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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场交易 ...


  •   日头已高,只是隔着层云浓雾,雪山上还白得昏昏沉沉。

      “路途遥远,一路人马劳顿,寒舍虽简陋,无茶饭,更无酒菜,但晋王若不嫌弃,可进来小憩片刻。” 这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在凛冽的寒风中愈发显得温柔。
      晋王的人马登上山顶时,周子舒已经在屋外等候。他站在稀薄的阳光中,只能看清他的轮廓却看不清表情。他的衣袂与衣襟都在寒风中飘动,而他本人却稳稳地立于雪中,笔直而挺拔,像一棵生了根的雪松。

      晋王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想围便围吧。” 周子舒笑着说。晋王每次来,都要立刻将这屋子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个铁桶,周子舒从来都懒洋洋地坐在屋里,透过窗子看戏似的看着他们折腾,每次必得等晋王唠唠叨叨安排部署包围完了,再假惺惺地敲门。
      每次他敲门,周子舒都觉得很是头疼。好像光是忍受这敲门声就已经耗费尽了自己浑身的力气,还得再说服自己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周子舒每一次都觉得这一套动作是这二十多年做过最累的事情。他每次都希望晋王把安排部署包围的劲儿分半分一厘的用于自己推开门哪怕一脚踹开门——他觉得之后自己再去修门也比走这几步开门舒服些。
      可是晋王还必须敲门,因为他得有个王公贵胄的做派,周子舒也得站起来去开门,因为他从来都是个礼貌的人。

      许是晋王没料到,这次周子舒是站在屋外等候的。他显然已经做好了围屋的准备,却又不好意思当着周子舒的面就硬生生地包围。周子舒在心里笑笑,自己若是向后退几步退回屋里而非在晋王眼前,晋王就能心安理得地包围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做与不做不在事情本身。掩耳盗铃重要的不是盗铃,而是掩耳。

      由于周府是晋王府的世交,更是亲信,周子舒年幼时曾与晋王一起师从同一个先生念过书。周子舒记得小时候先生检查背诵,晋王偷偷在手心打小抄被先生抓个现行时的表情与此刻进退两难的样子别无二致。

      周子舒今天心情很不错,他笑了笑,打算成人之美,转身先走进了屋里,道:
      “晋王忙完了,进来叙叙旧吧。”
      “子舒,你看你,孤王也是出于安全,哪有想你说的那个意思。”

      只是待晋王在屋里坐定时,弩手又已经将这屋子团团围住了。
      “子舒啊,就算是诸葛再世,三顾茅庐也该出山了。孤王来了这可都第五次了。”
      晋王的笑很场面。

      十五岁之前的周子舒还和晋王走动频繁,晋王年长几岁,周子舒唤他作表哥,待他如兄长。那时的二人都还是少年,都胸怀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他们都嫉恶如仇,都看不得忠良枉死,也都看不惯奸臣当道——起码周子舒当时是这样认为的。老晋王深谙为官之道,野心勃勃却八面玲珑,年轻时的晋王与他爹爹政见不合,也曾感慨暗世无光,自己郁郁不得志,周子舒每每都陪伴左右疏解心结,二人曾站在晋州高高的城墙上,望着无边的河山许下心愿,要二人携手为这乱世寻一线天光。那是一个初春,正值晋州最美的时节,大片的山川被无边的嫩绿色覆盖,河水解冻,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缠绕着山川,勾勒着田野,又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老晋王逝世后年轻的晋王继位,为了实现政治抱负斡旋官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晋王的笑和老晋王越来越像。每每看到这样的笑容,周子舒都会恍惚,分不清眼前这个他当作兄长的一腔热血的人,到底是晋王还是老晋王——又或许他们本来就是一样的,自己才是那个时光深处停留在十五岁晋州城墙上的异类而已。

      眼前的晋王又是这样的一副笑容,而岁月与世事也终于把周子舒带下了那个初春的城楼。二人对坐,恍若隔世,只剩陌生。

      周子舒垂下了眼睛不再看晋王。并非是因为看到曾经的故交面目全非而感伤——他自己本身也不是那个一心救国救民的周子舒了,只是因为看到晋王这为了笑而笑的表情就怕自己会怀念起一些有温度的人和物。
      “我若是诸葛孔明再世,一定就跟你走了。可惜,我只是个周子舒,也不是什么别的。”周子舒道。
      晋王还是那一副笑容:“你可比诸葛孔明要重要。”
      周子舒觉得这样的对话很是没有意义,没再接话。晋王的眼线到处都是,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只要是有名望的宗族门派或人物,都会有晋王的眼睛盯着。这些暗桩不会被发现,因为他们不需要易容,不需要跟踪,也不需要隐藏。他们本身就是路边的小贩,洒扫的仆人,赶车的马夫,他们不需要装成任何人,自然也不会被识破。只要手里拿了晋王的好处或是有短处捏在晋王手里,自然就会成为晋王的眼睛。可能就是某一双这样的眼睛,看到了一白衣白袍的负剑之人去四季山庄,看到了周子舒上长明山。多年混迹于朝堂,晋王是个精明的人,马上就能把事情的原委猜个七七八八。这一点周子舒早已料到。
      他只是没料到,晋王如此执着,这十年来,他五次上长明山,让自己助他夺天下。晋王从来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有私军,私藏武器,眼线密布朝堂。晋王从来都知道,只要他手里的筹码够多,多过自己显露出来的野心,自己就能稳稳立于朝堂之上。周子舒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这人一直都想要六合功法这个筹码,要的是一个棋子,并非当年那个曾经志同道合充满抱负的周子舒。
      当人太过执着于某样东西的时候,这样东西就会被神话。晋王想要以武力夺权,就牢牢抓住了六合功法这根线索,认为六合功法是天人合一的神功。周子舒心里觉得又可笑又凄凉,这功法并非是天人合一的神功,而是逆天而动的魔功。真正的天人合一不就是聊乘化以归尽吗,强行长生不老逆自然而动必后患无穷。
      但周子舒不想解释这些,一则是他答应过叶白衣,这功法实属禁忌,越少人知道细节越好,二则是晋王已笃定六合功法能助他平步青云,自己再说什么他都不会信,都是执念而已。

      晋王见周子舒沉默不语,也不着急,依旧那么笑着望着周子舒,那笑容似乎像脸谱画在了脸上般固定。
      要下山,就得先把晋王这个麻烦解决了,否则自己就算下了山,这个人也得像苍蝇一样围着自己,自己是要回四季山庄的,总不能把这群苍蝇也带回去——这就是他下山前非要等到晋王来的目的。
      周子舒打算再做个交易。十年前用个交易把自己放到这鬼地方来,十年后再用个交易把自己弄回去。
      只是周子舒没有料到,晋王的筹码比自己知道的要多得多。

      “既然助孤王一臂之力的事情让你如此为难,那咱们先放一放,孤王今天来,还有第二件事。” 晋王依旧挂着笑,但周子舒只要看一眼他的眼睛,就大概能把晋王心里的想法猜个七八成。周子舒知道有难解决的事情了。
      依然无话——这十年的囚牢让周子舒变得沉默了许多。
      晋王也从不在意他接不接话。晋王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第二件事,就是武库了。“
      周子舒心里惊了一下,但脸上一丝变化也看不出来——他不仅变得沉默了,也变得冷漠了。
      “如果孤王没猜错,武库的钥匙应该在你手里。” 晋王探过身子,逼近周子舒。
      还是沉默,晋王说的话就好像说给了一块岩石。

      “一开始,孤王也不知,这钥匙到底在谁手上,但先晋王却是清楚地知道,你师父与甄家交好,甄氏二人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故人就是你师父秦前辈了,但秦前辈不幸病逝,四季山庄日渐式微,以你师父的睿智,定会在走前把钥匙安排妥当,孤王想来想去,你师父与江湖其他各门派都已断交,却独独拿着剑仙所赠白衣剑,想来交情匪浅,我料定这钥匙必是交予了叶白衣。我与剑仙前辈素无交情,也自知非他对手,从不敢贸然行动。可十年前,这叶白衣忽然出现在四季山庄,而后你就上了长明山。孤王就糊涂了,叶白衣为何要传功于你呢,这钥匙到底是在叶白衣身上呢,还是你身上。为此我盯了叶白衣十年,进一二年来忽然完全没有他的消息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孤王大胆推测,这叶白衣在他的后辈中向来高看你师父一眼,他或许想要彻底隐居了,所以将钥匙交予你,传功于你,因为你是秦前辈最看重的首徒,要么就是他传功于你耗费了自己的内力,寿命大减,如今已驾鹤西去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钥匙应该都在你手上。周子舒,孤王没有猜错吧?“
      晋王逼得很近,说话声音很低却很沉,周子舒觉得一种巨大的压迫感笼罩在面前。这压迫感还来自于他心里。他知道晋王是个极聪明之人,但没想到这十年来已如此步步为营。虽然他猜测的很多细节都不准确,但事情的结果却被晋王猜对了。晋王是个谋定后动的人,若非他有十成把握,也不会说出这番话。这番话如今说出来,早已不是询问,而是逼问。

      晋王与周子舒就这么僵持着。晋王死死盯着周子舒的眼睛——他对周子舒的了解就像周子舒对他的了解一样深。只要周子舒做出一个表情,一个反应,他马上就可以再将一军。
      当然,也可以说他对周子舒的了解就像周子舒对他的了解一样少——他们认识的都是十几年前的那个彼此。就像周子舒没料到晋王竟已苦心孤诣盘算谋划至此,晋王也不会从如今的周子舒脸上看到一个表情,一个反应。
      人对着雪山十年需要什么表情呢?又与谁反应呢?

      是时候交易了。周子舒心里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二场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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