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匆匆恨相逢》敬久

1、候机厅 童凯乐机场

　　童凯乐一出安检左拐就看见了星巴克的门店，犹豫着犹豫着还是在路过的时候放缓了脚步。与此同时，唤她名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熟悉得有点像幻听。
　　愣神停步的片刻之间，那人已经近身，热情洋溢地拍了她的肩膀：“果然是你啊，凯乐。”
　　王茂景神采飞扬，眼睛闪着光芒，让童凯乐觉得有点晃眼。
　　“嘿，我变化没大到认不出来吧？”王茂景僵在原地有点尴尬，伸手把童凯乐拉进星巴克。从前打死不肯喝咖啡的男人熟练地在吧台点单，童凯乐愈发觉得恍惚。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冰美式，现在怎么换重口味了？”
　　“你都说是以前了，现在的口味变了呗。”童凯乐接过焦糖玛奇朵，拆开盖子大口喝起来。
　　王茂景笑呵呵地打量眼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从眉眼到发梢，浑身气质都有所变化，给他带来大不一样的感觉。
　　“王老板，你的变化比我更大噢。”
　　童凯乐边说边用手指抹了抹衬衣领口，四目相对，王茂景会意，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一向标榜自由的王茂景对正式着装深恶痛绝，尤其是修身款的衬衣与西装。用他当年的话来说，西装是现代文明的枷锁换了一副样子绑架灵魂。
　　此刻的王茂景不仅西装革履，还配上正式的领带，被童凯乐以抹脖子的手势示意，大笑之余频频点头认罚，一副随老朋友处置的样子。
　　童凯乐不以为然，转个话题问道：“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呢？”
　　“回广州，你呢？”
　　“上海，出差。”
　　王茂景等着童凯乐继续往下说，不曾想，对面这位老朋友的性情也大有变化，简单说完四个字就面带微笑地将场面交由他来发挥。
　　短暂的沉默，王茂景笑着开腔：“凯乐，你这几年的变化很大啊。”
　　“还行。”
　　“工作还顺利吗？”
　　“挺好的。”
　　“家里一切都好？”
　　“都挺好的。”
　　王茂景的笑意变得浓厚，停住话题不再继续问。
　　童凯乐不好意思地反问道：“你呢？”
　　“除了忙，挺顺的。”
　　王茂景盯着对方的眼睛，等着捕捉她的反应。
　　童凯乐笑着眯起眼睛，下巴微微扬起，真诚地赞道：“一切顺利就是真的好哟。”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互相询问了航班的起飞时间，童凯乐开始埋头处理手机上的信息，直到王茂景把手机递过来。
　　“凯乐，我们加个微信吧。”
　　“好啊。”
　　时隔多年，他们之间的信号终于重新接通。童凯乐熟练地将自己的电子名片发过去，调侃王茂景正在翻看朋友圈的小举动太俗气。
　　“这是你的小孩吗？很可爱。”王茂景凑上前，指着朋友圈的封面问道。
　　说到孩子，话题变得丰富起来，自然而然地聊到家庭生活。
　　三年前，童凯乐和相亲对象结婚，很快就有了宝宝，宝宝周岁之后，童凯乐复出职场，仍然从事老本行。日常负责照顾宝宝饮食起居的是外公，即童凯乐的爸爸。宝宝和外公相处得十分愉快，为她赢得更多的时间在事业上努力。
　　“你先生是同乡吗？”王茂景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童凯乐哈哈一笑：“算是吧，同市不同区。”
　　想了想，童凯乐继续补充道：“我公公婆婆很年轻，都还在工作，所以孩子就由我爸带着。老爷子退休后，兴趣爱好虽然多，终归不如养孩子更有乐趣。大家都在一个城市，想孩子了就聚在一起，很方便。”
　　“看来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度很高。”
　　“衣食无忧，家庭圆满，没理由不满意啊。你呢？”
　　“老样子，孤家寡人到处瞎忙。”
　　童凯乐避开王茂景热烈的盯着自己的眼神，歪着头摇摇已空的纸杯，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出言提醒他的航班已经到登机时间。
　　起身，分别之际，王茂景低头望着还坐在位置上的童凯乐轻声道歉：“凯乐，对不起。”
　　“王老板，站着道歉很居高临下，显得超没诚意的。”
　　童凯乐的调侃反而让气氛更加尴尬，只好轻描淡写：“算啦，早就互不相欠了。一路顺风。”
　　“你也是，一路顺风。”
　　王茂景回敬一个微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人海茫茫，潮来潮往。童凯乐眯着眼睛看着通道上步履匆匆的旅人们，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她和王茂景一起出差的情形。不到十年的时间，人生轨迹已经是巨大的不同。再回想，几分钟之前他们才见过面，直到此刻孤身一人，童凯乐的手终于不受控的微微抖动起来。
　　你刚刚表现得非常好。童凯乐在心里给自己大大的肯定，在幻想中操练过无数遍的相逢场景，真正发生的时候是如此平静的、波澜不惊的。童凯乐对自己刚刚云淡风轻的表现十分满意，称得上沉稳、大气。
　　你没有生气，没有表现得很愤怒，你也没有假装不认识，没有表现得很委屈。童凯乐在心里与自己慢慢梳理、复盘，一点一点地给予更多肯定。
　　那个曾经让她为爱成狂的男人突然出现，时隔多年仍在心里形成巨大的冲击。现在的童凯乐承认这种情绪的存在，也不否认此番见面可能留下的连绵影响。她相信她可以处理好往事的余震。
　　“波妞，波妞。”
　　逗弄女儿是童凯乐排解不良情绪的不二法宝。
　　视频那端的女儿忙着和盘中餐纠缠，画外传来老父亲的叮咛：“你的宝贝女儿在乖乖吃饭，我的宝贝女儿吃饭了吗？”
　　“吃了，能量管够。”童凯乐朝镜头晃晃手中的纸杯示意。
　　“这么一大杯，含糖量不低吧？说说，今儿是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儿？一般高兴的事儿也说来听听。”
　　童凯乐一阵窘迫，知女莫若父，什么都瞒不过老父亲的火眼金睛，吞吞吐吐地企图蒙混过关：“碰到个老朋友，就近喝一杯。”
　　“那让老头我来猜一猜啊，是以前很好现在都不联系的人，见面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尴尬那种？”
　　童凯乐哑然一笑，点点头又摇摇头。
　　“尴尬说对了，看来是另一种尴尬：你不喜欢人家、人家对你又特别热情的那种？”
　　哈哈哈，童凯乐仍然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就糟了，看来是遇到你放不下的人了。”
　　老爷子把镜头转了角度，对着屏幕语重心长地叮嘱：“乐乐，人情世故可以有不成熟的时候，感情的事不能犯糊涂，你是人家老婆要对人家负责，你更是妞妞的妈妈要以身作则当个好榜样……”
　　童凯乐点头称是，找了由头迅速挂断电话。
　　捧着手机发呆，一阵苦笑。老父亲的贴心和烦人相伴相生，唯恐女儿行差踏错一步。青春期的时候她以为等工作后父亲的唠叨就少一些，但直到她结婚生子，梦寐以求的平等沟通始终没有出现。
　　她的老父亲对此则有截然不同的感受，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就是与女儿的民主沟通。
　　一人独坐，望着窗外停机坪上的路灯依次亮起，童凯乐想起久别重逢的热烈眼神。情不自禁，如果今天她也单身，他们之间的对话会不会是完全不同的一番场景呢？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接下来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呢？短暂的热烈和长久的落寞。
　　王茂景是织梦的圣手，童凯乐只是一介凡人。
　　童凯乐在心里为他们的关系下了一段最新的注解，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在年轻的时候如果有机会遇到和自己志趣相投的异性，很难不认为那就是爱情的模样。无论最后是否以在一起收场，都会落在心底成为彼此的红玫瑰或白玫瑰。
　　彼时，都是刚刚毕业不久，孤身在异乡打拼的年轻人，即使没有王茂景，也会有周茂景、吴茂景、郑茂景。时光一往无前，人生也当顾前不顾后，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何必让回忆有机会做无用功。
　　整理一下桌面，童凯乐掏出随身的笔记本，伴着袅袅的咖啡和音乐开始抄写心经。
　　“我猜你还这里。”
　　王茂景突然出现在面前，童凯乐一分心，笔划重重落在一处晕开一团墨点。
　　“飞机晚点，我们还能聊一会儿。”
　　“王老板想聊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聊。”
　　童凯乐报以一笑，沉默以待。
　　“凯乐，你做文案的，比我会开话题。”
　　“王老板，我不做文案很久了。”
　　“那就聊聊你现在做什么，策划？”
　　“不如聊聊你，先从这身变化开始说吧。”
　　王茂景温顺地开始说起这些年的变化，机缘巧合进入投资领域，颇为得心应手。人是容易被环境同化的动物，在不同的丛林会进化出不同的保护色。穿习惯了倒也不麻烦，何况手工剪裁的西装完全有别于刻板印象。
　　听他娓娓道来，童凯乐浮想起先前在机场书店里偶然翻到的杂志专访。王茂景刚刚的这番话显然是标准的记者稿，与采访稿如出一辙。甚至连考究的服饰都是答记者问的一部分，想要彰显人物对细节的执着。
　　“原来的公司呢？”
　　“老样子，两个股东带着团队运营的还不错。我退居幕后，当个顾问。”
　　王茂景想了想补充道：“你那时候说的是对的，不放手让他们试一试，怎么知道他们到底行不行。做执行，人心比眼界重要。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比使巧劲更靠谱。”
　　“靠谱？”童凯乐故作惊讶，调侃对方居然会用从前深恶痛绝的两个字。
　　“别闹。”王茂景脸上一窘，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你很适合穿西装，好看。”
　　“你上次也这样说。”
　　上次？一阵尴尬的沉默袭来。
　　“凯乐，如果你愿意，能和我说说那件事情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吗？”
　　童凯乐抬头迎上王茂景关切的目光，眉头微蹙，摇了摇头：“笔迹鉴定证明文件造假，律师抓住这一点打了无罪。前后拖了八个月，还好我被证清白。”
　　“王老板，我大概猜到你想说什么。但是你我之间没有必要说那些话。我那时候压力很大，对你提了很多过分的要求是我不对。现在回头看，我挺感激你那时候没理会。”
　　“我明白，那件事之后你需要一个新的生活方式，所以才把以前的联系方式都换掉。”
　　“事情刚结束的时候巴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换成新的，其实后来有点后悔，但号码已经找不回来了，只好算了呗。”童凯乐边说边笑，像在笑当年的年少无知。
　　“现在这样才像你。”王茂景跟着笑。
　　童凯乐歪着脑袋回敬：“我哪有什么固定的样子，你休想往我身上贴标签。”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是什么样都是你。”王茂景的笑意愈发浓郁。
　　“王老板，我们都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哪里只能一副面孔走江湖呢？”
　　面对打哈哈的童凯乐，王茂景的心情五味杂陈。印象中的童凯乐是明媚的阳光和春风，时而热烈，时而冷冽，有些不谙世事的莽撞和赤诚的温柔。
　　她现在的样子不能说不好，有一种成熟的媚态，远远看到她都能让王茂景收获一份淡淡的心安。可是她的眉眼之间明显有许多压力的痕迹，脸上淡淡的色斑透过粉黛，让王茂景不由得为之感慨。如果当年将她留在身边，会不会好一点呢？
　　人到中年，谁没压力呢？何况凯乐已经当妈了。王茂景收回心思，露出一抹笑。
　　童凯乐不以为然，对面的男人最不缺的就是自信心，那一抹没来由的的笑肯定又是暗自肯定了什么后不禁流露的得意洋洋。
　　“凯乐，过来拍个合照。”
　　“哈？”童凯乐蹙着眉头一脸震惊，“王老板，这也太不符合您高大上的人设吧？”
　　王茂景不由分说地转过身，扬起手机自拍起来。
　　“凯乐，以后多多联系，我们还是好朋友。”
　　“多多联系，好朋友。我该走了。”
　　“有空带上宝宝，一家人来广州玩。”
　　“好，代我向你家里人问好。”
　　“等会儿我把大妹的微信推送给你，她一直挺挂念你的。”
　　“好。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