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花：倒写山河令》Aomia

26、一段时光 （一）

　　回到四季山庄时，已经是冬天，今年四季山庄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出许多。在周子舒的印象里，四季山庄只落过一场大雪，师父带着他和九霄还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

　　“今年的冬天，怕是又要下雪了吧。”周子舒看着马车外面轻轻地说。

　　一路车马颠簸，虽然是一再小心，九霄刚愈合的伤口又撕裂了。好不容易走走停停回到了四季山庄，周子舒赶紧下马敲门。
　　打开门，又是所有的师弟们都等在院子里，又是所有人都望着周子舒。这次却没有人敢说话了。
　　周子舒笑着指着马车说：“这次你们三师兄的确在马车里。”
　　说着就见韩英将九霄扶下了马车。院子里面一片欢呼雀跃。

　　“这是韩英，是我和九霄的亲弟弟，今年二十二，你们该认弟弟的认弟弟，该叫哥哥的叫哥哥，从今天起就是我们四季山庄的家人了。”周子舒一边说一边从韩英手里接过九霄扶着向屋里走去。大家乌拉一下子把韩英围在了中间，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左一句弟弟右一句哥哥。周子舒和九霄站在屋前的台阶上转身望着人群中面红耳赤的韩英，都笑出了声。

　　周子舒冲最近的一个师弟招手，师弟见到赶紧跑了上去：
　　“龙伯伯怎么样了？”周子舒问道。
　　“这会子刚刚睡着了。我们每日轮班，不停点儿的照料，找的城里最好的医馆，隔三岔五来复诊，换方子换药，现在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心情怎么样？”
　　“那还能差的了？我们每天围着他跟他聊天听他讲故事，他都快被我们烦死了。那天还说，等他大好了，就给自己做个轮椅，让我们见识见识他的手艺！”
　　“那是太好了，你们最好认真学着点，这手艺一般都不外传。你去医馆再把人请来，我还得再确认一下龙伯伯的情况，你们这群毛头小子说的话我现在是一点儿都不信了。顺便一起来给你三师兄看一下。我先安顿了你三师兄，等龙伯伯一会儿醒了我就去看他。”周子舒说罢扶着九霄准备进屋。九霄竟没有动，看着院子里笑着说：
　　“你自己进屋吧，我还没看够呢。”

　　周子舒皱着眉苦笑着对他说：“我进屋干嘛，我又没在肚子上开个口子。”
　　抬头看着院子里的热闹，他也悠悠地说：
　　”好，那我陪你在这看，想看多久看多久。”
　　这样的故土，这样的故人，怕是得用一辈子去看了。

　　安顿了九霄，周子舒就来到了龙雀的房间外，一直站在门口等到龙雀醒来。

　　“是子舒在外面吗？快进屋来，屋里暖和。”龙雀前辈的声音听起来也有力了很多。
　　周子舒走进屋，撩起衣摆跪在龙雀床边行礼道：
　　“子舒还请龙伯伯赎罪，将龙伯伯放下后一走数日不曾照料，实在愧对龙伯伯。”
　　龙雀前辈看起来好了不少，脸色也变得红润，眼睛也有了一些神采，多少还能找出些当年和师父坐而论道的风采神韵。

　　“好孩子你快起来，我这都大好了，你大可以去忙九霄的事情。对了，九霄怎么样了？”
　　周子舒心里一紧，这帮傻师弟，又把九霄遇险的事情告诉龙雀前辈了，让他平白担心。周子舒刚想回过头训斥守在屋里的几个师弟，就听到龙雀前辈接着说：
　　“我听你师弟们说，九霄在潞城看上了位大户人家的漂亮姑娘，要你去给他参谋参谋，你去看了怎么样啊？你快坐过来给我讲讲。”

　　周子舒先是一愣，马上心里乐开了花。他这群傻弟弟总算长大了。但是这个幌子编的实在……
　　周子舒转头笑着瞪了他们一眼，起身坐到了龙雀床边，说道：
　　“的确是个大户人家的漂亮姑娘，只不过门户太大了，把九霄吓到了，而且漂亮得紧，差点儿把九霄的魂儿都勾走了！”
　　龙雀赶紧摆手道：“那太妖里妖气的可不能要。”

　　屋里笑成了一片。
　　一位师弟从屋外跑进来对周子舒低声说，医馆的人到了，正在九霄屋里瞧伤呢。
　　周子舒笑着对龙雀说：“龙伯伯，我得先去瞧瞧九霄了，他为这大户人家的漂亮姑娘算是落下病了，牵肠挂肚的，得去劝一劝呢。等晚饭的时候，子舒给您端到屋里来。”

　　到九霄屋里的时候，韩英也在，大夫正在开方子。
　　周子舒向大夫行礼问道：“劳烦大夫跑一趟了，不知九霄的伤情如何？”
　　“周庄主客气了，贵庄每次都有人接送，给的诊金又高，何来劳烦二字。秦公子伤势无大碍，只是伤口有些深，当时处理得不干净，难免有些反复。现下已重新包扎处理，我开几副方子，秦公子年轻，很快就会痊愈了。只是最近就不能剧烈运动了，更是不能累着。”大夫答道。
　　“那敢问龙老前辈的情况如何？”周子舒追问。
　　“龙前辈每一处伤口都细细处理过了，现下看来恢复得很好，这后期嘛重在调理，已无大碍了。”

　　周子舒一抬头，九霄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凑到了他们身边坐着。
　　“师兄，我这已经没事了，倒是你，你怎么身体虚成这个样子。让大夫也得给你瞧瞧。“说完九霄就抓起周子舒的手腕要递到大夫手里。周子舒一惊，猛然把手抽回。

　　九霄也愣住了。周子舒意识到不妥，又有些尬尴地道：“我这早都没事了，不必费那个时间。天快黑了，还得早点送大夫回去呢。”
　　韩英也在旁边解围道：“是啊，从山庄道城里的路不好走，早点走安全。”

　　九霄盯着二人看了片刻，笑道：“好，那咱们晚饭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团圆。”

　　晚饭前，周子舒先去厨房细细为龙雀挑选了容易消化吸收的饭菜，送到了他屋里。坐在龙雀身边陪着他一起吃饭。
　　龙雀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说道：“子舒，你师父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周子舒低头道：“龙伯伯，当时在龙渊阁情况紧急，子舒没跟您解释清楚。不过您放心，子舒说的是实话，的确是师父的意思，师父生前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龙渊阁，只是没想到会早早抱憾离开。好在如今子舒已经不再是少年了，师父虽然仙逝了，但子舒可以一直照顾您……况且也还有师弟们呢。“周子舒说到最后还是补上了一句。毕竟自己可能是做不到一直照顾了……

　　龙雀笑道：“生死我早已看开了。如今在死前能和你们聚在一起享受几年好日子，来看看故友的旧居，看看故人的孩子，我已经很满足，等到和你师父团聚，我也能告诉他你们过得很好。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而已，子舒啊，你是不是也有话问我啊？”
　　周子舒犹豫了一会，说道：“龙伯伯，其实子舒对那些纷纷扰扰的往事并不好奇，也不想说太多，再惹得龙伯伯心绪难平影响身体。但眼下的确有三件事，想询问龙伯伯。“
　　“但说无妨。”龙雀爽朗道。
　　“这第一件事最为要紧，龙伯伯，高崇前辈是否为值得信赖之人？若是还好，若不是，子舒就做错了件事。”周子舒惦记着张成岭。
　　“高崇这人，虽然固执又自负，但绝对是个正直之人，不曾有过歹念！”龙雀肯定地说道。
　　“那就放心了！第二件事，敢问容炫前辈可有后人？”周子舒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鬼谷谷主要以琉璃甲为诱饵使得鬼谷与江湖各派相争。若是容炫有后人，听那歌谣，这鬼谷谷主是否就是容炫前辈的后人，一心为容炫报仇？
　　龙雀摇摇头道：“容炫无儿无女，只有岳凤儿一直对他不离不弃。”
　　周子舒接着问道：“那还想请问龙伯伯，除了容夫人岳氏，谁还有可能想为容炫前辈报仇？又或者说，谁还与五湖盟有仇？”

　　龙雀说道：“没有谁与五湖盟有仇，也没有谁想为容炫报仇，当年容炫最信任甄家夫妇，临死前托付武库钥匙与甄家二人，甄兄弟看容炫惨死，却从未想过寻仇，只想保护武库钥匙，换得江湖太平。但难料世人觊觎武库钥匙，诬陷甄家夫妇自甘堕落，结交匪类，甄兄弟孝义两难全，抵死不肯吐露武库的秘密，这些所谓的武林正道，拿什么正邪不两立做借口，逼迫老谷主大义灭亲，甄兄弟被老谷主亲自废去武功，随后逐出门墙。但圣手甄如玉一生救死扶伤，渡人无数，到死都未曾想过报复。只是要说这件事中，最可怜的还是甄家那孩子，因为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的贪念和冷漠，失去了父母，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如此一来，这个故事就和叶白衣说的故事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周子舒心里逐渐清晰了。

　　从龙雀房里出来，看到师弟们都聚在议事厅里准备吃晚饭，周子舒心里有些乱。他不想对师弟们隐瞒自己只剩两三年的事情，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师兄，你喝哪一杯？” 九霄忽然从背后钻了出来。
　　九霄手里拿着两杯酒。但周子舒完全闻不出来有什么区别。就随便拿了一杯。
　　“你不是从来不喝竹叶青吗？”九霄盯着周子舒问。
　　周子舒一时语塞，道：“我是不想让你喝。大夫说了你要少喝。”说完逃跑似的转身就走了。留下九霄一个人望着周子舒离开的背影。

　　晚饭的时候，看着一屋子的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边吃边聊，周子舒还是在角落里找了没人的一桌坐了过去。他心里其实很温暖，但又觉得生命太短暂。他笑自己如今也变得贪婪。在长明山上时，只想着能回到人间，哪怕就一天的时间，做一个正常人。而今已然实现了，却又留恋这人间的温暖。

　　九霄就跟个尾巴一样，一屁股又坐在了周子舒身边。
　　“师兄，你在韩英那儿的时候就闹着吃这吃那，现在回来了，各种好吃的都有了，你看都是你爱吃的。”九霄使劲儿往周子舒碗里夹菜。
　　周子舒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应付着吃了几口。
　　“和十年前味道变化大不大？”九霄笑盈盈地看着他。

　　周子舒实在不知道九霄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还都是他不会回答的。
　　“还是有一些变化的。”周子舒觉得这是个最保险的回答。
　　“九霄我有些累了。我先回去睡了。你也别睡太晚，也别喝酒了。”周子舒觉得他在这里如坐针毡，几次欲言又止，几次欲说还休。

　　屋外夜凉如水。他现在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