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过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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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的云朵积了那么久的冷气与湿气，终于在年二十九这天夜里下起了大雪。年三十儿一早大家起来时，就已是满院子厚厚的积雪。
院子里热闹得翻了天，几个师弟和韩英一起搓着雪球互相追打着，龙雀前辈也给自己做好了轮椅，跟几个师弟一起堆着雪人儿，雪地上留下了两道缠缠绕绕的轮子印儿，周围踩满了歪歪扭扭的脚印，好像是一条弯曲盘旋的藤蔓上开出的美丽的花朵。
一定是八十一朵。四季山庄本代的八十一位弟子，一人不少。
周子舒正看龙雀堆雪人看得出神儿，龙雀前辈的神态像极了师父当年与他和九霄一起堆雪人儿的样子。时光好像又倒回了最美的时候。
小师弟一个雪球儿砸了过来，周子舒一点儿都没有发觉。他在四季山庄的时候，是最放松的时候，没有一根神经是紧绷的，没有一处肌肉是备战状态的。他就像朵飘下来的飞絮，随着四季山庄的清风，晃晃悠悠，舒舒服服。
九霄在周子舒背后一把接住了雪球，又向小师弟扔了回去，小师弟被打中“哎呦”一声喊，周子舒这才回头看到。
“九霄你下手没轻没重！”周子舒似嗔似笑。
“他皮糙肉厚的，多抗打！”九霄对着小师弟笑道。
周子舒转身一把按住九霄，对着小师弟大喊：“你三师兄才抗打，你赶紧扔他！”
小师弟搓起雪球就是一阵乱扔。
在周子舒看不到的地方，九霄眼角流下了一行泪，这是周子舒第一次这样不躲不闪地开心。
这行泪很快就被砸来的雪球盖住了，九霄被扔的满脸满身都是白的，三个人笑着打成了一团。
飞雪漫天，盖住了这世间一切的纷扰。
入夜，议事厅烛火通明，那青铜的小染炉也被找了出来，咕嘟咕嘟地煮上了肉。
这不就是他梦里的场景么，周子舒觉得自己一定是回到了时光的最深处。
全部八十一人都一起敬了龙雀前辈后，师弟又都纷纷过来给周子舒敬酒。周子舒就站在桌边，摸起一杯是一杯地连着喝。酒是烫好的，无论他拿多少杯，都是热乎乎的。他一扭头，九霄和韩英两人正坐在桌上一壶一壶地给他烫，烫好了一杯一杯给他倒进杯子里，把热的放在前面，冷了的再收回来。
九霄还偷偷背过身，把几杯里的酒倒掉换成了水。周子舒见了，也不说话，就笑着接着喝，在他心里，无论是酒还是水，此时他都已经醉了。或是这水，本就比酒醉人。
议事厅里的年夜饭吃得正火热。小染炉里的肉吃光了又添，添满了又吃光。九霄使劲儿往周子舒的碗里夹肉，周子舒面前有两个碗，一碗里是秋日里晾干的桂花，水泡开细细煮了、滤除渣子，再将青梅碾成汁儿，一起熬得浓稠，与桂花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另一碗是厨房里自己精心酿的粟米醋，加上煮化了的冰糖水，拌匀在一起。九霄给周子舒单独准备了这两个碗。各种能想到的酸甜的汁儿都试过了，也只有这两种周子舒能尝出些许味道。周子舒是跟着九霄亲口一点儿一点儿尝、细细地品、慢慢地配的。他说过，只要还活着，就要努力一起好好活着。
外面也已放起了焰火，一瞬间门外的夜空比白昼灿烂，比繁花锦绣。
师弟们见龙雀前辈和周子舒没动，也都不敢立刻就跑下桌。
龙雀看着这群孩子魂儿早就被焰火勾走了，就笑着说自己已经累了，年纪大了得早点回房休息了。周子舒要来送他回去，龙雀摆一摆手说：
“你看我这红光满面的样子，自己难道回不去吗？”
“那可一点儿也不像，我看您这样子，能跑出山庄玩儿一整夜不回来。” 周子舒蹲在龙雀身边笑着说。
周子舒和所有的师弟们都站在雪地里看着焰火。雪花飘飘摇摇地坠落，在缤纷的焰火里却带着几分冷清和萧索。周子舒悄悄摊开手掌，雪花如飞絮般落入他温暖的掌心。被暖成一滴泪的模样。
“天涯太远，就在这里安家吧。” 周子舒在心里默默对着漫天的飞絮说。
心如飞絮，永沐日光。
一阵阵的拍门声响起的时候，大家还都以为是在放烟火。烟火升空、散开又坠落，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的夜。和一阵一阵不停歇的拍门声。
所有的师弟们都围到了周子舒的身边。望着山庄的大门。
周子舒知道。晋王的人来了。
“请周庄主一叙。请周庄主一叙……” 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一遍一遍催命似的，齐刷刷又苍白地重复着。
周子舒抬眼望望天空，没有了烟火，也没有任何痕迹。是做了场梦吗？他又从岁月深处回来了。被这声音拉回来了。回来面对这一堆肮脏的、别扭的、琐碎的人心。
“师兄，要不要搬动机关阵御敌？”有师弟在人群中喊。
“不必，你们都去密室吧。” 周子舒顿了顿，说：“还有韩英，带着大家，跟着你们三师兄都去密室吧。”
人群中又有师弟喊：“师兄，我们哪也不去，我们都长大了，可以和你一起保护山庄！”
周子舒本来听见这催命声觉得十分疲惫和无趣。现在听到师弟的话，心里又轻快了起来。笑了笑，说：
“你们去到密室，就是保护山庄，我会毫发无伤，也是保护山庄。我们的心思都是一样的。你们都听你们三师兄的话。”
想了想，周子舒又嘱咐大家：“如果我走的时间长，龙伯伯问起去哪了，就说我有个表哥欠我一大笔钱，我去催账了。不要再瞎编什么看上谁家大小姐了的话，我圆不回来。” 说到这里，想起当日种种，周子舒反倒还笑出来声。
“九霄，你带他们进去吧。”周子舒似要回头，但最终也只是低了低头，没看九霄。
“子舒哥……” 这是韩英的声音，周子舒抬起头，韩英正站在他的面前。
“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周子舒拍了拍韩英的肩膀。绕开他走了出去。
大门打开，门口是集结整齐的几队人马。
周子舒对这个叫段鹏举的人非常厌倦。
偏偏这人话又很多。
“周庄主，我们今天拜访，想必您也是知道原因的吧。“
第一句。
周子舒沉默。
“周庄主在潞城的事情做得不讲究啊，伤了与晋王的和气。”
第二句。
周子舒沉默。
“我们今天来，就是得把叛徒韩英带走。至于秦公子的事儿，晋王说，以后再慢慢商量。晋王如此宽仁，周庄主不会不给面子吧？”
第三句。幸好段鹏举第三句终于说了他来干什么。周子舒觉得他对这个姓段的耐心只有三句。比起直接杀了这个人，他需要动用更大的内力来压抑自己厌烦的情绪。他甚至都觉得如果这个时候能再失去听力他都会好受一些。
“韩英本就不是我们四季山庄的人。我带他回来也只是想问些事情。话已问完，你们自然可以带走了。” 周子舒侧了侧身子，让开了大门。
大门敞着，院子里空空荡荡。
段鹏举凑近，探着身子往里张望。
周子舒后退了一步。他觉得这个人离他十步之内自己就不能忍受了。
段鹏举似乎觉得周子舒这个后退的动作是在礼让他进入山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子舒，道：
“周庄主要是真的有诚意，就把韩英送出来吧。这大半夜的，你们山庄里面有没有埋伏我可不知道。”
周子舒又后撤了一步，退进了暗影里，他觉得这个姓段的打量他一下自己就得换洗一次衣服。
“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他若肯出来便罢，若是不肯出来，我也总不能把他绑出来。”周子舒道。
段鹏举似乎对踏进四季山庄十分忌惮，周子舒不知道晋王究竟把四季山庄描绘成了一个什么恐怖的样子。
“周庄主先去劝一劝，他若能知道好歹，知道四季山庄不会庇佑他，认罪自首的话，说不定晋王还会留他个全尸。“段鹏举道。
周子舒笑了笑：“这倒是个很优厚的待遇。我想他不会拒绝的。留个全尸，埋的时候毕竟简单，不用一块一块装。”
周子舒站在黑影里，段鹏举也看不清他说话的神态表情。
周子舒接着道：“那就请各位在此多等等了，韩英那个人死脑筋，劝起来很是费口舌。各位若是等不及了，可以随时进来抓人，要是天黑认不清路，就在山庄里面随意翻找，总能抓到的。”
话刚说完，段鹏举就把探进山庄大门的半个身子马上缩了回来。好像立刻就会遭到暗算似的。
周子舒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山庄。
的确等了很久。段鹏举在山庄门口左右踱步，快把山庄门口那一块草地都踩秃噜了。却始终没进山庄大门一步。
约摸一个时辰之后，从山庄里头走出个人影儿。从厢房处走出，小小的黑影儿，走过场院，模模糊糊也看不清，快到山庄大门口时，段鹏举才看清。
“是韩英！来人啊！绑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过年（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