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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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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舒说这话的时候,望着叶白衣的眼神很是真诚。
叶白衣也盯着这少年看了良久。
“听你这么说,这交易倒的确像是你吃亏了些。” 叶白衣的语气虽冷冷的,听起来气倒是像消了不少:“既然是讨价还价,我出的加码你不答应,那你不妨开个价。若我觉得公道,依了你也无妨,可你若是坐地起价,哼,我就替秦怀章这小子教训教训你这小兔崽子。”
“绝对公道。”周子舒一字一顿微微笑道:
“交易就是有取有予,晚辈能予者有二,其一,承蒙前辈信任,晚辈愿意保管这钥匙,前辈可放心享乐人间,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喝什么喝什么,何时登极乐,何时转轮回,都随心随缘,其二,晚辈自知资历能力都不足,恐保不住这钥匙,愿意修习六合功法,隐居长明山。”
“那你这岂不就是答应我了?”叶白衣得意的时候,总是斜着眼睛瞟周子舒。
“这是晚辈能予的,那晚辈自然也要斗胆从前辈那取点什么。晚辈欲取者也有二,其一,求前辈护我四季山庄十年周全。”
“这是自然,我都答应你了还反悔不成?”叶白衣白眼道。
“前辈一诺千金,自然不会反悔。“
这话不假,江湖皆知,只要叶白衣答应的事,就一定能做到。只是让他答应些什么,却不那么容易。
“哼,少抬举我,你只管先把其二说来。” 叶白衣冷冷道。
“其二,晚辈只在长明山上居十年。保证十年之内不食人间烟火不出极寒之地,不损一丝功力,保这钥匙周全。十年之内,若无前辈消息,那晚辈就自认前辈寻甄家弟弟未果,也已得偿所愿驾鹤西去与容长青前辈团聚了。那晚辈自会下长明山,重新过正常人的日子。”
听了周子舒这话,叶白衣惊道:
“可你别忘了,你今年可才十八啊!你若下了长明山,饮食皆如常人,最多也就可保十年性命,!“
周子舒觉得叶白衣说话时望向自己的眼神那么惊讶,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周子舒笑了笑:
“我没有前辈吃得那么多,说不定能活十年零一个月也未可知。“ 周子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调侃,就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在聊某个不相干的人。
“既然您是前辈,这交易晚辈理应再让几分利。“周子舒接着说道:
“所以我能向前辈保证,等我十年后从长明山上下来,活一天算一天,活十年算十年,我一定继续寻找甄家遗孤,把这簪子交还与他保管,若晚辈有生之年寻不到那人,也会将这钥匙妥善安置于四季山庄。师父收甄家弟弟为徒时,甄家弟弟是向师父磕了头拜了师的,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四季山庄的徒弟,若他哪一日有心归入四季山庄,即使我不在了,我四季山庄的所有人皆会待他如亲人,但他若另有打算,人各有志,自然不需勉强。“
“好!” 叶白衣这次答得倒很是爽朗:“既然你让了几分,算是你的诚意,我也就不再强求。斤斤计较谈买卖有辱我的风采。将这钥匙交出去,我也就算是解脱了。用人不疑,我自然信任你的承诺。我死之后的事情,看缘分吧,反正也与我无关喽。“叶白衣一甩衣袖,大笑出门而去。
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了周子舒一个人,和一窗月影,两杯凉透了的茶。
若能好好活着,谁愿意死了。可若能好好死了,现在看来也是一种福分。
叶白衣的身影刚一消失在月色中,周子舒就瘫坐在了椅子上,仿佛和叶白衣的一番对话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笑自己这一生真是占尽风流却少了运气,从周府,到四季山庄,再到叶白衣,无一不是名门世家,却先失了爹娘,又落得山庄摇摇欲坠,从现在开始的往后十年,自己恐怕连个人都算不上了。即使十年后下了长明山,带着那一身六合魔功,无异于戴着一套枷锁,连吃一口饭,喝一口酒都要用性命长短去交易。
可他想到师父临终前的嘱托,想到师叔伯们残破的遗骸,想到九霄红了的眼眶和山庄八十个留下来的人,他只能端起一杯冰凉的茶,把所有的不忍不舍不愿就着茶咽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任黑暗无边,也不能熄灭自己身上的光。周子舒在心头一遍一遍重复着师父对自己说过的话。
来日的漫漫黑暗,只会让这个少年更心向光明。纵使灰飞烟灭痕迹无存,也会有一朵山庄的粉白色梅花在风中飘向他,飘过朝霞的灿烂,飘过晚霞的妩媚,伴着低吟的晚风,伴着绵长的春雨,翻过山,越过水,带着故人的气息,拥抱着他让他安睡。
离开山庄时是一个破晓,师弟们还都在安睡,桌上留下了他的一封信,他在信里承诺说,自己十年后必归,让大家不要找他,偃旗息鼓养精蓄锐但求自保,让九霄好好吃饭,十年之后必是重聚之日,希望能看到九霄长胖一些。
他想推开九霄的房门再看一眼,却也最终只在门外站了半刻。
马蹄渐远,天色渐明,他却渐入黑暗。
这一别,就是十年。这十年中,他一次也没有梦到过四季山庄,一次也没有梦到过故人。他硬硬地把所有过往的温暖都埋在最深的地方,只想再深一些,再深一些。他怕自己一旦想起,就再也坚持不下去。无数个夜晚,只要在昏昏欲睡时嗅到一丝梅香,看到一片花瓣,想到一个故人,他就强迫自己醒来,硬生生在这被孤灯点亮的茫茫雪山上的一间斗室内醒着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坐到天明。
他必须把自己的心冻成和这雪山岩石一样的坚硬,才能接受自己这似人非人的模样,才能忍受这十年囚禁。一个人,连死亡的自由都没有时,也基本不能算个人了。
好在如今这一切都快要结束了。虽然依旧是这副不人不鬼的身躯,却起码可以在人间徘徊徘徊,可以回到那个他不曾想起,却也不曾忘记的地方。
长明山极寒,每夜都浓云密布漫天大雪,一年三百六十日,几乎终年看不到日出,除了浓雾还是浓雾,只有太阳足够高时,阳光隐隐地稀稀疏疏地透过浓云,积雪反射着惨淡的阳光用一片微弱又无尽的白色铺满雪山时,才能发现天已亮了。
他已经可以很分明地听到晋王人马靠近的声音了。
十年前他与四季山庄别离,今天,他要与这雪山别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