这个渔村，风景倒还不错。”叶铭道。
　　小恕只恨自己被点了哑穴，扭过头不去看他。
　　“实在不知道你一身叶家剑法哪里学的。不过等回了府，自然有让你招认的办法。”
　　小恕想到了教他武功的黑衣人。照叶铭的说法，小黑教她的是纯正的叶家剑法，而这个只有叶家门人才会。那小黑到底是谁呢？不知道还有没有和他见面的机会。小恕觉得自己像一只落网的鱼儿，全然不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叶铭饶有兴趣地看了好一会儿，放下帘子望着狼狈的小恕说道：“呵呵，你不认我这个表哥，当我好想有你这个表妹吗？孽种！若非机缘巧合，岂有你坐上这马车的份？“
　　小恕心里怒道：“狗屁！你请我坐我还不坐呢！“
　　“你一定好奇你被赶出去十二年，干嘛叶家又把你抓回来。“叶铭慢悠悠地说道，“唉，说来也是天意，没想到你这个孽种，也有踩着狗屎运的一天。”
　　小恕暗暗骂道：“你们叶家是狗屎说得没错，踩着算我倒霉！”
　　“罢了罢了，念在你对叶家还有用处，我就不与你计较了，表妹。”叶铭最后两个字说得格外用力，小恕只觉得他猥琐恶心。
　　马车一路不知晃荡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终于到了。”叶铭轻轻一跃，下了马车，伸了个懒腰，然后挥手叫人把小恕抬了下来。
　　“把表小姐请到后院暖香居去，找几个婢女给她收拾整齐。另外，不许惊扰了三小姐。”
　　“是。”仆人们应声答道，抬着乱七八糟的小恕往角门走去。
　　小恕闭着眼睛，不让自己去看叶家那宏伟的大门与牌匾。在她模糊的印象里，她仍记得十二年前那个下着雪的冬夜。小小的她在离去时看见厚厚的叶家的大门上积着厚厚的雪。好冷啊，好冷啊，她不断地搓着手。就是这样厚的门，这样厚的雪，硬生生压死了她的母亲。她不断地告诉自己。
　　小恕被点了穴道，只能仍由叶家的婢女摆弄。她们给她穿上了一套紫色的丝绸长裙，冰凉的丝绸贴在她的身子上，她就像被水母蛰了一样打了个激灵。穿好衣服后，她们又把小恕按在了梳妆台前，为她洗脸、梳头、施粉。一番折腾罢，一个年轻的小婢女还把铜镜举到小恕面前，问她是否满意。
　　“大姐，我被点了穴道啊。”小恕无奈地想。她望了望镜子里的自己，容貌明丽，打扮得体，但她就是很不喜欢。
　　“表小姐不说话，奴婢们就当是满意了。”那小婢女说完，向旁边拖着一个银盘的婢女招了招手，那婢女恭敬地走上前来，将银盘里的一颗红色的药丸喂进了小恕的嘴里。小恕想吐出来，却没想到那药丸入口即化，变成一股热液滑入了她的喉咙。那婢女见小恕已服下药丸，恭敬地行了一礼，领着一群婢女齐齐告退，只留小恕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
　　“搞什么鬼啊？”小恕不由得生气，她想叫，却叫不出，只能忍气吞声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盯着，小恕出了神。她记得娘在叶家的时候，也喜欢穿紫色的衣服。好像叶家上上下下大多穿得都是紫色的衣服，可是只有娘才能把紫色穿得妩媚动人。小恕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不由得想：我像娘吗？娘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就是我这样呢？又或者……自己是不是像那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爹呢？爹的身份永远是个秘密，她问娘，娘就要生气，生完气却又开始哭。她问叶家的人，叶家的人骂她是孽种，却也不知道她的父亲究竟是谁，听姑姑说，叶家里知道她父亲是谁的仆人全都莫名其妙地死了，只有她跟着娘才被饶了一命。后来，她问姑姑，姑姑也只是摇着头叹气，怎么样也不肯说。她觉得，她爹一定是个很不一般的人，能让叶家上下忌惮成这样。说不定，是一个什么混世大魔王。小恕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很解气，又觉得有些失落。正当小恕胡思乱想的时候，“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小恕全身一紧，想扭头去看，却根本无法扭过头去。
　　“铭儿给你点了穴道？”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气息浑厚，一听便知是高手。
　　小恕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一张脸涨得通红，如果她没猜错，这个男人应该是、应该是……
　　男人走到小恕身后，手指在她身上轻轻一点，为她解开了穴道。小恕用一种被捕的小老虎看猎人一样的眼神看向那个男人。男人身形伟岸，双鬓花白，却仍不失英气。
　　小恕望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只听他道：“叶恕，我是你舅舅，叶玄风。”
　　“我不姓叶，也没有您这样威风的舅舅。”小恕硬邦邦地回应。
　　叶玄风没有说什么，只是仔细端详着小恕的脸。
　　“老头，看够了没有？”小恕仰头道，语气虽然凶狠，可她自己知道，自己还是心虚。
　　叶玄风愣了一下，点点头说：“你和冰娴，很像，连性子都像。”
　　叶玄风见小恕不理他，来回静静地踱了几步，语气严肃地说道：“叶恕，此番我命铭儿接你回叶家，不是顾念亲情，亦非心血来潮，而是要你为了叶家，以叶家大小姐的身份，与玉家大公子，也是天门宗黎阳长老首徒玉如飞结亲。对外我会宣称你自小便从冰娴那里过继给了我，冰娴身故后，你身体不好，便被送往乡间静养。这样一来，便名正言顺。”
　　叶恕先是愣了愣，随即气笑了。她站了起来，也没了顾忌，指着叶玄风的鼻子讥骂道：“我算是知道无耻这两个字怎么写了，你们叶家真是无耻他娘哭无耻，无耻死了！你们当年害死我爹，逼死我娘，把我一个无依无靠的五岁的孩子扫地出门，现在十二年过去了，你们不明不白地把我抓回来，要我为你们叶家和别人结亲？你们的脸皮真是比风州城的城墙还厚！你们觉得我会答应？”
　　“我当然没觉得你会答应，不然你以为你刚才吃下去的药丸是什么东西？”叶玄风冷冷道。
　　“还用想？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毒药！”她愣了愣，笑道，“对，你们做得对。我确实怕死。”叶恕说着，靠在了梳妆台上，抱起了手：“但是，我怕我死，你们也怕我死，我死了，可没人嫁得过去咯！难道你要我那个天生绝脉的三妹妹嫁过去？更何况，你们把我活着嫁过去了，可要小心点，活人是会说话会动的，我嫁到了玉家，你们可管不了我了。到时候拼得个鱼死网破也未可知！”
　　叶玄风竟然微微一笑，说道：“你以为你很聪明？放心，我身为叶家家主，更身为你的舅舅，是不会要你的命的，这并非男人的作为。我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痛。你吃下去的，是万蚁血鱼的卵，它的毒绝不会让你死，但如果你不服解药的话，它会让你痛得生不如死。据说，意志再坚定的死卫，也会在万蚁血鱼卵下屈服。叶恕，你想明白了，不听话的后果。”
　　叶恕愣住了，不由暗暗咬牙，心道：算你狠！
　　叶玄风见状，心知叶恕已然底气不足，他望着她与叶冰娴极为相似的外貌，缓缓说道：“叶恕，你的名字里有一个恕字。希望你的作为能让你不愧对这个字。”
　　“愧对？”叶恕极反笑，“我实在不知，是你们这群活着的人愧对我和我死去的娘，还是我和我死去的娘愧对你们这群活着的人！”
　　叶玄风正往屋外走，听见她的话，停下了脚步，说道：“她愧对叶家，愧对正道。当年父亲没杀你，已算对你仁慈。”他顿了一顿，说道：“另外……你偷学的叶家剑法，我会彻查到底。在我抓住那人之前，你最好乖乖告诉我他是谁，不然，他的下场会更惨。”说完，叶玄风拂袖而去。
　　仁慈？叶恕觉得很好笑：真是想不明白，仁慈对于他们这种人，到底是怎样一个涵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