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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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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下午赶竞赛培训,没有吃上晚饭。昨天也是这种情况,陈攀就在路边买了两串烧烤垫肚子,结果一到学校就上吐下泻,折腾了两节课。所以他今天怎么着也不敢瞎吃了,只能硬挨着。
晚课上到九点,陈攀是步行,回到家已经九点半了。
他卸下书包随手一搁,进了餐厅。徐莹正在饭桌上,同她的朋友聊天,瞥他一眼道:“回来啦,黄姨准备宵夜了,在保温柜里。”
十岁以前,徐莹跟陈浩峰每月回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里,陈攀只能对着黄姨的脸,吃黄姨做的饭。陈攀小时候可圆润了,后来病得太频繁,就越长约羸弱。每次被送进医院输液的时候,整晚守在他身边的,也只有黄姨。要不是看见过黄姨从徐莹那里领工资,陈攀甚至会怀疑自己其实是黄姨亲生的。
他端着那碗馄饨面坐到餐桌一角,默默吹凉,往嘴里送,动作极慢,思绪还挂在下课前没算出来的那道题上。
“她还把那孩子生下来了?这可真是...所以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对策啊?”
“置之不理呗。男孩都十来岁了,她也是真能憋屈,还指望陈浩峰为他们娘俩跟我离了不成?”徐莹哧的一笑,满不在意地抿了口茶。
陈攀捏勺子的手一顿,本就不多的食欲几乎消失殆尽了。
女友人笑着附和:“也是。再说了,她那个孩子再怎么教怎么养,也不可能有你们家攀攀优秀啊。”
徐莹一提陈攀,表情却冷了下来,竟然当着外人的面直接问他:“攀攀,这次考试排名怎么下降了呢?”
陈攀咽了一口空气,把勺中的馄饨放回碗里,道:“没考好,下次不会了。”
“你的成绩不稳定,考清华还是悬。攀攀,你得多加把劲,给妈争气啊。”徐莹叹了口气。
女友人听罢道:“说起来,还记得先前住你们家隔壁的老曲吗?”
徐莹皱眉顿了一顿,才道:“啊啊,想起来了,好多年没有他们一家人的消息了。”
“我听说他们家那个男孩子学习厉害的哟,两年前参加什么奥数竞赛,考到一等奖,被保送去清华了。”
“哇...那确实是厉害。”
徐莹的语气很淡,陈攀却感觉每个字都钉进了他的胃里,钉成一排,压得他直反胃。
“我们家攀攀啊,也在准备参加奥数竞赛,只是...”
“妈。”陈攀罕见地打断了她,起身道,“我吃好了,先回房间了。”
他拖着身心俱疲的自己,上了二楼。
没有立即把自己关回房间里,而是停在了一扇虚掩的房门前。这个房间里,单独锁着他的钢琴考级证书和大大小小的比赛奖杯,以及那架陪他走过六年的棕褐色老钢琴。
最开始的时候,六岁的陈攀对这种艺术类的东西是完全没有兴趣的,但他越是抵触,徐莹就非要把老师请到家里,逼着他正襟危坐,将十指抵在钢琴键上,脚尖点在踏板前。到后来,等他渐渐弹成了习惯,徐莹却又以耽误学习为由,开始要求他少碰这些闲杂逸趣,甚至劝他非必要则不弹。
似乎只有把他勒得越痛苦,才越能体现出他的用功与发奋,让她和诸多对他怀有期待的人感到更加安心。
陈攀在门口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推开了门。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了钢琴前,掀起琴布的一角,揉进掌心。
扬手一扯,丝绒布掸起风,灰尘顿时盈满昏暗的空间。他呛湿了眼窝,指尖轻轻覆上琴键。
“Muss es sein?”(非如此不可吗)
“Es muss sein.”(非如此不可)
这是贝多芬最后一首四重奏里,最后一个乐章的两个动机,陈攀喜欢上古典乐及钢琴的始源。
不用弹出声音,仅凭借牢刻于脑中的乐谱,就能沉浸其中。
他的指尖不断跳跃于琴键上,恍惚之间,看到自己的手在渐渐缩小,变得稚嫩、软胖。他不经意间偏头,透过落地窗,看见两座庭院的围墙之间,操控着无线飞行器的少年,阳光铺盖了少年的半边面庞。那是住在隔壁、大他三岁的曲逸昭,徐莹等人眼中的天才。
徐莹坚信近朱者赤,隔三岔五地吩咐黄姨,没事就要把陈攀往隔壁领。那时候的陈攀便天真地谋划着:只要自己作得足够厉害,曲逸昭早晚会忍不住要赶走他。于是他每回都毫无招呼地直接闯入曲逸昭的房间,像个撒泼的蛮猴一样疯狂地拆解他一看就拼了很久的乐高城。
陈攀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在路上摔倒,被曲逸昭碰巧撞见,对方都会上前补一脚的程度。当然不可能想到,在他真的遇到危险时,曲逸昭的第一反应,会是立即挡在了他的面前。于是从那天起,曲逸昭赶跑那几个混混后,折回来扶住他的双臂将他从墙角捞起来时,那张逆着光的挂彩的脸,就永远印进了他的心里。
突然,几颗琴键被垂落的手猛地压出翁响,将陈攀拉回了现实。他看了眼时间,才发觉自己刚才是睡着了,而且还一憩憩了近三个小时。
徐莹大概已经睡下了。他从琴房出来,撑在二楼的复式护栏上放空。
点个外卖吧。刚才根本没吃几口饭,现在闷气消了,才重新感到饿。
陈攀点了半只炸鸡,在备注上填:[进门脱鞋,把外卖放客厅桌子上就行,别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才显示骑手接单,上来就回:[要求真多]
陈攀不爽了:[那你还接]
骑手:[真的不点喝的?]
陈攀:[跟你有关系吗?]
骑手:[渴死你]
陈攀怀疑这人脑子有问题,不愿意再搭理他。
然而没多久,这个骑手又发来一条私信:[要不要喝可乐?]
陈攀深吸了口气,压住情绪打字:[要不要差评?]
骑手终于沉默了。
又过十来分钟,没锁的门被打开,进来一个黄头盔黄马甲甚至连鞋子都是黄色的高个子,一只手提着包装袋,另一手提着自己的鞋,蹑手蹑脚地踱进客厅,把包装袋搁在了茶几上。
陈攀抱臂倚着护栏,目光全程跟着高个子骑手,忽然定格在了这人的侧脸上:“崔...”
他不敢置信,迅速掏出手机翻出订单详情,查看骑手资料:崔照。
“崔照?”陈攀哑叫了声,他刚要下楼,就见骑手已经握住门把手了。
算了。
他眼看着对方蹭出去后扶着门框轻轻带上了门,才发觉自己刚才想飞奔下楼的冲动实在是太不可理喻了。崔照这名字,起得跟张三李四王五似的,重名的多了去了,没准人就是长得像呢。就算真是他那新同桌,他下楼逮着人家又能说什么,教育他“你怎么高三了还兼职呢,大半夜的也不休息,就这么缺钱吗”?
何不食肉糜,他自己听着都欠。
崔照又是踩点进的班,嘴里啃着作为早餐的菠萝包,瞥了眼挤在后门口等着打水的人堆,嚼面包的嘴速降了下来。没有水喝,他不能噎死。
然而坐到座位上时,他却愣了。他捞出桌膛里的奶茶摆到桌面上,默默望向把头埋在胳膊肘里的陈攀。
上课铃响完,陈攀才抬起头,睡眼惺忪的搓了把脸。
“昨晚没休息好?”崔照在旁边问。
陈攀睨向他,想起昨晚点外卖的事,反问:“你休息的很好?”
“嗯,我不到十点就躺下了,睡眠质量极佳,一个梦也没做。”崔照脸不红心不跳,一脸正经的胡诌道。
陈攀懒得拆穿他,将收回的目光投到习题集上。
“你还真给我带奶茶啊?”崔照望着他的侧脸,轻飘飘的继续说。
“感动了?”陈攀用食指在桌面上演算着题,一边回他:“感动了就给我好好学习,少干无聊的事,别让我赶超得毫无压力。”
崔照轻笑了笑,没做反驳,偏头也看向陈攀面前的题集。半响,他扫完那页最后一道题后,目光折回来,见陈攀还卡在刚才的某道题上,忍不住道:“这题不会,我教你啊?”
陈攀跟没听见似的。
崔照直接顺过他手里捏得很松的铅笔,在他既惊又怒的眼神里凑近了点,开始往那题底下的空白处填式子:“首先,令AB=1,BC=CD=t(>0),则根据题目,可知DE=t......”
若干分钟过后:“因此,A、E、L、K四点共线。”
“你看,这不就证出来了。”崔照把笔一横,忽然掀起眼皮对上陈攀的眼睛道。
陈攀合上了半开的嘴,迅速移开目光,重新扫了几遍解答过程。
“哪没听懂?”
“......你不是说你不会奥数吗?”
崔照哑了两秒才回:“这是奥数?”
“......”
“这是奥数里最简单的一道了吧?”他瘪嘴一乐,恢复了那副痞里痞气的欠样。
“你!”
陈攀憋着火别过脸,啪的反扣上题集,随手抓了本古汉语词典翻起来。
这是节物理课,年轻的实习老师在台上讲得比学生还生涩。据说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都会由他代课。
崔照拿胳膊肘碰了碰陈攀:“年级第二,听课。”
陈攀默然翻了页词典。
“不听课还怎么赶超我?”
“......”他仍然无视了他。
过了一会,一张稿纸忽然盖住了陈攀眼前的词典。定睛看,稿纸上的签字笔迹,写的是完整的一道数学题,还附带着绘得很标准的几何图案。
崔照:“我知道老师讲的你都会了,这是刚才那道题的加强版,把这题解出来,我就不打扰你,随便你在这两节课上干别的。”
这话听着像极了长辈引诱小孩吃饭的语气,陈攀想说凭什么听你的,却愣是没说出口,鬼使神差地听话做起了题。
这题跟刚才那道看似差别不大,几何图都是同一个,但就是能把他卡死在最后几步上。
崔照看出他解不下去了,提示他:“连接BE试试?”
陈攀将笔帽抵在下巴上,犹豫了一瞬,用极小的声音主动问他:“为什么?”
“说明上一道题,我划那条虚线的时候,你就没听明白。”崔照直言。
陈攀盯着虚线仔细复盘了一遍后,恍然想起了被他忽略的某个细节:“明白了,让我解完。”
陈攀做奥数题比其他竞赛生要慢,好像不论怎么训练,速度也还是难提上去;但他胜在正确率比别人高出不少。算完这题都快下课了,他还没来及搁笔,崔照就将不知道什么时候顺过去的题集递了回来。
“再看看这题。”崔照指了指陈攀还没做到的某一页上,被他用铅笔稍作改动、并添上了第三小问的一道同类型几何题。
又来?陈攀皱眉瞥他:凭什么听你的。
“我提示你了,不能算是你解出来的。”崔照正色道。
“......”除了奇怪的胜负欲,陈攀找不到其他理由来解释自己这种让做哪题做哪题、让做多少做多少的听话行为。
之后,崔照又挑出了几道同类型的大题,难度逐题递升,陈攀也还是照做了。直到放学过了半小时,这两人还留在空教室里,一个埋头苦写,一个守在边上。
因此...四点共圆。陈攀舒了一口气,把稿纸推向崔照。
对方接过看后,点头轻笑:“学得很快啊。”
陈攀潇洒的把包往肩上一抡,用眼神回他:废话。
“还有件事。”崔照对着他没走远的背影道。
陈攀回头的同时心头不由得一紧:不会还有题吧。
崔照表情讪然:“奶茶...下次能不能加上奶盖,半糖,多冰。”
“要求真多。”陈攀说出口才想起来这很有可能是崔照昨晚说过的原话。不乐意让他难堪,便立即转口问:“我会不会做这些题,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崔照好像根本没在意他上一句话,笑得特明媚,晃了晃手中的奶茶:“收人奶茶,替. 人.消.灾。”
陈攀翻了个白眼,懒得反驳他。
“拜拜。”崔照再次对着他没走远的背影开口。
陈攀没回头,只是摆手回应。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解压感,这感觉像极了小时候,他每回在曲逸昭的房间撒完泼,被对方教训完哭着回去时,那种诡异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