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一段时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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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重重，加上从潞城回来之后身体就一直亏空，钉伤发作，一夜辗转难眠，到了黎明时分周子舒才勉强入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慢吞吞地起床，懒洋洋溜达到院子里。又看到了九霄冲自己跑过来。周子舒真是觉得躲都没地方躲。
眼下还没到午饭时间，九霄就一把拉住了周子舒，道：
“师兄，昨晚上你累了吃得太少，今天早晨又没吃，我在厨房费尽口舌，千求万告，他们才答应给我另加一餐。你跟我来。”
周子舒哭笑不得：“九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饿了自然会去吃。况且厨房师傅婶子伯伯们哪有你说的那么不通情理，还要你这般费力去求。”
直到周子舒走进九霄房里看到那一桌的吃的，他才明白为何九霄需要去求。
那根本不是“加一餐”，而是做一桌大餐。顺着桌子一圈摆着能有二十几个盘子，七八个碗，光粥就有五六种。周子舒皱着眉头对九霄说：
“你知道咱们四季山庄从没有这样奢靡浪费的毛病。任谁都不能例外。”
九霄拉着周子舒坐下，周子舒也不动，站在原地。
九霄只好向他作揖道：“师兄，我向你保证，你只需要每个菜吃一口，一会午饭的时候，我不再去吃，只把这些剩的吃完，午饭吃不完，晚饭我热了再吃，直到吃干净为止，保证不浪费。”
周子舒盯着九霄看了好久，忽然按住他的脑袋到处看。
“师兄你松开我的头啊，你干嘛按着我脑袋不放！”
“我看看你是不是在潞城伤到脑子了！”
周子舒就坐在那跟受刑似一碟接着一碟、一碗接着一碗地吃那些对自己来说都一样的菜。九霄就撑着脑袋看着他吃。跟在峨眉山看猴子似的。足足吃了快半个时辰，总算把每一道都吃了一口。周子舒觉得有点惊喜的是，其中有几道菜他还是能多少尝出些味道的。
九霄也的确如他自己说的，当天中午、晚上、第二天中午都在吃剩饭。周子舒看着没办法，只好跟着他一起吃，直到第二天午饭吃完，才算把这桌子东西打发干净了。第二天晚饭时间，俩人却撑得在外面使劲儿溜达，一口也吃不下。
散步到梅林的时候，周子舒抬头又看到了晚霞。他笑着问九霄：
“你还记得这里埋着什么吗？”
“师兄你的女儿红啊！”九霄也笑着回答。
“那叫状元红！说了一万次了也记不住！不管是什么红吧，等你娶媳妇那天咱们就把他喝了。” 周子舒有些怅然若失，他觉得自己可能看不到那天了。
“那是你的状元红，应该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喝！况且哪有弟弟先娶媳妇，我得排队在你后面啊！”
“你等我？那你可有的等了。”周子舒笑。
“等等看吧，我跟厨房的顾大婶说好了，她有个外甥女，将来我要是实在娶不上媳妇，就把她外甥女许配给我。”
周子舒真诚地望着九霄道：“顾大婶为人一直很好！想来她的外甥女也很不错。要不然挑个时间邀请到咱们山庄来坐坐？”
九霄倒一点也不害羞，看着周子舒说：“好啊！太好了！那咱们哪天下山多挑一些拨浪鼓啊风车啊什么的玩意儿。“
“要那些干嘛？”周子舒一脸疑惑地看着九霄。
“她外甥女才一岁半啊！可不就喜欢这些吗？”九霄笑着看着自己。
周子舒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回自己房间里去。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可笑，自己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急着安排后事了，竟连这种玩笑话也当真。
四季山庄的日子每天过得都很舒服，越是舒服，周子舒就越留恋人间的温暖。他现在越来越能理解龙雀前辈，在龙渊阁的时候一心求死，到了这里又是做轮椅，又是修缮八门遁甲机关阵，每天忙活得不亦可乎。
午饭时间，大家一起聚在议事厅吃饭。周子舒已经连着七天在桌上见到松鼠桂鱼、糖醋排骨、枣糕这些东西了。他奇怪厨房这是怎么了，如此应付差事，每天都做这些一样的，倒是省了不少事儿。好在四季山庄的人在饮食上从来不允许挑剔，大家也都没有什么怨言。周子舒忍了一下，当场也没好发作。
饭后，他找了个人少清净的时候，找到了厨房管事的。
周子舒行礼后道：“李大伯，您最近家中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管事的老李头正在忙活着算账，抬起头来一脸不解地看着周子舒：“没有啊，家眷都住在这里，都很好啊。”
周子舒道：“那晚辈就得斗胆问问您了，您这七天，每天总有五六样菜是重复不变的，都是那甜的、酸甜的，四季山庄是不允许讲究吃喝，可是这也太……您老也知道，大家每天练功也很辛苦，总是想在饮食上补充一些。我是向来不管这些事情的，只要能说得过去，我都可以，可是这次也太……”
周子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李头打断了：
“哎！这活儿太难做了！听这个的不行，听那个的也不行！”
周子舒不解地问：“听谁的？是谁让您老专门做这几样菜吗？就因为他自己爱吃？四季山庄还有这样的弟子？您老只管告诉我，我自有主张。”
老李头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道：“不能说，人家不让说。”
周子舒哭笑不得，道：“这是四季山庄，还有谁能威胁您老不成？您但说无妨！”
老李头反而还委屈起来了，叹了口气说：
“你们这一个大少爷，一个二少爷，太难伺候！”
周子舒惊道：“是九霄让您这么做的？”
老李头好像满肚子委屈似的，说道：“这二少爷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有天大早，自己天不亮就跑进城去，买了整整一马车食材。回来时缠着我非要酸甜苦辣咸、酸甜、酸辣、甜辣、酱香、清香……反正是各种能想到的味道全部做一道菜。这之后更是彻底疯了，非要我每天都做酸甜的，还必须就要那六道，每天都要做，别的菜都无所谓，就那六道还必须多放糖多放醋，要味儿重。我说你要是喜欢吃，我单独安排人给你做，何必要让大家都这么吃？二少爷不干，说必须每一桌都一样，要不显得他太骄纵，而且不许我外传，说怕别人对他有意见。喏，为了这，还把自己的玉佩给了我，非说要买通我，说我收了他的东西，就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不许说。我不要，他扔下来就跑。我也是看着老庄主的面子，这孩子从小也可怜，没想到现在挑剔至此，哎……心疼他给他做吧，今儿又挨了你的训斥。我真是里外不是人。”老李头说着从怀里掏出块玉佩塞给周子舒，道：“你去还给他吧，谁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手心儿里握住玉佩，周子舒咬着牙没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他强忍着声音的颤抖说道：“李大伯，从今日开始，你就每顿饭只留这六道菜中的一道就好了。”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身后还传来老李头的声音：“你也别太生气了！不要太狠地说他！年轻骄纵一些是正常的，长大了就好了！“
周子舒一句话也没说，出了山庄骑上马直奔医馆而去，到了医馆，周子舒一把抓住大夫的手说道：
“我知道九霄来找过您了，也知道九霄央求您万万不要讲出去。但我现在求您，求您告诉我九霄都来问了您什么。”
大夫侧过头不看周子舒，揶揄道：
“周庄主……这……老朽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周子舒眼含泪水，一动不动地望着大夫说：
“您是让我给您跪下吗”
大夫也一惊，连连说不。看着周子舒眼里的泪水就要滚落，大夫叹了口气，道：“您二人这是怎么了，都是这番模样。”
“秦公子是来过，很着急的样子，就那天去山庄出诊完，夜里头过来了，我都睡下了，使劲儿敲门，求我开门，我打开门一看，伤口都裂开了，衣服上都是血，我以为伤情恶化了，要给他瞧，结果他也不让，就说只是跑得快了不打紧。进门就往我手里塞了一大把金银珠宝的，非要急着当下就在夜里与我探讨医术。”
“他问了您什么？”周子舒问。
“问的问题也很奇怪，问我有没有什么内伤能让人嗅觉味觉失灵，我说是有的，就拿这嗅觉来说吧，嗅觉之根在肺、心、脾，鼻为清气道，司嗅觉，为肺之系，心主五臭、脾主升清，清阳出上窍。若是这内伤伤及了肺、心、脾，人就会出现嗅觉减退。这味觉也是如此，舌为心之苗窍，脾开窍于口，伤了五脏六腑，自然也会损伤味觉。他的问题又更奇怪了，问我，这味觉是酸甜苦辣咸一起消失呢，还是逐渐消失，我说，舌的各个部位对各种味道的感知度不一样，舌又是五脏的缩影，舌尖为心、舌两侧为肺、舌中上为胃脾肝胆、舌中下为肠，所以伤的脏器不同，丧失的味觉也不同。并不是一起全然消失。周庄主，秦公子可是得了什么嗅觉味觉上的毛病？若是有毛病，得早来诊治啊。”
周子舒已经听不到大夫的话了。直到走出医馆的门他都是恍惚的。
“原来自己那天不让大夫诊脉时，九霄就已经怀疑了。一晚上找各种机会来试探自己。夜里趁着没人发觉就到了医馆，知道对各种味道的感觉不是同时丧失后，第二天摸黑就起了床，天不亮就去了城中买食材，回来又央求厨房各种味道做一样菜。那天桌上奇奇怪怪各种不常见的食材都有，连野生的苦菜都有，也不知道这孩子从哪弄到的。大夫都说了不能颠簸，不能累着……他就盯着我吃，看着我的表情，看我对哪道菜有反应…… 知道这六道菜里的甜、酸我还多少能尝出来些，又让厨房日日做这六道菜，怕引起我的注意又让每桌都吃一样的……怕大家知道，还非说是他自己要吃……我还说他脑子出了毛病，说他奢侈浪费……”
周子舒心里又暖和、又心疼、又恨自己命不久矣，要离开这样的温暖了，也给不了九霄同样的照顾了。
晚饭时，周子舒坐到了九霄旁边，这几天来他总是害怕九霄察觉，故意躲着他疏远他，九霄也不在意，和别的师弟们谈笑风生，也从不勉强周子舒回答什么，就好像他什么也不知道。
周子舒在他身边低声问：
“九霄你的伤怎么样了？”他声音有些颤抖，他已经努力在控制了。
九霄似也有察觉，飞快地瞟了周子舒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早都好了。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周子舒低下头，躲开九霄的目光，带着笑又含着泪地摇了摇头：
“不像，看起来是不像……只是你要记得，要多休息，不要乱跑。”
九霄也笑了，本想开句玩笑，话到嘴边，转头看到周子舒，这玩笑也就没开出来。
只是笑着说“一定”。
桌上酸甜味儿的只剩下一盅青梅糖霜银耳羹。九霄的脸色有了些不悦，站起来想要离开桌子。周子舒一把拉住他，也没有看他，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唯一的一盅青梅羹慢慢端起放在了自己面前。
九霄也没有说话，抬头望着窗外静静站了片刻，就坐下了。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又好像一切都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一段时光（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