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婚礼 ...
-
童凯乐在飞机平稳地驶入云端后就开始陷入昏昏沉沉的睡梦中。
大妹带着雪儿在出口处接机,短发的童凯乐一出现就绽开大大的笑容,让两个年轻的女孩微微松了口气。长发的童凯乐记得那是六年前的自己千里救急的样子。
前一天凌晨,王茂景在电话里请童凯乐救急,两个半小时前他的未婚妻在逃婚成功后通知他不能如约进行第二天的婚礼,让他另想办法。
王茂景说没有人比童凯乐更适合做他的临时新娘——她是他最好的异性朋友,是他所有好朋友里唯一一个与重庆毫无瓜葛的人。
“请你帮帮我,凯乐,你知道这不只是一场婚礼而已。”
婚礼是临时起兴,催化剂是为新郎家冲喜旺宅,起因则要追溯新郎和准新娘间绵延十年的情爱纠缠。
王爷爷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孙辈成家立业,孝顺的王茂景大张旗鼓地向初恋求婚获得成全。
初恋名叫胡洁,是王茂景的初中同学、高中校友,差一点成为大学校友。
他们的恋爱故事很老土,学渣男孩被老师特别关照,指定学霸女孩一对一帮扶。心如止水的女孩无视男孩的恶作剧,无赖的男孩便打着追求女孩的名义,不断地在各种场合高调告白。
班主任痛心疾首,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训话,男孩当着一众老师的面大言不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虽然她长相普通,不妨碍我追求她。爱情是圣洁的、美好的,我有追求美好的自由和权力。”
“老师,他追不上,您放心,我可以走了吗?”
胡洁冷冰冰的声音刚落地,旁听的一位老师不由得笑出声。
“你凭什么说我追不上?”十五岁的王茂景气急败坏地红脸喝道。
“中考后,我上的高中你上不了,就凭你,有毅力天天蹲在我们学校门口追我?痴人说梦。”
王茂景气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还要挨班主任的训:“你天天追着人家不放,自己不上进还影响人家小姑娘学习,算什么好汉?”
胡洁得到班主任的示意准备离开时,王茂景叫板:“喂,你敢不敢赌,我考上和你一个高中,你当我女朋友。”
“行。”
班主任目瞪口呆,紧接着气呼呼地大骂王茂景:“臭小子,你可别动什么坏心眼,胡洁考不上一中,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直到王茂景再三保证中考成绩出来前绝对不妨碍胡洁,班主任才把这两学生放走。
故事的进展遵循标准的校园偶像剧情,发奋苦读的男孩踩着录取线追上女孩,女孩践行约定当了他三年的女朋友,直到高考将他们分开。
大学毕业两年后的春节,在班主任的召集下,王茂景在同学会上偶遇胡洁,旧情复燃,两个人再续前缘。后来,异地恋因为王爷爷的病情急转直下变为同城恋,又因为双方父母认定婚礼能为老人家冲喜带来好运而提上日程。
因为某个未曾诉诸于世的原因,准新娘在婚礼前夜逃走了。
电话里,童凯乐问王茂景:“这次你会恨她吗?”
“我不知道。”
“你应该恨她。”
王茂景没有接话,又问了一遍:“凯乐,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童凯乐落地江北国际机场,以一个新娘的身份赴一场好友的婚礼。
按照当地的风俗,新郎在接亲前不能与新娘见面,所以来接童凯乐的是王茂景的大妹王茂娟。
开车的是大妹的闺蜜雪儿,稍后她还要充当临时伴娘。
等到一行三人来到酒店,套间已经初具闺房模样,童凯乐被簇拥进房间换上一身火红的裙褂。
化妆师急吼吼地让新郎们再多绕半个小时的路争取时间,伴娘们互相描眉打扮,大妹捧着手机逐字逐句地复述长辈的叮嘱,请童凯乐务必记住进门时的规矩。
接亲的队伍在外耍足把戏,伴娘们闹够红包,房门被哗地撞开,童凯乐第一次见到穿着西装的王茂景。
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到一丝疲惫,童凯乐心想。
王茂景乖乖地服从伴娘们的指挥,洒出一轮又一轮的红包,接住一个又一个的梗,从绣箱里找出红色的绣花鞋为新娘穿上,拦腰抱起新娘一马当先地往外冲。
幸好他选的是廓形的便西版型,否则刚刚的动作弧度非让他出糗不可,童凯乐心想。
化妆师大吼:“诶诶,慢点,头发要颠散了。”
伴郎们嬉闹:“慢不得,慢不得,赶着闹洞房。”
童凯乐只记得这两句旁白,前后的事情乱糟糟,回忆像一场看过的爆米花电影,有些画面历历在目,却想不起台词。
王茂景一直在笑,热情地回应每个人的问候与祝酒,他忙得没有一点时间去感谢童凯乐。
雪儿帮童凯乐拿着手提包接过长辈们的礼与金,同时提醒她在每一个环节里点头、微笑、答谢。按照规矩,身为小姑的大妹在婚礼上要避一避新娘的风头,全程她只能远远地观望。
婚宴进行过半,新娘被送进新房,大妹偷偷溜进来对童凯乐说:“乐乐姐,我哥说闹洞房的时候请你多多配合。你放心,伴郎们不会闹得太凶,大家对今天的情况都心里有数。雪儿会陪着你到最后,你不要紧张啊。”
雪儿说:“乐乐姐,你放心,我陪着你。”
姑娘们显然低估了男人的成熟度,酒精加持后的男人们闹起来的疯劲与三岁孩童无异。
不不不,那天的情形,伴郎们的表现像三岁的成年野狼,猛浪得几近无耻。
雪儿是哭着捂着扯散的裙子夺门而出。
童凯乐一言不发地陪王茂景坚持到最后。幸好她的这段记忆已经被混乱的场面弄得异常模糊,只是后来偶尔从雪儿口中听到过转述,又从大妹的一再道歉中察觉,那天的情形真是糟糕极了。
闹洞房的人散后,王茂景在床上躺的四仰八叉,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酒气,不时地咕哝着,直到鼾声渐起。
童凯乐躺在王茂景的身边,很困很困却睡不着,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问题想问,扭头看一眼熟睡中的王茂景却开始说起别人的事:“王老板,你知道吗?其实你找雪儿当今天的新娘就可以啊,她喜欢你很久了。她没有说,但是我懂。她从小学就觉得你很厉害,一个厉害的混混小哥哥,后来你就更厉害了,学霸小哥哥。雪儿说像你这样优秀的人一定有一群很优秀的朋友,她觉得我一定有特别特别优秀的地方才能和你成为好朋友。”
“王老板,你知道吗?雪儿好羡慕我是那个你在困难时候会求援的人,她说你以前是一个从来不会主动求助的人,哪怕要多绕地球一个圈你也要想办法独立完成目标。我一定是那个特别优秀的人,才能让你放心求助。”
“王老板,你知道吗?一个女孩子会将一个男人看得像天一样高,爱屋及乌地将他身边的人也看得那样高,这就不只是崇拜了,她是很渴望融入你的圈子才会将自己降到卑微的地平线上。这种卑微又渺小的爱情,你没经历过怎么会懂呢。”
从沉沉的睡梦里醒来,童凯乐不断地吞咽唾沫以滋润干涉的喉咙,一睁眼就被满屋子的烟雾熏出眼泪,复而眯起眼,紧接着开始咳嗽。
“你把被子裹紧,别着凉。”王茂景掐了烟去开窗透气。
冷冽的江风裹着重重的湿气涌进房间,童凯乐下意识地抱着被子缩成一团,隔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来靠在床头。
“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天亮后我们还要走一些流程。”
“我想喝水。”
王茂景四下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只有闹洞房留下的啤酒。
“把那个苹果给我。”童凯乐说。
王茂景把苹果拿进浴室洗净擦干再递给她。
房间里不能开大灯,台灯的微弱光芒只能照亮床头一小片,童凯乐看不见王茂景的表情,索性就不去看,吭哧吭哧地啃着苹果解渴。
“这个扔哪儿?”
“给我吧。”
王茂景接过童凯乐递过来的苹果核随手扔出窗外。
扔完苹果核,王茂景往床上一坐,抬腿上了床,一手枕在脑后倚在床头。
“回去的机票买了吗?”
“没。不知道要配合你留几天,就还没买。”
“你能待几天?”
“都好说。原计划赶在年前辞职,玩一圈再回家过年。”
“这次不是好时机,不方便带你玩。”王茂景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童凯乐不明所以,跟着傻笑。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在一声接一声的鸡鸣里天亮了,大妹在门口小声地唤他们起床。开了门,大妹进房帮童凯乐卸妆梳洗,把昨晚临时采买的红色衣物带来换上。
“爷爷挺高兴的,他说反正都是你结婚,你高兴他就高兴。”大妹一边收拾房间一边应付王茂景的唠叨。
等童凯乐换好衣服出来,王茂景已经换上一身夹克,两个人站在一块接受大妹的打量。
“总觉得哪里不对?”大妹皱着眉头嘟囔。
临时夫妻档面面相觑,童凯乐忽然一把挽住王茂景的胳膊,王茂景顺势往她身边紧挨着。
“这样呢?”
大妹稍满意些:“好一点。”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仪式流程,最重要的环节是向长辈奉茶。
王爷爷红光满面,大声地夸赞童凯乐又高又好看,强调“义气”二字见人品,一世夫妻,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甘苦相伴都离不开“义”字当头。
磕过头、奉过茶,王爷爷将亡妻留下的一枚玉镯送给童凯乐,托她好好保管。
午饭后,亲友们散去,王茂景领着童凯乐来向爷爷辞行。
王爷爷把孙子支开,单独问了童凯乐几个问题才打开门放行。出发前还不忘让人给童凯乐备上一大袋特产,王茂景说比他每次离家的待遇还要多。
去机场的路上,童凯乐终于忍不住问王茂景事情的来龙去脉,问的又快又急,惹得王茂景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提醒她好好开车不要分心。
童凯乐气呼呼地把车开进服务站,停稳后大吼道:“老子千里迢迢江湖救急,这点知情权都没有?你编也得给我编个理由让我安安心心地上飞机,听见没!”
“那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你说,我都听。”
“那就从十五岁那年我……”
“打住打住,你直接说你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人家一女的背信弃义连夜逃婚。”
王茂景苦笑,问童凯乐:“这事不说就不说,要说就要抽根烟。”
婚礼前一天傍晚,王茂景接到胡家人的电话说从中午开始找不到胡洁,她的电话一直关机,拖到天黑终于扛不住了,只好打电话找准新郎想办法。
“如果换做是你会怎么办?”
童凯乐扭头看了一眼正在抽烟的王茂景,反问:“我怎么会逃婚?”
王茂景哭笑不得地翻了个白眼。
童凯乐说:“换做我是你的话,她跑了我就再找个人结婚呗。”
“对啊,所以你就来了。”
事实则是另一种情况,王茂景第一反应是报警,唯恐新娘遭遇不测,直到他接到胡洁的电话。
胡洁说她刚刚下飞机,婚礼她肯定是没办法参加了,她已经给家里留言,该退的礼金一分不少,已经摆在新房里陪嫁的电器家具随便处置,反正她是不要了。
“她没说她为什么要走吗?”
“说了等于没说。”
“她到底说什么了?”
王茂景把烟头弹飞,盯着童凯乐,问:“她说她不想,这算理由吗?”
“算了,弃你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你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别多想,你就当这场婚礼就是一场为你爷爷唱的戏,老人家高兴是首要目标。走,上车!”
飞机忽然颠簸,童凯乐被惊醒,恍惚间差点以为是在重庆飞往广州的航班上。习惯性地抓抓头发,拨弄长长的梢,暗自唏嘘:六年,居然一转眼就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