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匆匆恨相逢》敬久

6、夜宵时间 白青云携女

　　第六章夜宵时间
　　“童掌柜、童掌柜！”脆生生的娃娃音在酒店大堂响起，路人纷纷含笑侧目。童凯乐一边打着噤声的手势，一边快步迎上前，将蹒跚跑来的女儿抱进怀里，宠溺地抓了抓波妞的头发。
　　“Sur-pri-se！童掌柜，波妞是Sur-pri-se！老白是Sur-pri-se！”
　　波妞紧紧地搂着妈妈的脖颈，努力地背诵一路上刚学会的短句，满心欢喜雀跃地奔涌。
　　白青云拿着手机跟在身后录视频，一脸得意又满足。
　　来的路上，波妞说老白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要带她去找全世界最好的妈妈，让他彻底卸下顾虑全心全意地投入旅程。此时，看着母女俩其乐融融的样子，白青云的心被成就感填得满满的。
　　一家三口回到房间，波妞好奇地满屋子打量、查看，最后锁定在落地玻璃窗前，对着上海五光十色的夜景发出接连不断的感叹：“啊，亮亮！啊，高高！啊，童掌柜！看，亮亮！看，高高！”
　　两岁的小姑娘用有限的词汇分享所见，努力克服恐高的同时，在窗边从左挪到右，又从右挪到左，将无边美景换着角度瞧个够，口中念念有词，发音模糊，自得其乐。
　　面对白青云精心准备的惊喜，童凯乐整个人都陷入温柔之中，一个劲儿地笑着，顾左右而言他，嗔怪白青云没有把孩子的换洗衣服带够，吐槽他平日说忙都是谎报军情，不然如何解释这回竟然能说走就走，突然出现的父女俩打乱她的行程，等会儿还得熬夜重新做计划。
　　话锋一转，童凯乐忽然耍赖：“我不管，是你要来的，你负责安排我们接下来吃什么玩什么。”
　　波妞听说要“吃”要“玩”，一股脑儿地打起精神冲到爸爸妈妈中间，仰着小脸，期待地瞪大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做出吞咽动作。
　　看着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样子，童凯乐没好气地戳了戳白青云的肩膀，低头问女儿：“老白是不是把波妞饿着了？”
　　波妞点点头，白青云大呼冤枉：“乖女，我们吃了肯德基和牛肉饼，你忘记了吗？在飞飞上吃的饼！圆圆的、大大的、烫烫的，对不对？”
　　小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当爸的一点法子也没有，只好继续问她是不是又饿了，换来小姑娘一阵猛点头。
　　大人们一合计，准备出门吃夜宵。童凯乐连忙将围兜和儿童餐具从行李箱中拣出来，没有留意到手机有语音电话，白青云将手机递过来提醒道：“MJ.King找你！”
　　“谁？”童凯乐疑惑地接过电话，看到王茂景的微信来电，有点发愣。
　　“怎么不接？要不要我帮你挡一下？”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他们时常互相当挡箭牌，在家时约定，晚上十一点后尽量不接工作上的电话。今晚尚早，刚刚八点半。
　　对方先挂断电话，童凯乐松了口气，假装随意地说：“是以前的同事，昨天正好在机场遇到。晚上本来约吃饭……”
　　话还没说完，电话又响起，童凯乐决定向白青云多说两句：“男同事，那个重庆人。我不想接。”
　　领证前，两个人约好互相托底，白青云知道“重庆人王老板”的存在，对他和童凯乐友达以上的关系不以为意。然而，刚刚看到童凯乐为他犯难的样子，白青云的感觉有些微妙，谈不上醋意，只是一闪而过的奇怪的讶异。
　　“看样子他还会接着打，我帮你接？”
　　得到许可后，白青云接通电话，等对方开口。
　　“凯乐，方便请你们一家人吃夜宵吗？”
　　“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我是她先生。谢谢你的邀请，小孩等会儿要睡觉，我们有机会再约。”
　　白青云利落拒绝，准备挂电话。没想到对方咄咄逼人，继续坚持道：“你好，让凯乐接电话。”
　　来者不善，白青云说：“你明天再打。”说罢先挂了电话。
　　童凯乐见他语气僵硬，眼皮下意识地跳了跳，不知是否应该问问电话里的内容。索性便不管电话内容，维持一脸笑意，抱上波妞准备出门。
　　小姑娘嚷嚷着要爸爸抱，她不喜欢妈妈的长头发，撩到脸上痒痒的。白青云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乐呵呵地将波妞抱起来跨在脖子上，父女俩笑成一团。童凯乐见状，再次暗中松口气。
　　下电梯的时候，白青云主动提起电话内容，末了，他说：“你少跟他来往，我不喜欢他对你呼来喝去的态度。”
　　“他一直都是老板做派，不当回事就行。”童凯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他明天还打电话来，你接不接？”
　　“嗨，他打你的电话，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让我来。不过，我搞不懂你，不想来往的人干嘛不删掉他呢？你把事情想简单点，他就烦不到你。”
　　问题出口后，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言。白青云唯恐老婆大人又怪他不解风情不能替她考虑，童凯乐有苦难言只好默默地做好心理建设准备采纳老公的意见。
　　四月的上海，夜风有点冷，波妞抱着爸爸的脑袋瑟瑟发抖，童凯乐将她抱回来，裹进风衣。当他们走进餐厅的时候，波妞已经在妈妈的怀里睡着。白青云准备把她摇醒，立刻被童凯乐制止。
　　点好餐，白青云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波妞版的《爸爸去哪儿》，童凯乐有点心不在焉，直到王茂娟发的信息把她吓一跳——王茂景喝多了正准备挨个酒店地找她。
　　童凯乐咬着牙，脸色气愤，面对白青云的关切眼神，甩手把手机递给他看。
　　“你别生气，让他们过来，我陪你。”
　　他的温和态度，让人诧异的同时立刻注入一直强心剂。等她回完信息，白青云问：“在他们来之前，你能和我说说吗？我以前听你说过，但不明白为什么你对他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童凯乐蹙眉，白青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轻轻地抚平眉间，笑呵呵地问：“那个姓王的，是你的白玫瑰还是红玫瑰？”
　　“玫瑰你个头啊！”童凯乐忽然低沉地吼了一声。
　　破题之后，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压低声音，唯恐吵醒孩子。
　　“我觉得你刚才的决定有点冒失。上海的酒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家，就让他一家一家地找过来，我不信他今天晚上就能找到我们。”童凯乐换上小女儿神态，埋怨先生的鲁莽。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又不欠他什么，躲着他干嘛？我跟你讲，你这种躲躲藏藏的反应，搞不好他以为你是在以退为进。”白青云说着说着，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追她的场景，童凯乐越是躲他，他就愈发想要靠近她追到她。似曾相识的场景，白青云骤然开始不自在。
　　“老公，你说得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把他当回事，他能怎么样啊。万一，他要是想乱来，你往死里打拖住他，我把波妞抱出门就立刻报警！”
　　一唱一和，气氛缓和起来。童凯乐委实不知道王茂景前来寻衅的意图，脸上仍挂着一丝忧虑，白青云支招：“怕啥，有我在！让他放马过来。”
　　抓紧时间，闷头吃饭。
　　王茂景大步流星地踏入餐厅，直奔童凯乐一家所在的卡座，王茂娟紧随其后。
　　即使是面对面地坐着，童凯乐也能清晰地嗅到兄妹俩的阵阵酒气，不由地瞪圆了眼。白青云看着憋了气的老婆，不合时宜的觉得有点好笑。在他看来，在场的三个人犹如中学生斗气。
　　“乐乐姐，这是姐夫吧？对不起啊，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们。”王茂娟满脸窘迫地想要化解尴尬局面。
　　白青云脸上挂笑，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王茂景视而不见，闷声哼气，私下已经被王茂娟狠狠地拧一把大腿，岿然不动，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就是王茂景，她和你说过吗？你们结婚都不邀请我，太不够意思，你懂吧？还要我，亲自过来看一下你长什么样！”
　　又蛮横又委屈的口吻，其他三个人听得一惊一乍，童凯乐和王茂娟面面相觑。
　　被王茂景渐渐升调的嚷嚷吵醒，波妞不高兴地吸着鼻子坐起来，还来不及哭，就被陌生人吓得钻进妈妈的怀抱，喃喃：“好臭、好臭、好臭啊！”
　　“好丑？”王茂娟重复道。
　　“哪里丑！好可爱啊！”王茂景冲着小姑娘大叫，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波妞被挤眉弄眼的王茂景吓得缩成一团，捂住自己的眼睛，语无伦次地喃喃。
　　一直保持风度的白青云护女心切，大声道：“你别吓着孩子！”
　　仿佛被提了醒，“啊，怕怕！”波妞大哭起来，揪着妈妈的衬衣，惊恐地看着爸爸又看着妈妈。
　　童凯乐一边抚慰着女儿，一边小声地提醒白青云，不要让大人的情绪影响到小孩，波妞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她决定先把女儿抱到一旁安抚情绪再说。
　　于是，餐桌上只剩下白青云和王茂景兄妹俩。
　　王茂景的眼神紧紧地追随童凯乐母女飘离餐桌，王茂娟尴尬地想要同白青云搭话却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才好。白青云自顾自地吃饭，不主动理会对面的两个怪咖。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带我大妹来看一下，凯乐嫁的人是什么样的。”
　　王茂景终于恢复常态，语气友善许多，娓娓道来：“我这个妹妹嘴上不说结婚，心里又来惦记其他人会嫁给什么样的对象。今晚早一点的时候，我们本来和凯乐约好吃饭，你一来，她就立刻把我们撇下了。我这个妹妹就更好奇了，什么样的人能让她的乐乐姐飞奔出门呢？我就说，那咱们去看一下。你这个人也真是的，偏偏不等我把话说完就断电话。”
　　谁会和醉鬼计较呢？反正白青云不会。
　　“姐夫，你别误会，都怪我好奇心上来，我哥就惯着我！都是我的错。”
　　有大妹圆场，王茂景变本加厉。
　　“虽然凯乐年纪比我还要大一岁，但你知道她这个人吧，心智和年龄不相等的，我都是拿她当妹妹看的。当妹妹的结婚都不通知一声……”
　　王茂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青云打断：“那你该叫我一声白哥，我比凯乐大一点。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哥和姐。”
　　转头，白青云对王茂娟说：“你哥哥多宝贝你，以后结婚千万不能不告诉他。照我的经验来看，你就让他从头忙到尾，里里外外的事情多着呢，你就学你乐乐姐，安安心心地做头发做指甲，风风光光嫁得美美的。”
　　王茂娟大笑，频频点头赞同。她觉得乐乐姐嫁的眼前人真不赖。
　　“你要找个帅一点的男人，女儿都比较像爸爸。”
　　白青云转话题，王茂景没好气地插话道：“你好好说，多说一点，看能不能说动这个不婚主义的女人！”
　　“如果像乐乐姐这样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也不是不能考虑。”
　　就是故意刺激哥哥，王茂娟附和着表态度，言语内外都是对童白夫妇的肯定。
　　王茂景嘴角一翘，说：“婚姻生活冷暖自知，都是靠人经营的。你拿出决心和信心，不会比凯乐差。只要你愿意，我明天就从上海找一堆高富帅让你挨个看……”
　　“你一个没有婚姻生活的人，有啥资格说我。”赶在哥哥的语气变得阴阳怪气前，王茂娟急忙制止住。
　　“好歹我也结过婚……”
　　王茂景的话刚出口，就挨了大妹的一脚猛踹，适时闭嘴。
　　话题渐渐回归正常，比如他们是怎么相识的、双方现在的工作、孩子的出生和喜好等等，白青云耐心地解答，一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阵势。
　　等到童凯乐带着女儿回到卡座，波妞开始自如地仰着小脸观察坐在对面的陌生人。经童凯乐一提醒，怯生生地开始自我介绍：“我是波妞，我三岁了。”
　　波妞说完就抬头看着妈妈等待表扬，童凯乐提醒她：“还有呢？”
　　小姑娘晃着脑袋，左思右想，终于笑开：“姐姐好！叔叔好！”
　　王茂娟的笑意暖得近乎融化，丝毫未察觉她哥故作生气的奇怪模样。
　　“我是叔叔，这是阿姨！”王茂景开始探身和孩子较劲，努力纠正她：“跟我说，阿姨好！”
　　波妞猛地钻回妈妈的怀里，嚷嚷：“好臭、好臭！”
　　白青云哈哈大笑，摆手让王茂景坐好。知女莫若父，他这才知道女儿先前嚷声的缘由，一定是被怪蜀黍的酒气熏到。大概两个月前，波妞一闻到他身上带着酒味回家就会如此这般地喊：“好臭、好臭！”
　　见童凯乐也是经自己解释过后才恍然大悟，白青云闷闷地问：“不是你教她的吗？”
　　“岂敢、岂敢，我可不敢阻碍你们父女情深。这也不用教吧，你女儿冰雪聪明，说点实话罢了。”童凯乐哈哈大笑，白青云跟着傻笑，逗女儿问话。
　　王茂景和王茂娟全程观赏对面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默默地捧着水杯啜饮，交换眼神互道羡慕之情。
　　等到波妞把一整份蒸蛋吃完，王茂景卯足力气想要逗她与自己互动，始终没有成功。气馁之下，转而问他们的行程，厚颜无耻地想要加入波妞的迪士尼之旅。
　　王茂娟一直小声地解释：“别理他，等明天酒醒，他又是一门心思忙赚钱。”
　　“赚钱，也要休息！”波妞忽然大声说道：“爸爸，要赚钱，也要休息！”
　　白青云自然而然地接过话：“知道啦，知道啦！”
　　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其他三人脸上写满尴尬 。于是，大家默契地道别，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