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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对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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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舒——你的新主子。他如今已与我公然反目,早晚得死,他的故土也不能留着,故人也不能留着,都得毁了。不跟着孤王,我让他做鬼也无处可去。他死在我的手上,他父亲死在我父亲的手上,天意啊哈哈!他父亲不给我父亲开武库,他就得给我开武库,他们家世世代代都得效忠于晋王!他们周家以为能遗世独立?我们霸业若成,他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若灰飞烟灭,他们也尸骨无存!” 晋王的笑把这大殿塞得很是紧实,让人压抑而窒息。
韩英似乎微微抬了抬头:
“周子舒说,他父亲死于急病。” 韩英说话的声音很轻,在这鬼魅般的笑声里显得很不起眼。
晋王冷笑道:
“当年他的父亲就是因为不帮先晋王开武库,被先晋王赐死的。他们家在朝中也有亲缘势力,不能做得太过,毒药是改良过的,药性不再那么猛烈,每日加于饮食中,长此以往,不出三个月,便能一命呜呼,但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得了急病暴毙而亡。周子舒到死也不会知道,这就是他们的宿命。要想活着,就必须辅佐孤王开辟盛世,除此之外,只能一死,说什么再见面阴阳两隔,孤王倒要看看,谁在阴,谁在阳!”
大殿里久久无声。安静得好像所有人都在阴间。这灯火通明的大殿,就是这世上最黑的阴曹地府。
晋王站在灯火最明亮处望着韩英:“韩英,你主子周子舒都无法自保,还能保你?”
韩英也没有什么动作,没有什么反应。用过软筋散的人应该都是如此吧。明晃晃的大殿上,韩英轻轻叹了口气,问:
“既然周子舒与晋王相识、相知、相伴,也曾亲密无间并肩作战,为何晋王眼下要对他如此步步紧逼,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才行?”
这一声问话幽幽地飘在大殿烛火之上,丝丝缕缕。
“孤王何曾逼他!”晋王的话像一把利剑,瞬间将这缠绕的丝缕斩断。“孤王一心倚重于他,要他与孤王共治天下,共成大业!是他步步相逼,是四季山庄拖累让他沉沦,我们才兄弟反目!”
丝缕既已斩断,便也无思虑。
韩英终于抬起了头,迎着晋王的目光对视着:
“是谁的天下?谁的大业?是晋王你的一己私欲吧!”
晋王有些恍惚。他眼前的这个人语气竟然如此熟悉。这眼神……明明是韩英这么一个低贱的奴隶,确让他后退了一步。
“这天下与韩英有关吗?怎么他的亲眷族人都在这天下流离失所了呢?这天下与周子舒有关吗?怎么他的故土故人一再遭人逼迫暗害呢?这天下与周家有关吗?怎么周家人都快死光了呢?” 韩英不仅在说话,在看着他,还在向他走来。
晋王连连后撤了几步,他觉得这烛火好像还不够亮,他看不清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何人?”晋王指着韩英大喝。
“我是何人有何要紧?所有人之于晋王都是你脚下大殿上一步一步的台阶。不过是供你踩着爬上权力的顶峰而已。”韩英一步一步走向晋王。
这韩英手无寸铁,已用过三日软筋散,眼下双手被束缚,可这一步一步的逼近竟似一把寒气逼人的长剑寸寸出鞘。
“韩英!你自己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过就是孤王的一条狗!孤王想杀便杀!你的新主子周子舒也保不住你!” 晋王怒斥,脚步却在后退。
“韩英看得很清楚,周子舒不是他主子,是他的哥哥,他也不是一条狗,他是一介布衣。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 韩英还在一步一步走近。距离晋王恰恰是五步之遥。
晋王大喊:“段鹏举!“
段鹏举已然拔剑刺向韩英。
这韩英竟没有躲避,只是侧身让剑刃贴着自己的衣衫而过,将束缚住的双手置于剑刃之下,剑过,绳结亦断。
绳结断开之时,韩英的双手也到了剑柄处。段鹏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剑就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
握住剑的是韩英。
指向的是晋王。
晋王摔倒在阶前,指着拿剑之人道:
“你不是韩英!我认得你出剑的样子!你是周子舒!”
周子舒距晋王整整五步。
话还没有说完,晋王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条红色的血痕。白衣剑薄,只开丝线似的口子,段鹏举的剑厚,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顺着剑脊上的血槽缓缓流下,像极了十五岁那年春天,晋州城墙上看到的淌过田野的蜿蜒河流。
只是被这乱世染成了红色。
周子舒撕下脸上易容的面具,对着晋王说:
“我早都让姓段的告诉过你,再见面时,是阴阳永隔,怎么,这条狗没给你讲清楚吗?“
晋王的血从捂住咽喉的手指缝里不住地往外冒。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段鹏举像见了鬼一样指着周子舒,张着嘴,一个字却都说不出来。
周子舒也已转过身来,面对着段鹏举。
段鹏举的脸完全扭曲了,就好像见到了索命的鬼。
“浪费了晋王上好的软筋散给我这五感渐失的废人。段首领到了那边,替我给晋王赔个礼吧。”
这是段鹏举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段鹏举尸体凉透了也没人进来。当值的守卫很听话,任里面发出怎样惨烈的声音都不用管。
有人要作茧,却终自缚。
周子舒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对他的饮食那么小心谨慎,原来父亲早有察觉。而父亲到死也没有说一句被谁所害,想来是不愿让自己的儿子活在仇恨和抱负之中。这心思,与周子舒对山庄所有家人的是一样的。
周子舒弯腰从晋王头上拔下簪子时,最后看了一眼这张脸。从十六岁之后,他就很少看到了。而今再静静地端详,竟似看着陌生人一般。
从前的表哥在周子舒十六岁时也许就死了,只是借着着相似的躯壳与姓名,又在周子舒的心中苟延残喘了十几年。如果相安无事,他还可以顶着这表哥的空壳子永留在周子舒记忆里。
无欲则无求,可没有谁没有欲望。周子舒一生所欲无非一个“情”字。他依赖着情字背后无限的温暖,然而却总是求而不得。失去父母,师父师娘师叔伯,远离故土久居雪山,曾经坐而论道的兄长也面目全非。
好在故土尚存,故人犹在。
周子舒一生的弱点也在一个“情”字上,远离人间食冰饮雪,三番五次对晋王手下留情,为保山庄被晋王步步逼迫,全都是因为情。
好在所遇之人,大多与他一样重情。
从后窗出去,大殿外一片月色,安静地覆盖着那金碧辉煌的坟墓。那里埋葬的是人心倾轧,是蝇营狗苟,是贪欲私利,是权位荣华。也是两个挥斥方遒的少年。
周子舒没有回头,迎着夜风离去。
很快就要正月十五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回去了。但还是要快马加鞭,能早一天是一天。他觉得很幸福,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一群等着自己的故人。这就是他的世界,他与这世道格格不入,却与这家园念念不忘。让万事万物都前行吧,把他留在岁月深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