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之水鬼妒天》戟沐

31、第 31 章

　　30.
　　人还没醒，先闻到肉包子香。我抽抽鼻子，怀疑自己在做梦。耳边有人轻笑，我睁开眼，先看到荀棣新月一般的笑脸，忍不住也跟着笑。我好像是他的镜子，他笑，我便跟着笑，他沮丧，我便跟着难受。我这面镜子已经失去了自我思考的能力，只会反射他的感受。
　　他在我的鼻子上啄了一下：“笨丫头，鼻子像小狗一样灵，肉包子一来马上就醒了。”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重重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谢谢！”
　　他一下子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踢开门要带我去正厅。我慌张地张望四周，生怕被荀家人看到。
　　“没关系，他们都不在。”荀棣向我确保。
　　我舒了心，安然让他抱着我走，把头枕在他肩膀的窝上。
　　我知道这样的机会难得，可能只有一小会儿，我要抓紧时间享受我的荀棣。
　　于是我偷袭他，趁他低头开门吻上他的嘴唇。他放弃了门，只专注于吻我。我似乎好久没有这样吻过他，每一个瞬间都让人颤抖。他要走，我却不让，还抓住他的头发，让自己更靠近一点。他咯咯笑起来，于是我也笑，这下更加喘不过气来。
　　“你爱我吗？”我问。
　　“当然。”
　　“不嘛，我要听你说。”
　　“我爱你，郁笛。”
　　“为什么？”
　　“不能什么都不为？”
　　“不能！”
　　“因为……因为你美丽善良，纯洁可爱，还爱吃肉包子！”
　　他知道我爱听他的赞赏，偏偏最是吝啬，不肯多施舍给我一点点。
　　早餐后，荀棣提出到山里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我欣然同意，心知下一秒钟就不知道是哪个回家来，再不能像现在这样无人打扰。
　　他把我带到曾经去过的那个山壁浅洞，只是不像上次那样坐得远远，而是把我抱在怀里，自己心甘情愿做人肉沙发垫。我曾抱怨我们没有机会像原来那样谈天说地，在这里我却满足于靠在他的怀里，望着蓝天上白云朵朵，就是一句话不说也不怎么样。原来我抱怨的只是观众。
　　云朵变幻万千，我们痴笑着指指点点，我说像什么，他便偏要反着说，故意逗我开心。等我笑，他便也笑，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新月一般的笑容代表真心实意的满足，就像我一样。
　　这样的氛围，让我不忍提任何烦恼。不说修仙，不说做人，更不能说露明。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在心中抱怨他不给我讲露明的故事，最好的机会就这样被我放走。此时此刻，即便是他要说，我也会堵上他的嘴巴。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当然。”
　　“‘永远’就是无限的时间。你是对你的心有信心，还是对你的身体有信心？”
　　“都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不会再像爱你一样爱另一个人，也很有信心我能跳出凡世。”
　　这场谈话正向我不愿的方向发展。我微笑着扭转局面：“我也是。当然这你已经知道。”
　　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似乎每一个话题都是陷阱地雷，都能把我们引到我不愿拜访的地方。我暗自沮丧，不知是因我们的生活太单一，还是因我们的故事只能被一条主线牵引。好在他知我，也随我静静的坐着，或只是闲聊。
　　山风即便在夏日的白天也不失威力。但它最多扰乱我的发丝，却不能让我寒冷。荀棣是最好的火炉，他的怀里永远是温热的，他把我牢牢围好，比毛毯还要舒服百倍。我竟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荀棣正望着远方天空，若有所思。
　　“醒了？”他轻声说：“你最近好像特别嗜睡。”
　　“是啊。”我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是太无所事事了，整日里就知道喂些小鸡小鸭，再这样下去我就要退化成不会思考的原始人了。”
　　“是不舒服吗？前天在那样阴冷的山地上都能睡上一下午。”说着又为我号脉。
　　“听不出什么吧？”我得意地说：“只有你才这样大惊小怪。”
　　他又凝神片刻才微笑起来：“果真没什么，你好像比原来体质更好了。”
　　“是荀叔把我喂得太好了。我又什么都不用做。除了无聊，真是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我能做什么？”
　　我想说你能陪我，但又不愿再加深他的愧疚。于是我轻松说道：“你只要每天给我放半天风，允许我无人押送也能自行出入荀宅，我就要烧高香了！”
　　他竟还是不情愿的样子。我噘起嘴来准备抗议。
　　“好吧。”他还是答应下来：“但不能走远，不能下山，天黑前必须回家。”
　　我叹了口气，这也许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待遇了。再争也是无用。
　　“郁笛，你要体谅我。我只不过让你自己单独待了不到三天，你就出了那么大的事故。你之所以这样吸引妖鬼都是因我之故，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怕是做万世神仙也不能原谅自己。”
　　我当然明白。我连争执的权利都已经放弃，就连做个苦脸也不能？
　　可惜苦脸已经被他做绝，我只好装作心满意足。
　　回到荀宅，露明黑着脸，再无平日百事不过心的悠然自得。我知道他又要去了。我恨露明不肯给我们一丁点时间，只想一人独占荀棣。便是落下一天又能怎么样？不过是明天再补回今天的功课罢了。
　　好在上午的缠绵还没有消耗掉，我心满意足，即便是放他走也比平日轻松不少。至少我现在还是自信心膨胀的状态，不会胡思乱想。
　　吃过午饭，我决定行使我刚刚争取来的权利，于是带了几本书漫步到老地方。
　　可惜这地方已经不是秘密，有些拥挤了。姚山还把自己倒挂在昨天的那棵树上，看见我来悠悠闲挥挥手。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几乎要说你是不是就没挪过地方。
　　“我来检验我的劳动成果啊！”
　　“什么劳动成果？”我问。
　　“你有没有用我出的主意？你和你男朋友和好了没？”
　　我早把他出的是什么主意忘得精光，不过现在心情正好，也就无所谓，应了他。
　　他击掌道：“那就好！这么说我也就报了你的救命之恩了。”
　　我大笑：“你自己的命就这么不值钱？这就算报恩了？”
　　他很严肃地看着我：“你认为我没报？”
　　我点点头：“还早着呢，不过我不会和你计较就是了。”
　　他长叹一口气，看上去十分懊恼：“这和你计较不计较没有关系。没报完恩我就走不了。唉，真是头疼。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走就好了，谁稀罕你报恩！”
　　“我可是很有原则的，和一般不守信用之徒不一样。有人得罪了我，我是一定要报仇的。同样，你救了我我也一定要报恩才行。”
　　“不然怎样？天打雷劈？”他说话太严肃，我倒觉得没趣了，随口将他。
　　“说不好，谁知道呢？反正我会倒霉就是了。”
　　“那也许也只是少积些阴德，下辈子做猪狗而已。下辈子的事，现在操心什么？”
　　“今日事今日毕，等到下辈子，我利息就欠你多少了？”
　　“这样吧，你什么时候离开平村？走之前我想到告诉你好了。我到哪里找你？”久违的自由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只想着荀棣不在的时候如何消遣，一时间忘了他还有不能下山的附加条件。
　　“我倒是不在乎什么时候走。你想到就来这里告诉我好了。只求你高抬贵手快点想到，免得我受煎熬。”
　　我笑出声来：“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急着还债的人！”
　　“这说明我做人做得还不错。大多数人都不会报恩，报仇的水平也不高。恩怨不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还挺严肃的。”
　　“那是自然。做人本来就是一件严肃的事情。要一丝不苟。该守的规矩都要守。”他说着对自己点点头。
　　我笑了起来。
　　“笑什么？”他表现得好像被冒犯了一样。
　　“两件事，都很好笑。”
　　“讲来听听？”
　　“我……男朋友，”我还不适应这个称呼，荀棣怎么能用男朋友这么一般化的词语来形容：“是恰恰相反的。他最看不起的就是世俗道理，最不守的就是规矩，他还最希望我也能如此。”
　　“你男朋友肯定是个生来就很幸运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有本钱不守规矩的。”
　　“对啊！”我使劲点头：“我也是这样说的。人生在世责任多多，怎么能都像他一样简单过活、不看别人脸色呢？”
　　他沉思片刻，又问：“那你笑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又不禁微笑：“第二件事……我刚才听你说做人要一丝不苟，就想到你一定是个好孩子，涉世不深，满口大道理，恐怕要历练几年才能学会世上没有一丝不苟、所有规矩都有模糊界限的道理。”
　　“原来是笑我！”
　　看他生气的样子，我竟然一点也不担心，真气了，还觉得挺好玩。
　　“不是笑你，是笑我自己。我心理年龄上已经是个老人了。我男朋友说自从我和他在一起，总被他宠着，肯定又做回小孩。可刚才我自然而然地像个老人一样评论你、揣度你，但其实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哈，他又错了一回！”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哎！”他说着白了我一眼。
　　“为什么？”
　　“你张口闭口就是你男朋友，什么事情都能联系到他，你没有自己的生活？”
　　“我没有。”我还是笑。
　　“你对此没有意见？”
　　我还是合不拢嘴：“一点也没有。”
　　这是实话，我自觉很甜蜜，很满足，很充实。
　　“唉，昨天还说你不是别人的财产。其实你早把自己卖给他了，说不定还倒找钱。”
　　可能恋爱中的人就是听不出好赖话的，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是讽刺，欣然点头把它当作夸奖：“那又怎样？”
　　“要是有一天他离开你呢？”
　　我好像被人泼了一桶凉水：“不可能。”
　　“总说不可能的人，愿望最容易反着应验。”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关你什么事？”我气结。
　　“我只是看你可怜罢了。这个世上可没有什么完美……”
　　他可能还说了什么，但我早已跑开。
　　但他的话还是把我打回原形。我曾满足于我所拥有的小世界，不去奢求也不曾抱怨。但荀棣给了我另一个天地，这个天地太大，让我无时无刻不担忧未来的不确定。这种无助好像走在荒原，漆黑、空洞、一无所有。我找不到一个可以遮蔽的地方。
　　荀棣和露明次日早晨才回来。昨夜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听到他们进来时我才刚刚睁开眼睛，还躺在床上发呆。
　　荀叔的声音：“好俊的衣裳！”
　　露明在笑，很开心，很不像她：“荀棣送我的！好看吧！”
　　我立刻提起精神凝神听，荀棣对荀叔说道：“我看她来了以后就没换过衣服，恰好上次桑园吴家给郁笛做过一件，我看布料好，就求她给露明做了一件。”
　　“哼，原来是人家用剩下的料子。”露明的声音不再那么兴奋了。
　　“不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好在这样！否则你把我真当成个凡人了！”露明说起”凡人”这两个字，好像荀棣辱骂了她一样。
　　我翻身背向墙，用被子蒙上头，心里怨，心里酸。我还记得第一次拿到萍萍妈给我重做的那条白裙子时的感动，我还曾幻想过几十年后我和荀棣白发苍苍，若我们有个女儿，我会把珍藏完好的裙子拿出来给她看，给她讲荀棣去求人家给我做裙子补过的故事，笑得咧出掉光牙的牙床。可如今，即便我们有那几十年，我也再也不能拿出它来炫耀，倒不如烧了，心里还好过些。
　　那匹白布做成了两条裙子，穿在两个女人身上。我就不再是唯一。
　　好像棉花塞住了喉咙，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门推开，我听脚步声也知道是荀棣。我对他的一举一动已经太过熟悉。
　　他关上门走近坐到床边，轻轻把手放在我的肩膀，小心翼翼，一点重量都没有。我只盖着薄薄的被单，挡不住他手掌传来的热度。这温度正是我在荒野里遍寻不到的。只一点点，就足以把我带出抑郁的罗网。但我现在太气太委屈，只想赌气不理他。
　　他抚摸我的肩膀，又轻轻叫了声：“郁笛。”
　　我实在招架不住。我对他没有防线，也完全没有拒绝的可能。
　　我翻身投向他的怀抱，把头扎进去不让他看到我嫉妒得发狂的脸。
　　“怎么了？”他轻声问，把我抱得更紧些。
　　我得意地想，至少荀棣的怀抱还是我的唯一，这是露明还没有抢走的。或者她已经抢走了？他们每天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我及时制止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想你了。”我避重就轻地回答。
　　他蹭着我的头发，我愿意相信这是无限怜爱的表示。
　　“对不起。我想你反正也要睡觉，就和露明讲好，昨晚用功，今天在家里陪你。”
　　我兴奋得跳起来。刚刚的郁闷一扫而空。
　　这一天荀棣提出教我下棋。荀家有一套极漂亮的黑白玉棋子，装在圆木匣里，每一粒放在棋盘上都叮咚脆响，好听得很。我为了听那声音便下得极快，基本上就是在扔子，故而也就输得奇快，惹得荀棣时不时放声大笑。
　　我狡辩道：“我不工于计算，当然赢不了你这种阴险狡诈的人！”
　　其实倒不如说我数学极差，更何况总有分心处。露明不时出现在眼前。荀棣不去练功，她便下了决心似的也不去。整日里出出进进无数次，总在我们眼前晃。我想说她一定是故意捣乱，又不太能相信自己是嫉妒心强一点还是理智强一点，是杜撰出来的假设还是真正实在的敌意。
　　她果然穿的是和我那件裙子一模一样的布料，只是还是不古不今的样式，和原来那件麻布衣服没什么两样。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她穿着这条裙子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被她的光芒晃到心痛，几乎不感直视。她比我更配这布料，好像这块布料织出来就属于她，我反倒成了豪取强夺的小偷。她的年轻并没有抵消半点气势，只让她更超然不俗。
　　我再去看荀棣时，他的眼神却总是全心全意盯在我脸上，那份宠爱还是不够真实，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却总能瞬间重新树立起我的信心。
　　这一天过得很难。我便在自卑和自信间不断周折往返，每个转折点都在露明走近的时候发生。我的多疑总算让我明白了心力交瘁的含义。
　　晚上荀棣又要走，继续昨天的日程——晚上练功，白天陪我。好像白天晚上去值露明的班，白天回来再上我的班。我不舍让他辛苦，坚持让他今夜在家休息，明天再去，反正我自己能找到事情做。如果注定要牺牲，那自然是牺牲我的班次。他还要拗，我佯怒，质问他为什么不给我自由，这才蒙混过关。待他终于不情愿地同意了，我又黯然神伤。
　　就这样，一颗心在一天里被拽向太多方向，总是矛盾，总是矛盾。我的人还好，神经却早已虚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