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匆匆恨相逢》敬久

3、小火锅 从相亲到结

　　到酒店安顿好，童凯乐向家里报平安，先生的视频电话即时响起。
　　一如往常的三连问：累不累、吃了没、吃什么。
　　童凯乐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以老夫老妻的口吻作答，撒了个娇：“老公，我想你了。”
　　电话那端的白青云有点意外，讷讷地问：“童掌柜，你怎么了？”
　　不解风情的工科男，还好言语中的关切为他加分。童凯乐按下吐槽不表，笑嘻嘻地说：“良辰美景，风月正好，可惜这么大一张床就我一个人睡。”
　　“你等着……”
　　童凯乐的期待一下子被勾出来，然而白青云的下半句只剩扫兴：“我有空就来陪你。”
　　“你还不如说回去双倍补偿我。算了，我还是抓紧时间叫个外卖吧。”
　　“你要叫哪种外卖？”
　　白青云做作的尖叫逗得童凯乐哈哈一笑，顺便把点外卖的任务揽下来。
　　今晚的开局让童凯乐对上海的印象好了一些，等她收到外卖的时候，心情大好，洋溢甜蜜。
　　一个台式小火锅，配上一瓶冰镇酸梅汁。童凯乐对白青云的浪漫潜质忽然有了新判断。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白青云就很直白地告诉童凯乐，他希望结婚对象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不会浪漫的人也不喜欢去钻研女人的心思，而且他的工作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让他很忙很忙，所以他希望夫妻之间的相处模式是坦诚相待有一说一。
　　这番话是当着双方父亲和做媒的长辈的面说的，气氛顿时冷下来，白爸爸尴尬地解围：“这小子的心思都花在事业上，人情世故方面还要童老师多多点拨。”
　　媒人补充道：“小伙子有主见！青云这标准说得好，一听就知道是好好过日子的人。最怕那些年纪轻轻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今天试试这个，明天试试那个，结果到头来不仅费时费力，也耽误人家女孩子的时间。童老师，你说对吧？”
　　童爸爸看了看女儿，笑着说：“我说的不算，要他们自己看对眼才行。”
　　“够直接，够坦白，够简单，挺好的。”童凯乐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地点评。
　　白青云后来说，他听到这句话就觉得童凯乐就是自己想找的妻子，那是他第一次产生“真命天女”的念头，所以无论童凯乐怎么吓唬，他都十分坚定地要和她结婚。
　　双方父亲的态度对此则截然相反。白爸爸当然是坚定地站在儿子的立场，积极地促成这桩婚事。童爸爸认为白青云有点愣头青，唯恐他做不到知冷知热让女儿受委屈。
　　一直到他们准备出发去领证之前，童爸爸还问女儿：“乐乐，你要不要再相处一段时间看看？你们俩的个性真得不合适，时间久了，你会累的，到时候怎么办？”
　　领完证之后，童爸爸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白青云的优点如数家珍，让童凯乐哭笑不得。
　　他们的婚礼很隆重，在全市最好的酒店最大的宴会厅，全场布置用的都是鲜花，至今仍在亲朋好友间津津乐道。人们起初以为，这样的讲究必然是童凯乐的要求，事实则是白青云向婚庆公司提的要求。
　　婚礼策划师为此额外录了一段video，在婚礼现场作为彩蛋播放。
　　白青云说：“我原来觉得假花，又好看又好打理，很方便。真花就很麻烦了，很难弄、时间短，拿去扔的时候，感觉怪怪的。”
　　策划师问：“那是什么让您决定现场用真花呢？”
　　白青云答：“看到真花的感觉比假花好，这个原理我解释不了，但感受说明一切。我知道凯乐更喜欢真花，希望她在我们的婚礼上有最好的感受。”
　　“您是怎么知道新娘更喜欢真花的呢？”
　　“我有个好朋友，他失恋的时候，他自己不知道原因，就来问我们。那天是情人节，除了他，大家都带了女朋友一起吃饭。大家从各方面分析可能的原因，只有凯乐问他那天送的花是什么样子的，他就给我们看了一下照片，在场的女生都骂他活该。”
　　“我猜他送了一束假玫瑰？”策划师忍笑问道。
　　白青云哈哈大笑：“对。我们这些男的才知道不能送女的假玫瑰花。女的们都说还不如不送，凯乐说这件事也分人，阿狗如果找一个不介意真花假花的女朋友就好办。”
　　“白先生，那新娘也没说她更喜欢真花，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后来我们送那位朋友回家，他说没有女的不会介意真花假花的问题，凯乐说她就不介意，情人节还记得送花送礼物值得表扬，至少要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下次还犯那就另当别论了。等他下车，我又问了凯乐一遍，她说她是真得不介意，如果是真花会更开心。”
　　“全都用鲜花布场的费用非常高，您没有和新娘提前商量，不怕她怪你乱花钱吗？”
　　白青云赫然脸红，认真地说：“我花得起这个钱，如果能给她最好的感受，我觉得很值。”
　　视频于此暂停，策划师上台和主持人搭档，与台下的宾客们互动，让大家猜猜新郎接下来会怎么处理婚宴上堆得到处都是的鲜花。
　　有人说，全部搬回家让新娘多开心几天。
　　有人说，晾干了泡花茶能喝上好几年。
　　有人说，把好的拣出来倒卖能回些本钱。
　　策划师问新娘，靠在新郎肩上大笑的童凯乐说：“让阿狗抱去求婚啊。”
　　身为伴郎的阿狗听到新娘公开喊话，一阵狂喜，兴奋地抢过主持人的话筒对台下喊话：“在场的未婚的妹子们听好，谁答应当我老婆，今天的花都是你的！”
　　哄堂大笑，待气氛稍稍平息，视频继续播放。
　　白青云说：“结束后，在场的还没结婚的见者有份。有对象的送对象，没对象的送追求对象。我只能帮大家都这里了！”
　　男生们集体起哄，敲桌子吹口哨，掌声一浪接一浪。
　　与白青云一起长大的那些同学朋友们都说，和童凯乐在一起后的他开了窍。每每说及此，童凯乐皆报以淡然一笑：“多谢他心里有我。”
　　白青云也渐渐将童凯乐的观点挂在嘴边，一个人心里有另一个人才会把他说的喜好挂在心里，平时不用多说，有机会行动实践自然能说明一切。
　　旁人觉得婚后的白青云连嘴上功夫都大有长进，他说：“以前我会想到这些，不会表达，我也觉得没必要说。凯乐就能很自然地帮我说出来，我再说一遍就行了。这种感觉，你懂吗？”
　　措不及防地被塞满狗粮的众人唯有艳羡的份。
　　他们不知道，童凯乐曾经怎么吓唬白青云的。
　　第二次见面是两个人单独的约会，地点在一家网红咖啡馆。
　　一落座，白青云说他有几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如果用词不当希望童凯乐能原谅他的不善表达，他保证他没有恶意，还保证不会将他们之间的对话说给第三个人听。
　　第一个问题，是不是处女？
　　童凯乐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白青云的解释，他认为性是夫妻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两个人对性的看法是否一致会决定很多问题，女生以往的性生活大概率决定她结婚后对男女之事的看法，他希望两个人一样是越简单越好，因为他也是个处男。
　　如果下一次要和相亲对象聊这个话题，可以换一种方式。童凯乐一边笑一边建议。
　　在她的理解里，性生活固然很重要，但不代表感情观。决定一个人结婚后会不会出轨的是夫妻俩的感情观是否一致，性是感情催化的产物，男女之间在这方面有巨大的差别，普遍认为男人可以将性和感情分开，女人大多由情生性。
　　童凯乐拒绝直接回答白青云的问题，如果他还不能从他们的聊天里找到答案，那他们之间就没有必要继续往下谈。
　　第二个问题，谁带孩子？
　　白青云坦言他会尽量在物质生活上提供保障，希望未来女方可以全职照顾幼小的孩子，等孩子上学之后，他不会干涉女方的生活安排，继续全职或者上班都可以。他希望对方能明白，他要赶在父亲退休之前熟悉工厂的所有流程，将来才能顺利地接过家产重担。
　　见童凯乐似笑非笑，白青云又补充。爸爸陪小孩的时间太少了，如果妈妈也不能经常陪在身边，小孩子太可怜。他希望夫妻之间能互帮互助，他的事业已经定型，只好寄希望于另一半。
　　“你说得对。”
　　短暂的沉默，白青云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思路很清晰，说法也没问题。”
　　“我的意思是你能接受吗？”
　　童凯乐想了想，很慎重地说：“我不知道。”
　　后来的谈话，童凯乐尽可能配合白青云的问答。道别前，白青云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童凯乐说：“我对你印象挺好的。做朋友是个不错的选择，大家相处起来简单。做夫妻，还是算了，我觉得你的目的性太强，规划感很重，如果另一半能跟上你的节奏，万事大吉。万一计划赶不上变化，生活偶尔有点失控，结果可能会一团糟。”
　　白青云没想到童凯乐说得如此直接，心里很开心她的坦诚，耐心地解释。
　　然而，童凯乐粗暴地打断，自顾自地接着说：“你不明白，如果你都把自己想要的东西说得很清楚了，我还做不到，我会觉得有愧疚感。我喜欢自由，不喜欢被人管，不喜欢被人立规矩定标准，你明白吗？”
　　“你对我的误会有点大。你说的我明白，我想说的，我说不出来。”白青云一脸窘迫，仍维持微笑，礼貌之中不卑不亢。
　　童凯乐忽然有点不耐烦，起身要离开，白青云问她：“你不讨厌我吧？”
　　“不讨厌。”
　　“那我还能约你出来见见面吗？”
　　鬼使神差，童凯乐说：“能。”
　　于是有了第三次见面，从愉快的开场到不愉快的尾声，白青云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童凯乐没好气地反问：“我说不能，你就不约了吗？”
　　“我会试一下。”
　　平心而论，白青云是相亲对象里最不讨人厌的那位。然而童爸爸并不怎么喜欢他。带着三分赌气和三分备胎挡箭牌的想法，童凯乐一次又一次答应白青云的邀约。
　　白家人催婚催得很急，童凯乐为此总是与白青云唱反调，她希望能打消白青云想要与她结婚的念头，又尽可能拖延被自家人逼着相亲的节奏。
　　白青云想要简单的人和生活，童凯乐说自己的经历比较复杂还差点坐牢。
　　白青云希望全职太太看小孩，童凯乐说她坚定地追求职业女性的人生规划。
　　白青云觉得夫妻之间要坦诚，童凯乐说适当的保留小秘密对大家都比较好。
　　白青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出轨，童凯乐说□□出轨坚决反对，心思开小差要理解。
　　“凯乐，我知道我说的你都明白，你想要的我能配合八成以上，剩下的两成我有信心，只要你肯给我机会，我们一起白头到老是大有胜算的。”
　　事实证明，白青云是个愿意接受点拨的潜力股，他的不浪漫综合征被童凯乐慢慢调教。在他尽力配合恋爱需求的同时，童凯乐适应他的忙碌与直白，两个人在童爸爸的唱衰中找到相处的平衡点。
　　“你说他不体贴不解人意，我觉得他已经做得比很多人都好。我提的需求，只要他有时间能满足我的一定满足，没时间就先记着，以后再尽力。爸，我觉得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这么上心，够了。”童凯乐在老父亲的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摆明态度。
　　等到他们携手踏进婚姻生活后，童凯乐一边忍受白青云不时流露的大男子主义和过分的直白，一边被不时出现的小惊喜融化。初婚的日子像裹了糖浆的黑巧克力，甜中带苦不乏醇厚。等到女儿出生后，烟火气中熏陶的日子像上等的火腿，又咸又香。
　　比如今晚白青云点的外卖小火锅，让饥肠辘辘的童凯乐一开始有点摸不着头脑，回过神来，满满都是先生的宠爱。
　　去年冬天，童凯乐心血来潮上顶楼准备看流星，白青云凌晨到家的时候就上楼陪她。
　　白青云说：“缺部天文望远镜。”
　　童凯乐说：“呆子，我看的不是星星是风景是感觉。”
　　“对啊，有个工具看起来更方便更有感觉。”
　　“嘿嘿，不用望远镜，这个时候有个火锅就行。”
　　童凯乐觉得一边吃火锅一边看风景是人生一大乐事，肚子和眼睛同时满足的感觉有1+1＞2的效果。
　　“笑得这么开心！真没见过比你更爱吃火锅的人了。”
　　被调侃童凯乐的顿时有点尴尬，幸好电话那端的白青云看不清她脸上的变化。
　　隔着一层白白的雾气，童凯乐又想起那个带她入坑火锅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