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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对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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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英一脚刚踏出山庄大门,就被冲上去的四五个人按住跪在地上了。两个人抓住他的双手用绳子捆了个铐结,这是官府抓人常打的结,越动弹勒得越紧。
韩英也没有怎么挣扎,想来被四五个这样的壮汉按住也不怎么适合挣扎。
捆好了绳子,戴上了镣子,塞进了囚车。
段鹏举对着囚车冷笑着说:
“姓韩的,你就是个打杂的奴才,我见你是个不怕死的,把你挑了出来让你在晋王身边做事,竟是养了一条白眼狼,做这些吃里爬外的勾当。晋王见了你,不把你扒皮抽筋五马分尸了,你以为还能留你个全尸?躲到这里来,周子舒能救秦九霄,能救你吗?人家是哥俩,你就是个奴隶,只有晋王肯收你当条狗。晋王若是不要你了,你就是条野狗。我且容你再活几日,等晋王见完了你,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你坏我潞城的事儿,我就让你活不下去!”
黑暗中韩英好像低下了头。囚车关着,栅栏挡着,也看不真切。
一路上连队伍带马车,声势是浩大,行动起来也的确拖沓,折腾了七八天才到了晋州。这七八天,只要韩英不死就行,至于喝水吃饭,完全看段鹏举的心情。动手打骂比一日三餐要规律得多,一天吃不上一顿饭是正常,一天打不够三次肯定不行。到了晋州城中时,韩英已经是遍体鳞伤了。
就这个惨兮兮的样子见晋王肯定是不行的,关键是晋王的眼睛尊贵,不能污了。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事儿,就是接近晋王的人要么是晋王极信任的人,要么是一点儿威胁都没有的人。韩英明显不属于前者,所以要再费几天的时间把他彻底弄成后者。
连着三天,每天三次对着个鼻烟壶似的小瓶儿闻软筋散,比早中晚三餐都准点儿。这软筋散也是晋王军中特有的。用七七八八几十种花粉香料浓缩而成,纯度极高,只瓶里放上那么一点儿,散发出来的气味闻了当下就头晕乏力,连着用几天更是半点内力发挥不出来。关键是人还是清醒的,答话不受影响,而且这玩意儿不伤身,刑讯的时候照样打,一点儿不影响抗揍能力,不至于打几下就不行了。
就这样三天以后,换了身大概能见人的外皮儿,卸下了所有能用来攻击的物件儿,拖着个完全使不上劲儿的身子,韩英就可以去见晋王了。见之前还得手上再捆上个铐结。
段鹏举带着,一路从牢里到了晋王殿里。
夜已经深了,晋王的大殿里还被烛火照得通透明亮。好像要跟着昼夜更替的人间做个交接。
韩英前脚迈进殿里,段鹏举后脚就关上了大殿的门,关门前还特地对外面值守的人说:
“一会儿要是听到什么凄惨的动静,任喊得多惨,不必理会。都是叛徒该得的。今天就是让大家都知道,背叛晋王的人是什么下场。”
晋王正立于大殿中央,背对着来人,一身紫色裘衣宽长曳地。这是一种用鹤毛与其他鸟毛合捻成绒织成的裘衣,十分贵重。
大殿的布置也极尽奢华,烛火、宫灯映在各种金银器具上,让整个大殿都像被黄金雕刻出来的。
就这样一个人,站在这样一间房,却好像除了那些闪耀的权力、地位与财富,再也找不到什么了。
除了无边的权力、地位与财富,还需要找点什么呢?也许就是那一丝人气儿吧。一丝把人当作人去感知这个世界温度的东西。
统治者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有了这些东西,只会把自己拉入凡尘,变得跟凡人一样瞻前顾后,牵肠挂肚,难成大业。就像晋王眼里的周子舒。
“孤王自问一生阅人无数,到如今却无一人可以信任。孤王与周子舒本是幼年相知,少年亲厚,长大后更是惺惺相惜,无话不说,孤王继位、建军队,都有他出谋划策陪伴左右,如今眼看孤王霸业将成,他却弃孤王而去了。”
晋王的声音徘徊在这一殿的富丽堂皇中,打在雕梁画栋、金银珠翠上又被挡回,一圈一圈的回音都飘荡着一种这大殿特有的金碧辉煌。
与冰冷。
没有人回答,或许他也没有在问谁。
“周子舒在潞城伤透了孤王的心,竟然为了他师弟欲与孤王鱼死网破。在长明山上时,孤王那么逼他,他都宁愿钉上七窍三秋钉而去,也不曾刀剑相向。而今为了他的四季山庄,竟然不惜与孤王玉石俱焚。实在伤心啊。”
这大殿冷冰冰空旷旷,竟看不出还有颗心。
晋王就那么背对着站着,看不到表情。或许他也没有表情。早就没有了,权力是什么表情,他就是什么表情。
不转身还好,若要转身,哪个有心、有情感、有温度的人愿意直直看着自己的一字一句都被权力咀嚼、扭曲。
“罢了,这样的周子舒,已是凡夫俗子,为了儿女情长,为了兄弟情谊,如此牵牵绊绊,实在短势,难堪大用!韩英,孤王问你,潞城一别,他还好吗?”
这样的问题或许连晋王自己都不知道想要怎样的答案。若在他眼里,情分情义、牵牵绊绊正是人间至真与至贵,那周子舒就是极好的,若这些故土故人本就不值一提,那周子舒就是一无所有的。
没有人回答。
晋王没有转身,稍稍侧了下脸吩咐段鹏举:
“你去问吧,跟这种奴隶孤儿说话,再污了孤王的口舌。”
换了身衣服怕脏了他的眼,服了软筋散怕伤了他的身,如今又怕说话脏了他的口舌。或许这个雕栏玉砌里的无上尊贵之人本身就已经是千疮百孔、不堪一击了。
段鹏举走到韩英面前,像看一粒尘埃一样看着韩英。不,应该不是尘埃,谁会用鄙夷又仇恨的眼神看着尘埃呢?或许这表情本就扭曲,无限的蔑视本应伴随着无限的忽视,而今却伴随着无限的敌视。这令他蔑视之人,本是个供人驱使的工具,是不是忽然有了什么不属于工具、而是属于人的东西,才使得这些对人性如此排斥之人充满了敌意。
“韩英,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应该打死你。是我一看你被打的只剩下半口气了也不求饶也不认错,觉得你是个可用之人,一路将你栽培提拔至如今的位置。你若忠心耿耿为晋王出生入死,等我卸甲归田,你接替了我也未可知,等晋王打下江山,你加官进爵也未可知,而今你竟做这吃里爬外的勾当!”
“加官进爵很舒服吗?”这是韩英从走出四季山庄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路上饿死渴死打死累死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加官进爵,更加无遮无掩地直面尔虞我诈、权力倾轧很舒服吗?要么把自己变成个没有心没有感受的物件儿,一路着向上爬,要么守着自己那点儿在官场不值一提的人性,进退两难唯唯诺诺,很舒服吗?
如果舒服,为什么会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如果舒服,为什么会有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如果舒服,周子舒为什么要守着自己那半口气儿的命活在四季山庄?
只可惜他们不懂。
段鹏举看韩英的眼神就像在看满汉全席的某个盘子里摆了本三字经。迷惑、不解、厌恶、排斥,还有倒胃口。
“跟着周子舒很舒服吗?让你巴巴地去救他!?”
“倒也不是很舒服,毕竟他也活不了太久了。” 韩英道。
晋王一把砸碎了食案上的酒壶,大怒道:“你宁愿跟着一个死到临头的布衣也不跟着孤王富贵荣华!”
晋王转过头来,在大殿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韩英。
“韩英,我倒是小看了你这个人。之前只觉得你是条狗,话少,不怕死,爱咬人的狗不叫,觉得你或堪大用。我今天才算是真真正正看了你一眼,你居然不想做条狗了,要去做个人。那我就来告诉你,你跟错了人。”
晋王刚伸出手,段鹏举就已经把酒斟好递到了他手边。晋王只要动一动指头,酒杯就被握在了手里。
活像一个残废。
人残了不可怕,就怕废了。明明有全身可以动,却被人伺候得只愿意动两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