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匆匆恨相逢》敬久

5、三十二楼

　　晚饭约在陆家嘴一栋写字楼的私家菜馆，王茂景选的地方，据说是沪上最好吃的江湖菜之一。
　　小型圆桌，三人分据一角，看起来很像公务会谈。童凯乐觉得有点儿好笑。
　　“你们俩也很久没见了，下午聊得怎么样？”
　　见大妹脸色局促，王茂景转了方向，接着问：“凯乐，最近忙不忙？有空来重庆，我带你好好玩一下。”
　　“王老板，咱有话直说。你们的忙，这次我帮不了。”
　　童凯乐说完，扭头欣赏窗外的风景，不与他们兄妹二人有眼神交流。
　　王茂娟苦笑地看着这一幕，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哥哥身上。
　　没想到王茂景淡然地接过话题：“好，那咱们就不提。今晚只是老友相逢，吃个饭聊个天。”
　　一声叹息，王茂娟见希望破灭，反而坦然起来，瞬间换了一副状态，笑呵呵地开始研究餐厅的装潢和高楼之外的绚烂夜色。
　　“凯乐，你尝尝，这道夫妻肺片做的味道非常正宗，和我们小时候吃的一个味道，很不错的。”
　　说话间，王茂景把凉菜夹进童凯乐的碗里，浑然未觉童凯乐一闪而过的不悦。
　　“是真的！”王茂娟尝过一口，大呼过瘾，就是他们小时候的味道。
　　紧接着兄妹二人开始津津有味地讨论起家常菜，王茂景关心的是那些老店是不是还在，他每次回家都来去匆匆，自从和胡洁分开之后就没有再去过那些常年关顾的小店。
　　提到胡洁，王茂娟瞪了哥哥一眼，示意他转话题。
　　王茂景不然，继续说道：“说起来，胡洁也在上海。你们猜她现在做什么？”
　　童凯乐看着王茂娟大翻白眼觉得十分有趣，接过话：“我记得你说过她学的是理工类的，建筑还是计算机之类的吧？如果是本行，猜起来不好玩。好玩的，是反差很大的。嗯，我对她不熟，猜不到。茂娟，你猜呢？”
　　“她做什么都不关你的事，你何必念念不忘呢？我的哥哥哟，你放过人家，也放过你自己吧。”王茂娟停了筷子，皮笑肉不笑地调侃。
　　“提示一：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提示二：服务业。提示三：离不开。”
　　王茂景说完三个提示，笑眯眯地看着童凯乐，他有信心她一定猜得中。
　　“离不开的是基础配套，衣、食、住、行。服装属于制造业，房产开发可以pass，房产中介和物业服务准入门槛太高 ，出行的范围很广，我猜胡洁学历那么高又那么傲，应该不会去开滴滴。那么，最有可能的是餐饮业。”
　　童凯乐停下来，冲王茂娟眨眨眼，笑嘻嘻地等她的答案。
　　“火锅？”
　　“Bingo！”王茂景和童凯乐不约而同，击掌庆祝。
　　王茂娟对着玩心大起的两个人哭笑不得。高冷女神胡洁开火锅店的确让人意外，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同为女性，胡洁亦是王茂娟欣赏的那种类型。作为王家人，胡洁的不告而别又让王茂娟的心里始终有点疙瘩。
　　胡洁自逃婚之后再没回过老家，她的父母也不堪邻里闲话，搬到市区减少与亲戚们的往来。为他们保媒的老班主任因为一桩不圆满的婚事，时不时就要被大家取笑，喝多了就多走几步路来家里诉苦，惹得王妈妈也十分为难。
　　总之，胡洁留下的烂摊子，王茂娟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老班主任为了一雪前耻，积极地为王茂娟物色合适的人选。无论王茂娟如何表明自己的不婚主义立场，老班主任都不肯相信。说多了，老班主任便哀哀戚戚地自责，都怪他没办成事才让姑娘家心有阴影。
　　不只是在家里，还在学校里。尽管老班主任已经退休，王茂娟还是他的后辈同事。如今的校长还是老班主任当年一手带出来的实习生，他老人家一发言，全校上下的已婚老同事都积极地张罗起王茂娟的相亲大事。
　　王茂娟从来没和哥哥说过老家的这些琐事，今晚莫名地恼火，一股脑儿地吐露。
　　“我知道，老陈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做做你的思想工作。老人家嘛，总觉得女孩子不结婚就像天塌了一样。我也说他了，不要紧的，天塌了你能补上。你猜他怎么说？”
　　王茂景顿了顿，手指扣着桌子，乐呵呵：“他说女娲能用泥巴捏娃娃，你妹不找个男的怎么造娃娃？哈哈哈。”
　　王茂娟气呼呼地干瞪眼。
　　童凯乐说：“王老板，你这样子特别讨人厌。明明是你们闯的祸，让茂娟来背锅已经是不义。你知道后，不帮她解围，还要取笑她，是不仁。唉，茂娟怎么摊上你这么个不仁不义的哥哥啊。”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王茂景敛神，笑意又涌上脸：“凯乐，你又一本正经的。只是玩笑，别多想。”
　　“乐乐姐，你说得太好了！我哥这事办的太混蛋了！我敬你！”
　　王茂娟哈哈大笑地先干为敬，童凯乐施施然地抿了一口回敬。
　　“凯乐啊凯乐，你这性子真是一点没变。我只是说个过程，你就要把我定性成某一类人，我太冤了！你问问茂娟，她说她这辈子都不要结婚，是谁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的？”
　　“这点我证明，我哥不仅支持我不婚，还说老了可以陪我解闷。”
　　见王茂娟深情款款，童凯乐诡然一笑，说：“你怎么知道他是来陪你解闷，还是你给他解闷啊？你想啊，你有那么多兴趣爱好，还有那么多朋友。最寂寞的大概就是眼前这几年，好朋友们都忙着照顾家庭，等到他们的孩子都长大了，他们自己也退休了，又有大把的时间和你玩在一起，你老的时候怎么会闷呢？王老板就不一样了，他只喜欢工作，等他老了干不动了，他要闷得发慌的哟，到时候还能指望谁？嘿嘿。”
　　“嗯……乐乐姐，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王茂娟笑意盎然地盯着王茂景，幽幽地说道：“哥，到时候我就按天收你解闷费吧。”
　　“你看看你，把大妹都教坏了。”
　　王茂景一边埋怨童凯乐，一边端起酒杯想与她碰杯。
　　童凯乐按杯不动，歪着头，仿佛在思考什么。手边突然震动的手机将她的思绪拉回来，侧身接起电话，平静的脸庞荡起一朵笑意，轻轻地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童凯乐举杯敬酒，很抱歉，她要先走一步，有两个很重要的人在等她。
　　王茂娟涌起一股醋意：“乐乐姐，菜都还没上齐呢！”
　　童凯乐摇摇头，无奈道：“下次我做东，请你们来福建吃海鲜管够！”
　　“这么晚还要赶着见，是客户还是朋友？要不要我们送送你吗？”王茂景问。
　　犹豫了一下，童凯乐如实以告：“是我先生，带着女儿，已经在酒店等我了。”
　　王茂景建议让她先生带着孩子来赴约，被童凯乐拒绝后，只好放行。看着童凯乐痛快地干尽杯中的残酒迫不及待地离开，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涩笑，被大妹尽收眼底。
　　“酸了吧？不要想了。”王茂娟乐呵呵地为哥哥夹菜，顺便把二人的酒杯斟满。兄妹俩相顾无言，一杯接一杯地对饮，主菜在酒瓶见底时才上桌。
　　“你们怎么回事，我提前两个小时预定，你们等到现在才上主菜！”
　　王茂景冲着上菜的人嚷嚷，对方面露难色，幸好王茂娟解围，连忙退出房间。
　　“哥，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没必要把气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很low的。”
　　见他不接话，王茂娟继续说：“乐乐姐说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为了她的家庭着想，有些事情不能做，也不想做。”
　　窗外开始下雨，王茂景的不高兴越来越浓郁，堆在脸上，惹来一阵嘲笑。
　　“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哈哈哈哈。”
　　王茂娟举着酒杯，一顿数落。她一向看不惯哥哥在感情中的扭捏，总是不合时宜地假装看透人性，每每需要他主动争取的时候放对方自由去飞。倘若他放过对方的同时能放过自己，坦坦荡荡地开始新的恋情倒也罢了，他偏不，浪费别人的青春成全自己的潇洒。
　　仿佛陷入一个怪圈，他总是拥着现任，怀念前任，结果总是一场空。
　　“到了现在，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们那时候明明相处得很好，为什么你不接受乐乐姐的心意呢？”
　　为什么呢？
　　“你也问过她吧？她怎么说的？”
　　王茂景反问之后，自己却笑了起来，眼神迷离地陷入回忆中。
　　按照他在职场的择友标准，童凯乐是入不了法眼的。她那个人太讲规则，简单粗暴缺乏柔韧性。更糟糕的是她通晓的都是明面上的规则，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雪上加霜的还有，她乐观的天性里有一股无畏的正义感。
　　做同事都略嫌多余，何况是当朋友。在很长一顿时间里，王茂景对童凯乐的定义是“熟人”，即使那时候童凯乐已经认为他们是好朋友了。他从不说破，心安理得地享受童凯乐的友情附加值。
　　他们的关系得以推进，源于一次醉酒事件。
　　童凯乐一向排斥工作上的应酬，那天也是被王茂景连哄带骗地带到饭局。王茂景帮滴酒不沾的童凯乐挡酒，把在座的人都哄得心花怒放，顺利地拿到对方的底价，大获而归。回程的路上，放松的王茂景开始酒话连篇的吐露往事。
　　回到他们下榻的酒店，童凯乐把王茂景扶进房间，王茂景突然抱着童凯乐大哭：“我一定会把她追回来！我要向她证明，她是错的，我可以！”接着开始狂吐，留下一地狼藉。
　　第二天早上，王茂景醒来发现童凯乐睡在沙发上，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他知道她有洁癖，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实属难得，并且忍受呕吐后遗留在房间内的一股难闻味道。事后问起，童凯乐说担心他因呕吐不及时清理发生窒息。
　　恰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被童凯乐撞破脆弱的一面，又因为此后她守口如瓶没有妄加非议，王茂景开始对童凯乐大有改观，渐生亲近感。相处的时间越久，王茂景越喜欢童凯乐带来的惊喜，但也仅仅止步于喜欢。
　　今晚，面对大妹的发问，王茂景说：“以前觉得我们不合适，和她这样一本正经的人过日子，会太累。你对她不熟，不知道她一路走来摔过多少跟头，还不长记性。你知道，做朋友，能劝就劝，劝不听就算了。如果是家里人呢？你能放着不管？”
　　一阵苦笑地望着大妹，王茂景本以为会获得理解，没想到她的脸色骤然冷落冰霜。
　　“哥，你把做生意的算计都用在感情上，活该你孤独终老。”
　　王茂娟顿了顿，叹息道：“谈恋爱不应该是权衡取舍后的考量，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乐乐姐那么敢作敢为的一个人，面对你却只有守株待兔一种打法。哥，你还没付出就计较她可能带来的麻烦，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她一起分担生活里的波折。时至今日，她帮你的远远多过你花在她身上的心思。如果感情有输赢，你赢了实用。又如何呢？”
　　“我好像也明白了另一件事，为什么你会对胡洁那么死心塌地。小的时候，她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只有你给她惹麻烦。后来你们勉强在一起，只有你表现，她都懒得提要求。你在胡洁那里的轻松自在，根本只是无所顾忌的独角戏。”
　　“胡洁逃婚，我很生气，也很不理解。可是我忽然觉得有点儿为她感到高兴，如果她不逃走，等着她的会是什么？你们的生活一点一点地铺开，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无论她愿不愿意，麻烦你配合总是少不了，到时候你会是怎样的呢？心甘情愿和她一起承担，还是躲开麻烦顺便扔了她？”
　　“王茂景，你个大自私鬼！你一点都配不上凯乐和胡洁！”
　　一口气说完，干尽杯中残酒，王茂娟踉踉跄跄地起身，被王茂景一把按住。
　　呼吸声重，喷着酒气，王茂景低沉怒吼：“你放屁！一码归一码，我不选童凯乐是规避风险，胡洁逃婚是我倒霉。运气这件事，我斗不过老天爷，胡洁就算了。童凯乐，只要我愿意，她飞奔进我怀里还来不及！”
　　“你无耻！”
　　王茂娟气得发抖。
　　眼神阴翳的大哥让她觉得陌生又恐惧。
　　王茂景深吸一口气，扶着她的双肩，柔声安抚道：“大妹，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凯乐。你也看到了，她变得闷闷的，没有以前开心。老天爷既然让我们偶遇，是给我一个机会弥补，也是给她一个机会重新选择啊。我保证，如果她现在生活幸福，我只会祝福，为她锦上添花！”
　　“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结账，准备离开，侍者为王茂景递上托盘，上面放着一张卡片。
　　见他没反应，王茂娟伸手，侍者微笑地制止。
　　王茂景不动声色地拿起卡片打开，甩手扔回托盘，起身离开。
　　侍者对留在座位上一脸疑惑的王茂娟说：“小姐，欢迎您下次再来。”
　　她很好奇卡片上的内容，使者优雅地收起卡片，礼貌地将她送出门。
　　卡片上写着：王先生，后会无期，谢绝下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