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韩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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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舒说：“一直找不到机会谢谢你，你对我们是救命之恩，总觉得说一句谢谢太轻巧了。九霄一直吵着要带你回四季山庄，你如果愿意与我们一道，那当然是再好不过，只是从来没问过你，不知道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愿意跟我们离开这里回四季山庄？又或者你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和家人团聚？” 夜风很凉，周子舒的声音却很暖很安静。
韩英还是不说话，低下了头。
周子舒接着道：“其实这本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若不愿说，我本不该勉强你，只是眼下我的伤已大好，估计不日就动身回四季山庄了，我只怕我们带你走却违背了你自己内心的意愿，勉强了你……”
“不勉强！”周子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韩英打断了：“周庄主，不勉强，您若是不嫌弃，我心里也是愿意和你们回四季山庄的。我早已没有什么家人了…….”
周子舒望着韩英低下的头，沉吟了一会，接着说道：“你没有家人了吗？我怎么记得你还有两个哥哥呢？过几天又得多出七十九个兄弟来，到时候你可别嫌多啊！”
韩英抬起头，正好看到周子舒望着他的笑容。
周子舒也看着韩英，他觉得这个孩子的眉头心头总是像打了个结般解不开。
韩英有些动容，他指着远处说道：“那个方向其实是我们家的祖宅，本是个小镇子，现在都荒了……都没人了。我们家从我太爷爷开始就做点小生意，到我父亲这一辈，家底多少还算殷实。但后来晋王继位，他推崇武力，建立私军，为了养活军队，私自加收了不少苛捐杂税，地方上的官员又一级一级加收往自己怀里装，我们家实在支撑不下去，生意都黄了。那时我还很小，我爷爷、父亲母亲就带着我躲到了这乡下来，盖了这小屋，本想过几年清静日子。但晋王为了扩充军队，又到处抓壮丁。抓到这个村里来的时候，要把我和我父亲带走，我父亲和母亲拼死抵抗，都被杀了，我爷爷见到那场景，当场就吐血而亡。我十岁时就被抓走了。被带走时爷爷与父母的尸骨都没来得及安葬。我先是在军队打杂做苦役，十六岁的时候，被段鹏举选中编进了晋王的私军里。一直到现在六年了。”
周子舒顺着韩英手指的方向望去，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什么也看不到。连年的征战，让故土寂寞荒凉，家园里只剩下蒿草蒺藜。韩英乡里百余户人家，因世道乱离都各奔东西。活着的没有消息，死了的已化为尘土。对韩英来说，留在此地只有空身一人，孤身远去终究也是漂泊。家乡既已一片空荡，远近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爷爷、父亲、母亲，逝去了十几年也没有好好埋葬，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自己尚有四季山庄可以依恋，离别时有人可以想念，而韩英，却别无可别。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
每一个权力更迭的背后都是无限的民不聊生。成就、权位从来都是对统治者来说的，而芸芸众生只能被战马和兵车碾成粉末游荡在天地之间归无可归。
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乱世之下，或许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或许每个人的不幸都各不相同。但人们渴望温暖与幸福的心是相通的。所以要更加珍惜那些经历了千难万险依然向这个世界回报最大的温柔与赤诚的人们，是他们给了我们在天地不仁的世间仍被温柔以待的机会。
“我从十岁的时候，就一直是晋王的奴隶。我身份低贱，从来没有人对我有过任何关心，只有服从才能活下去，我如果哭，换来的只有打骂。那日在雪山之上，您看到我流泪，对我笑了笑，那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得到的关心，让我心生温暖，觉得人间不只有欺辱和掠夺。我本想着此生难以回报，待来生结草衔环，我愿意耗尽毕生心血，换您来世的一个笑容。不料老天厚待于我，让我今生即有机会报答！那即使是粉身碎骨又如何呢！只是我身份低贱，是不同于您和秦公子的。”
周子舒站起来，转身对着韩英，说：
“你不是奴隶，你从来都不是，你是我的弟弟，只不过多年失散而已。你是四季山庄的家人，我们很快就回家。”周子舒伸出手来，想拉韩英站起来。
这世间的种种温暖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韩英却再一次低下了头。
“周庄主，您越是这样对我，我就越不能立刻就答应回四季山庄，我心里的确是愿意的。可段鹏举不会放过我的，晋王也不会允许叛变的人活着，我跟你们回去，只会拖累四季山庄。四季山庄将不得安宁。”
周子舒蹲下来，蹲在这个孩子面前，在周子舒的眼里他眼前的就是一个孩子，一个从十岁开始就停下了所有欢乐的孩子，到如今十二年的时间里，让这个孩子的每一步都背负着万斤重担，举步维艰。
“韩英，你可知道，晋王为什么要抓九霄作人质？当时九霄在场，我怕他知道六合功法与七窍三秋钉的事情，一直不敢问。”周子舒轻声问道。
韩英说：“我也是偷偷听到的，本来那晚不该我当值，但一早晨我就见晋王找到段鹏举，说是晚上要商量周庄主您的事情，我晚上便找了个借口跟当值的人换了班，一直跟着段鹏举到了殿外守着。晋王说，他在朝堂，琉璃甲在江湖，他在西北，琉璃甲在岳阳，他的手够不着，也不方便，要找双江湖上的手去替他抢琉璃甲，说这双手就是四季山庄，还说要让四季山庄替他做事，必得拿住秦公子做筹码，您才能答应。在您集齐五块琉璃甲交给他之前，他是不会放秦公子走的。晋王还说……还说让四季山庄归顺于他，单独编一支队伍，等周庄主不在了，也算是给四季山庄找了个好归宿。”韩英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下了：“晋王说，只是留不留的下，还要看用起来顺不顺手，若是顺手，就留着，若是不顺手，让这八十人都在任务途中回不来就好了……”
周子舒不语，只是转头看了看九霄的房间，九霄的房间已经熄了灯，这会应该已经睡下了吧。周子舒又望向了夜里无边黑暗的远方。
晋王必不能留，必须在自己可用之日把他解决掉，不能给四季山庄留下隐患。
沉默良久，周子舒接着问道：
“晋王、段鹏举可常常与你在一起？对你可熟悉？”
“他们从不曾正眼看过我，更谈不上熟悉。”韩英说。
“那就好办了。你放心吧。到时我自有办法。我向你保证，你不会有事，四季山庄也不会有事，只有不该留在这个世上的那个人才会有事。”周子舒温柔又坚定地说。
“我还要感谢你，感谢你没有向九霄透露我的事情。”周子舒压低了声音：“一来他身体还没好全，二来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
“周庄主，您是怕他担心吗？”韩英望着周子舒，周子舒却低下了头。
“也并不完全是这样。他是个坚强的孩子，我早晚是要告诉他的，只不过不能说得太详细，只说我受了伤，怕是时间不长了。其他的细节，就不用说了，你也要帮我瞒着点。”
韩英知道周子舒说的是七窍三秋钉和五感尽失的事情，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周庄主觉得，让秦公子知道……知道这两三年的事情就已经很残忍了，如果还让他知道是以这样痛苦的方式离开……”
韩英没有说完，周子舒就笑着打断了：“没有什么痛苦的，其实我已经很满足。只是我怕他知道钉子的事情，会去找晋王……又或者生出些怨念或者仇恨在心里。我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不要有任何负担的活着。”
周子舒没有说完后半句，毕竟长明山上之前的事韩英也不知情。最好没有人知道。周子舒绝不能让九霄、让山庄的任何一个人背负着“师兄是为了保护我们，保住山庄，才落得如此境遇”的负担，这样就违背了他的初心，他是想让山庄的每一个人都能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在乱世之中能为自己的家人保住这样一处世外桃源，如果这种活着到头来变成了背负与偿还，他这十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才是真得死不瞑目。他想让他在轮回转世的时候，最后一次回头，看到的依然是八十张开心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韩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