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花：倒写山河令》Aomia

28、过年（一）

　　四季山庄今年的冬天不同寻常得冷。天空中总是堆积着厚厚的云层。不同于长明山上压抑的无边无际滚滚云海，四季山庄的云精巧而绵密，即便是这样寒冷的冬天，云彩也像个穿着棉衣的小姑娘似的温柔又活泼，慵慵懒懒地随风移动着，嘻嘻笑笑地变换着色彩。
　　周子舒坐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一团一团明的暗的、大的小的、快的慢的云朵从远处而来，飘过头顶，又从身后离开。望着望着，他的眼睛和心都变得云朵一样柔软而飘渺。
　　今年过年时应该就能看到下雪了吧。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记忆里的四季山庄很少下雪，第一次见到下雪时，他还是个很小的孩子，兴奋地在院子里漫天飘落的雪花中跑来跑去，对着师父喊，师父快看啊，是柳絮！师父笑着抱起他举高，去抓那些空中飘散的柳絮，可是一抓到手里，摊开手掌那柳絮就变成了一滴水。他很难过，师父却说，那是冬天的柳絮在你的掌心安了家啊，他们飘啊飘啊飘了好久，终于在你可以停留在你暖暖的的小手里，开心地笑出了一滴眼泪留在了你的手中。

　　周子舒此刻又伸出了手掌，感受着风在掌中流淌，如果风也要安家，就留在这里吧。就像自己留在四季山庄般惬意，惬意得让他留恋，不愿离去。

　　“师兄，过年咱们添置点儿什么呀？“九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自己身边坐下了，递给了自己一个手炉。
　　周子舒瞟了他一眼，没有接。
　　“你自己添置一个媳妇儿，让我......”他把赶在嘴边儿的“死前”俩字慌乱地咽下：“......见一见就成。” 说罢又歪到另一侧倚着。
　　“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去起出师父埋的酒？“周子舒懒洋洋地问。“你把小师弟都气哭了你知道吗？”
　　“又是他告诉你的！看我不揍他！都十八了还这么爱哭！”九霄气呼呼地说。
　　“你二十五了也没见哭得比他少。一个个的都是跟你学的。”周子舒似笑非笑地瞅着九霄。
　　“师兄你也太偏心了，每次都帮他说话！” 九霄佯装生气，把手炉扔到了周子舒腿上，自己转身跑开了。

　　周子舒知道九霄是因为他喝不出来酒的味道，故不让大家起出陈酿。九霄想等自己医好了再一起喝，他虽明面儿上不提，话里却总是说，“等以后，等以后……” 等一个自己等不到的以后，周子舒笑了笑。

　　他本想告诉九霄自己时日无多却耳聪目明，让大家抓紧时间开开心心过两年，现在弄了两岔，被九霄知道了自己身体日渐衰微，却总想着还能治好。再告诉九霄自己治不好了，这孩子岂不是一点儿念想都没了。九霄成天追着自己，跟伺候病人似的，今天一壶热茶，明天一个手炉，周子舒若是应着，就等于给了这孩子希望，若是狠狠心不理会，又怕凉了九霄的心。
　　还有韩英，他们回到四季山庄已月余，周子舒知道，晋王的人也快来了。自己还不能就拖着这残躯享几天清福，还有两件事情要处理。头一件就是晋王。

　　入夜，周子舒把九霄和韩英都叫到了书房。这是过年前要安排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书房僻静，很少有人来，平时也不生火取暖，九霄先到，一进门就喊冷，非要去取炭火，周子舒知道他是给自己取的，也没阻拦。九霄这边刚生上炭火，韩英就来了，手里也把自己屋里的炭炉拿来了。俩人谁都没法说破，面面相觑，有些尴尬。
　　“算了，都放这吧。”周子舒看这俩孩子满心都惦记着自己，心里早就很暖和了。

　　“咱们回来了一个多月了，我估摸着晋王也得跟来了。”周子舒说，“还得跟你们计划一下。不过就你们两个人知道就可以了，其他师弟们本就不知道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们无端惹他们担心，若是真有人问急了，等我走了你们再细细告诉他们便是。”
　　话才刚开头，九霄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打断：
　　“不行，你这计划我不同意，你哪也不许去。”
　　周子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道：“我这还一个字都没说呢。”
　　九霄一点儿也没觉得好笑，道：“你不必说是什么计划，你刚才说你要走，要走就不行，你一步也不能离开山庄。”
　　周子舒笑了，笑得很温暖，却也有几分伤感。他心里知道九霄这是担心他的身体。

　　“这件事还必须是我去。”周子舒道。
　　“我替你去！”九霄紧接着道。
　　“这事儿你还真替不了，只有我可以。”
　　“为何？”九霄直直盯着周子舒的眼睛。
　　周子舒眼神里都是悠悠的笑意，道：“我告诉你为何，你不许哭。” 他招呼二人坐近，细细讲起来。话还没讲完，九霄的眼眶又红了。

　　周子舒只得又放缓了语气，愈发显得轻松地继续讲。

　　话说完了他抬头笑着问九霄：“你说，是不是只有我可以？”
　　九霄红着眼眶忍了片刻，周子舒刚想伸手拍拍他，他就转身跑出了书房。
　　“这孩子。这还刚说完晋王的事儿。本来还想给他说一下我这剩三两年的事儿，早晚也得说…….”周子舒看着九霄的背影低声道。
　　“子舒哥先不要说吧，或许这事情有的转圜。” 韩英刚才一直默默听着没有插嘴，这会儿忽然走过来说。
　　周子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望着韩英。
　　“晋王军中多有能人异士，我曾听说过一位高人，此人的生死至交是一南疆巫医，博闻强识、医术高超，很多古方典籍，偏方秘籍，他都通晓，当时在我们军中传得神乎其神。只是后来此人与晋王不睦，被晋王毒害了。但其实我们私底下暗暗都传，这人在晋王手下死里逃生，与巫医隐居南疆去了。我虽与这位高人没有交情，也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哪，但我愿替你寻遍南疆，南疆找不到，我就去西域再接着寻，总会找到的！我本想着，这是个没准头的事儿，若没有结果，成了空欢喜一场，想自己先去寻，等寻到了再告诉你，可今日见你要告诉九霄哥，我只想着，这事儿若要是成了，白白惹九霄哥伤心一通，若要不成，再斟酌不迟。” 韩英停了一下，又接着加了一句：“一定会成的！我定当寻遍南疆每个角落！”
　　这的确是个太没准头的事儿，但周子舒听着韩英坚定的语气，看见他执着的目光，自己心里也无比温暖，充满力量。人有时候活着，就是为了一个念头，一个希望，一句挂怀，一件可以期待的事情。

　　周子舒此刻也红了眼眶：“无论成与不成，你对我都是两次救命之恩。我此生粉身碎骨不足为报。只不过眼下晋王的麻烦还没有解决，你还不能出山庄，等到事情都处理好了，我与你一起去南疆！九霄也去，找得到是最好，就算是找不到，只当是游山玩水了！”
　　韩英抱拳道：“子舒哥对我岂非也是救命之恩！不，更是大过救命之恩！我曾经一直生活在没有温度、只会服从的囚牢中，活着就是为了喘气，过着生不如死的煎熬日子。如今多出了这么多家人兄弟，日日都很是开心满足。”
　　炉中的炭火烧得很旺，周子舒对生命的希望也在心中重新被点燃。或许不是因为有药可医，而是他发现，原来这希望不仅仅属于他一个人，而是属于所有关心着、爱着他的人，他们都没有放弃，自己又怎么能放弃。

　　周子舒问自己何德何能，一生得到如此多的温暖。
　　或许，韩英和九霄也在问自己，为何如此幸运，一生得一子舒。
　　或许很多人都生活在黑夜之中，但有些人望向天空，看到的都是黑暗，有些人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一轮明月。

　　周子舒走出书房时，大家都已睡了。只有九霄的房间还点着烛火，周子舒在门外站了站，心里默默地说，九霄，对不起，从此刻开始，我们一起努力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