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墓/hunting woman》谷智理

6、零维

　　时钟挂在23：05，是的，夜已深。
　　贾男子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因为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贾男子的书包正坐在沙发上“衣衫不整”、全神贯注地盯着贾男子的屁股。旁边的小桌子上是放得乱七八糟的生死簿、那四分之一的生命水、两个方砖电子设备和两条四仰八叉的充电线，这些全都是他放弃垂死挣扎的象征。
　　贾男子曾坐在沙发上开过那瓶生命水，但他咽了咽口水还是没敢动它，只能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贾男子曾试了一遍又一遍要给那两个方砖充电，但不论他如何用各种姿势去向那个插座献媚还是充不进去电，只能望洋兴叹仰天长啸。
　　天花板的吊灯还在出勤，贾男子本来惯性地关过它，但一秒都等不及，就又把它砸开了。
　　困于地狱之上，看来今夜无眠。
　　贾男子盯着天花板的吊灯期望入眠。他让眼睛渐渐地失焦，吊灯的光便出现了重影。
　　这个吊灯的外表是一个透明的球体，照出的灯光也的确是白色的，但随着它隐隐约约的晃动，透明球体上折射出了一块一块、变来变去的各种颜色的色块。球体内的光源长得也奇形怪状的，它的平面看上去像一个“X”，只不过两条边四条腿都各自朝对方方向上扭曲。
　　贾男子刚也没细看，只是觉得这灯腰挺好，还挺会扭的。它的影子看上去像两条共用一条中心柱、中心对称的旋转楼梯。
　　“咋长得跟一段DNA双螺旋结构似的？”贾男子迷迷糊糊地说道。
　　贾男子沉浸在吊灯的重影里，还不忘对自己下个咒语，以此来达到沉睡的目的，“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慢羊羊软绵绵红太狼灰太狼喜羊羊……”这咒语果真起了效。渐渐的，贾男子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画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长长的头发丝正在飞扬，上方是一根粗铁杆，画面两端是两根粗铁链在同步地来回运动，再往上还可以看到红色的枫叶和晴朗的天穹，有鸟叫，有风声，有懒懒的阳光，有暖暖的爱意，画面越来越幸福，被一束饱含温柔的光束笼罩包围。贾男子很开心，这就是小时候的他，被一个温暖的人抱在怀里荡秋千。

　　“my sweetheart, your lullaby. don’t be cry, just empty type. you don’t know why, never mind. keep going, come to by my side.”

　　随着歌声，贾男子闭上了眼睛，遁入了深沉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贾男子睁开了眼睛，可是，眼前的画面却足以让他驾鹤西去。他看到了自己，他看到了自己。他看到了自己躺在床上，不知是沉睡还是已故。他听到了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漫长又沉重。斜眼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看到了窗户，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书包，他看到了桌子上的东西，他看到了床上的自己，他看到了挂钟正正地指着12：00，他看到了空着的床，他看到了关着的门板，他看到了开着的吊灯，他看到了地板的瓷砖。他看回了床上的自己。时光悠长又渗人。
　　他想象着自己要转一下头，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头，没有转动。他想象着自己要张开嘴巴吼出来，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嘴，没有声音。他想象着自己要拽着拳头抡起手臂砸下去，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手，没有动作。他想象着自己要抬腿迈步移动，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腿，没有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连生命都没有。”贾男子告诉自己。
　　贾男子瞬间惊醒，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盯着自己的脚趾，他尝试动了动脚趾，脚趾很听话。他快速地伸出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噢，是肉的感觉！”没错，是自己。贾男子长舒了一口气。
　　顿了顿，肚子又在沉静的夜里咕咕叫，贾男子躺了回去，准备继续睡觉。他枕回枕头上，视野便顺势地挂在了墙上的那张画像上。贾男子盯着俏皮吐舌头的爱因斯坦，希望自己也可以跟他一样开心俏皮。
　　贾男子盯着画像，眼皮渐渐地开始松动。
　　就在眼皮松动的过程中，画像动了起来。由炭笔画上的黑点开始出离原地，往画的正中心螺旋移动，慢慢地拼凑出另一个图像：一个圆圈“○”，里面一个“+6”，圆圈右外边接着两条一小一大、中间断开的劣弧“）”，弧中间依次分别是一个“2”和一个“4”，它们下方的正中心是一个“C”。但是签名的地方倒是一如既往。
　　贾男子看清了这个图像，他认出来了，是那个。贾男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他屈着膝盖坐在床上，朝墙上的挂钟看去。他看到了两根指针正正地指着12点的位置，12点位置上的图跟那个图长得一模一样。
　　贾男子的眼睛在两个正对着的图像上游动，尽力地想分辨它们，对比了几遍，果然一模一样。但当贾男子又准备看向挂钟正对着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图像上时，他却又看到了俏皮吐舌头的爱因斯坦。
　　贾男子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但那的确是爱因斯坦。他又转头看回挂钟，正好看到了它的长指针拨动了一下，与短指针之间出现了一个小夹角。不过，12点位置上的图像倒也的确是刚才看到的那个。
　　贾男子难以置信，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想起了刚才梦里的画面，不就是自己被禁锢在墙上爱因斯坦的画像里吗？他惊吓不已，一步一步地挪下了床。他拎起书包赶紧把桌上的东西一顿胡塞，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准备背书包走人。但当他看到窗外无尽的黑夜，他又犹豫了。他看了眼窗户正对着的紧闭的门板。这到底如何才能挪得动双腿啊！
　　他，放弃了。
　　低着头看着被书包坐过的那张沙发，贾男子想着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把那张沙发推了出来，然后踩上沙发，跨进了由两张沙发和小桌子围成的狭小空间里。他蹲了下去，想想又觉得差了点什么。于是他又跨了出去，扯走了床上的床单，这才安心地原路蹲了回去。
　　贾男子蹲在那个小空间里，背对着爱因斯坦，用床单把自己包裹起来掩盖行踪。他细数自己的人生过往是多么的苍茫绝望，他积郁成疾，放声高歌，“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贾男子动听的歌声响彻苍穹，他唱得脖子通红，青筋暴起。也许，这就是他发泄情绪的方式吧！
　　人生困苦，唯有歌声，常伴我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