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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七窍三秋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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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两件事,我一件都不答应呢?”
周子舒的声音好像和晋王的本就相生相克似的。晋王说话时总是很低沉很坚硬,尤其是靠近的时候,就好像周遭有无数坚硬的巨石围拢过来。而周子舒的声音永远都像是一条落日照耀下不急不徐流淌的江水,带着温暖又疲惫的光芒、清澈又深邃的波纹。巨石再坚硬,再聚拢,水流也总能从中流淌而过,或围绕,或淹没。
“那我就只好把两件事都毁了。” 晋王抬高了音量,话音刚落,屋外的弩手都已跪姿捧弩就位。
周子舒站在门外时就已看清——那时天色虽暗,但对于他这在雪域十年的人来说已足够亮了。晋王带了一支规模不小的私军,其中一半都持手开单兵弩。弩的射速比弓慢,弓五发,弩一发,但其射力都远大于弓,哪怕是最小石数的弩,也等于最高石数的弓,且弩的准确度极高。这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若非弩手而带弓手,射速虽快,但只要自己躲开了第一发齐射,在第二轮齐射之前就已经可以到白衣剑的攻击范围之内了。但弩的射程极远自己无法靠近,精准度又极高就是为了一轮齐射置自己于死地。
“只要我一退出这间屋子,这里立刻就会被射成筛子。”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命退出这间屋子。”
两人都没有动,也都面带着笑容。
周子舒知道晋王舍不得这六合功法和武库钥匙,晋王也知道周子舒对自己下不去手。
二人就这么笑着对视良久,没有人有动作却也没人想要退一步。屋里安静得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只能听到山间的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玉石俱焚当然是退无可退的办法,孤王这般念及旧情,不会这么做的。” 最终还是晋王先松口了——他眼前的周子舒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周子舒了。除了少年的热血与善良,此时的周子舒虽然在笑,但眼里心里都散发着冰冷与坚韧。
晋王衣袖一挥,屋外的弩手又收起了箭。
“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这话是晋王问的。
好!周子舒心想,让晋王先提出交易,就是要实现自己交易的第一步。不同于上一场——也就是十年前与叶白衣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小孩做交易般简单,眼下这场交易,恐怕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更何况周子舒已经十年没有讨价还价过了。
“咱们二人之间没有什么可交易的,我刚刚已经说明白了,两件事我都不同意。你如此相逼,就是吃定了我不忍伤你。的确,你我虽已陌路,但并无过节,往事历历在目,我不忍伤你,你大可以退出屋去,然后把这里射成个筛子,我是一定活不了的。” 周子舒说完就舒展开四肢放松地倚靠在了椅子上,就和当年叶白衣坐在师父书房那水曲柳官椅上的姿态如出一辙。
周子舒记得小时候与师父去市场买年货,师父总是这般杀价,把价压得很低很低,作出一副大不了不买了的姿态。周子舒心里暗笑,笑晋王知道自己万般模样,却独独没见过这副无赖模样。
晋王果真愣了片刻。讪笑着说道:
“子舒老弟,何来ˋ相逼二字。其实你若不允,我大可以来第六趟、第七趟,一遍遍诚心相邀。只是眼下这局势……表弟久不出山,恐怕有所不知,眼下琉璃甲重现江湖,各门各派纷纷争夺,大家心里都清楚,要开武库,有琉璃甲,有钥匙,二者缺一不可。孤王若是不抓紧时机拿到这钥匙,怕是会有人先我一步集齐琉璃甲。到时候恐怕围住这里的人就不是我了,也不会对你这么客气了。”
周子舒心里暗自一惊,若真是这般局势,自己带着这钥匙回四季山庄,一旦走漏风声,岂不是给四季山庄招来灭门之祸。自己若不回四季山庄,也得被一群苍蝇围着。下山就是图个自由自在,这下岂不事与愿违。
周子舒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却还是那样一副没有表情的表情。眼下的情势对晋王来说虽然紧急,但其实对自己才是更不利的。好在晋王尚不知自己要回四季山庄,所以晋王只想着自己隐居长明山可事不关己可置身事外,而晋王自己却志在必得。所以一时着急露出了底牌,这件事虽然麻烦,可眼下这场交易自己却已然先得了优势。
周子舒这样一边想着,一边依旧是那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围住这里的人若不是晋王你而是别人,虽然可能没晋王这般……客气,但也没晋王如此这般武器装备齐全。应付他们,多少还是好办些。”
“周子舒,这已经是孤王的底线了,孤王想要你来做孤王的左膀右臂,你却万般不肯,孤王念及旧情,屡屡退让......”晋王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子舒打断了:
“晋王不是想要我,晋王是想要我身上的六合功法和钥匙吧。”周子舒从椅子上蓦地坐起,盯着晋王冷冷地道。
“你是个明白人,孤王也不想鱼死网破才与你做这交易。可你若一步不退,那只好连你带这里的一切一起毁了。孤王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晋王也迎着周子舒的目光逼近了道:“今天要么带你走,要么带钥匙走。”
好!周子舒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现在特别能理解当年叶白衣想要把钥匙交出去的心思。
眼下为了开启武库,江湖上打得不可开交,这钥匙在哪都不安全,到哪里就会祸及哪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谁也靠不近,谁也攻不破的晋王府。
五块琉璃甲,一把钥匙,晋王府与江湖势力分庭抗礼,想要集齐何等之难,如此僵持上三五年都是有可能的。自己还有十年性命,大可以一边寻找甄家遗孤,一边等着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等到那时,再从晋王府取回钥匙——别人近不了晋王的身,他还是可以的。只要让他与晋王同处一室,他能断定自己可以取到钥匙。
“喘气的我你是肯定带不走了。”周子舒道:“你若不嫌弃,尸体倒可以带走。”
“那就别怪孤王今日一定要带走钥匙了。”
“这就是你的交易?”
“对,你把钥匙给孤王,孤王把你的命留下。”
周子舒心里此时乐得恨不得喝上一大壶——十年前与叶白衣的交易虽顺利,自己却两头堵心,今天与晋王的交易虽如此困难,自己却两头都占了好处。
只是晋王是不会看出他的欣喜的,晋王看到的依然是那双冷冷的眼睛和没有表情的脸。
“这是晋王的出价?”
“是。”
“那我也要出价了。”
“好!”
周子舒心里想着,此时自己既然愿意出价,说明交易有的可谈,晋王此刻一定觉得占到了便宜,自己便可以加价了:
“光留下我的命不行,还得保证从此以后,无论我在哪,都不再有您晋王的人来……拜访我。”
说“拜访”二字时,周子舒故意抬高了声音,还笑了笑。有些面子,不撕破比撕破还能膈应人。
晋王果然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语气舒缓了许多,另起一问:
“听表弟这意思,像是要离开长明山?”
“眼下你已猜到了钥匙在我手里,又从我手里拿走了钥匙。我还待在这里看雪景么?用这钥匙换条命,换个没有晋王频频拜访的轻松日子,也不算太亏。” 周子舒心里已有九成把握晋王会答应。在琉璃甲集齐或全部毁掉之前,晋王并不太需要自己。可若武库最终被他人开启或琉璃甲在争夺中全部毁掉,那时晋王一定还要抓住六合功法这根稻草——晋王甚是自负,自然认为自己会赢,但实际上真到那时,晋王与江湖各派的争夺到底是怎么个结局还未可知。
“你这价码抬得可有点高啊!周子舒,孤王留你一命,带着一身的绝世武功,还不能盯着你跟着你,那不等于放虎归山?这钥匙或武库若有闪失,孤王岂不是人财两空?”
周子舒怎么也没有料到。此时的晋王已心机如此深沉。
周子舒有些不耐烦了。他声音依旧平缓,却极其冰冷:
“那你还想怎样。”
晋王起身走向窗边,好像要躲开这凛冽的声音似的。
“你想过安静的日子,可以,孤王不盯着你,也可以。但你得带上一样东西走。”
“何物?” 周子舒觉得这是他耐心极限之内的最后两个字了。
“七窍三秋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