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花：倒写山河令》Aomia

24、小居田园

　　还没骑出二十里去，周子舒就摔下了马，彻底失去了意识。
　　从上山寻找龙源阁到现在，他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竟是以这种形式开始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间，周子舒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躺在间温暖的屋子里，一张舒适的床上。他努力着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有烛火，看到自己床边有两个人影。烛火闪烁，人影儿也跟着跳跃。周子舒一惊便要坐起，被两根手指轻轻一按就又像棉花一样瘫倒在了床上。
　　“师兄，咱们已经脱险啦，没事啦！”
　　是九霄的声音！这声音轻轻的，笑吟吟的。周子舒仔细分辨着烛火中的人影。是九霄与韩英在自己床边！
　　他生怕是梦，好几次闭上眼睛又睁开。每次看到的都是那两张笑容。
　　周子舒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心安了。

　　他想向韩英说声感激，想问问九霄伤势如何，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感觉自己就剩下一个空壳子了。连喘气儿的力气都像是赊来的，只能一点一点用。
　　九霄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似的，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笑着说：
　　“韩兄弟舍命相救，咱们与他一起回到四季山庄之后，定是要把他供起来的。”
　　韩英脸一红低下了头，周子舒也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韩英低声说道：“周庄主放心养伤，这里是我家祖上的旧宅，在偏僻乡间，无人知晓。只是眼下出了潞城不算远，还是晋王的势力范围，不敢带你们去医馆，也不敢请郎中，这都是刀剑所伤，郎中一看便知，怕是不可靠，只好用些草药来调养。”
　　九霄接着道：“这草药可管用呢！必得向韩兄弟把方子讨来。韩兄弟的好咱们都记在心里，这辈子都报答不完。来日方长，等你彻底好了咱们慢慢叙，反正他肯定是回不去了，只能是咱们四季山庄的人了。我身上也大好了，都是些皮外伤，韩兄弟每日都鸡鸭鱼肉地做，早都补好了。”

　　周子舒抬眼看了看九霄。九霄脸上虽然有了些许血色，却依然很是苍白。周子舒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也很是勉强，放张最薄的绵连宣纸在脸上都不一定能动弹一下。
　　九霄按着他的肩头说红着眼眶说：“我真没事了，倒是师兄你，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啊，也看不出来什么外伤啊，却一连昏迷了三天三夜，你十年前的身子骨都比现在好啊！“
　　周子舒睁开眼睛聚焦在韩英身上，眼神里面写满了担心。
　　韩英似也知道他想问什么，身子微微后倾，在九霄看不见的地方对周子舒摇了摇头。
　　周子舒对他充满感激地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

　　乡间安静，时间也慢悠悠地走，身体也慢悠悠地养，又在床上躺了几天，周子舒差不多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屋子很简单，一张需要垫桌腿才能放稳的四方小桌子，四面围着四条晃晃悠悠的长条凳，就是他们吃饭的地方。周子舒自从能下床了，就每天围着这桌子转悠。按九霄的话说就是，不应该给你长那两条腿。周子舒每顿饭都坐在九霄旁边认真看着他吃鸡鸭鱼肉。

　　“每天看着九霄大鱼大肉的补，我却只能喝白米粥，省饭钱也不能只在我一个人身上省吧。“周子舒手撑着脑袋一动不动看着九霄吃饭。
　　九霄都被他盯得吃不下去了，挪到了韩英旁边坐着：“韩兄弟，要不你晚上就让他吃点荤腥吧。他这么每天折腾，我都吃不安心，再连累我饿瘦了……”
　　“秦公子，不是我不给周庄主吃，他与你不是一种伤，你要靠补的，周庄主要靠养的。”
　　虽然周子舒、九霄两人每次都拉着韩英一起开玩笑、聊天，但韩英说话的语气一直都客客气气的，叫九霄秦公子，叫周子舒周庄主。周子舒几次说，叫九霄哥和子舒哥，韩英总是当下改口，没说几句话就又回去了。周子舒一直都觉得这个孩子心里有什么结，也没有再勉强。

　　周子舒也追着凑到和他们一条凳子上去，一个宽宽的长条凳坐下三人后显得满当当。就像周子舒的心里似的。这几天来，安安稳稳，有九霄健健康康在身边，又得了韩英这样一个重情义的兄弟，他心里很知足。
　　周子舒也笑着对韩英说：“我这哪是养啊，我这是罚吧，每天不给吃饱饭。我是不会做啊，我但凡会做，趁你们睡了就把院子里的鸡鸭都做成熟的。”
　　韩英被他们一左一右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站起身来从他们中间跨了出去，说：“那好吧，今晚上就试着正常吃一顿吧，少吃一些应该也是可以的。“

　　周子舒又昏昏沉沉睡了一个下午，这几日吃了喝粥就是睡觉，有时候看到韩英九霄二人干活自己也过去一起，却总被赶走，有一次他刚拿起个空桶想帮着去提水，被九霄看到后差点拔剑把水桶劈了，几次下来，也只好作罢。
　　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周子舒透过门窗看到院子里的袅袅炊烟，就知道该开饭了，于是又起身下床坐到了桌边。他觉得他的世界可能就是从床到饭桌这么大，这种大小非常合他的心意。

　　桌上放着三个碗，每个里面都倒了半碗水。睡了一下午，周子舒觉得口干舌燥，先捧起自己面前的水喝了，想找茶壶续上，桌上也没有茶壶，想问问茶壶在哪，一扭头看院子里韩英九霄两人都在忙活，也便没多话，把另外两碗也喝了。刚喝完第三碗还没放下碗呢，一把就被九霄抢走了。
　　九霄气呼呼地说：“师兄你自己一点分寸都没有！我千求万求，韩兄弟才答应吃饭时让你喝半碗。怕你看我们喝你馋，我们每人也都只陪半碗，还专门把酒壶撤走了，谁都不能续！本是留着吃饭时喝的，你现在一下子空着肚子把三碗都喝了！你不要命了么！”
　　周子舒看向九霄的那双本是笑眯眯的眼睛先是变得充满了不解，逐渐像是失了神似的开始变得空洞了起来。不过这种空洞只出现了不易察觉的一瞬间。九霄刚说完，又看到了周子舒那双笑吟吟的眼睛。
　　“是师兄错了，我实在是馋酒了一时间没忍住，我认错。但是你能不能再给我倒一口，真的，就一口，绝不多！”

　　喝完那最后一口，周子舒知道，他已经尝不出来酒的味道了。

　　就像晋王说的，会逐渐丧失五感。但他没想到这么快。或许是因为前一阵辗转龙渊阁、潞城，伤了元气，加速了五感消失的速度。
　　周子舒望向屋外夕阳西下的眼神有些失落，但看到九霄与韩英聊天的背影，他又满足地笑了。“人生百味，又何须非在一餐一饭，一饮一食中寻找呢？”他安慰自己说。
　　或许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晚饭的餐桌上，依旧有他闹着要吃肉的样子，也依旧有九霄和韩英把肉都撤走的样子。仿佛一切如旧。

　　夜色逐渐浓了，这个时节西北的夜里已经冷了。周子舒没有进屋，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眼神散散的，也不说不上具体望着哪里。
　　有人给他从背后披上了一件衣服，他回头一看，是韩英站在门口。这个男孩很少笑，表情总是有些拘谨。
　　“九霄呢？”周子舒问。
　　“秦公子睡了。”韩英答。
　　“那你怎么还不去睡？”周子舒笑着问道。
　　“我还不困。”韩英说。
　　周子舒拍拍自己旁边的台阶空地，问他：“一起坐一会？”
　　韩英也没回答，皱着眉头看着周子舒。周子舒也不催他，就一直笑着望着他。
　　直到韩英终于走过来坐在了周子舒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