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潞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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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鹏举已经从地上爬起，捂着胸口对周子舒说：
“好！你来了！那你也劝劝你这个固执的师弟，晋王只是想邀他为座上宾，不要不识好歹！让他跟我们走，你们二人今日都没事，他去晋王府享福，你去逍遥快活。”
周子舒一个字也没有听到段鹏举在说什么。九霄上腹部、握剑的胳膊上各被伤了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其他地方也有很多刀剑造成的小伤口。
周子舒蹲在九霄面前，一片一片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布条，小心地包扎在他的伤口上。
“师兄，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可是受伤了？”
九霄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自己有没有受伤。周子舒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落泪。他笑得很僵硬，但一直在努力笑着：
“让你多吃一点，你吃了十年却一点也没长胖，明显没听我的话，我脸色能好吗。”
九霄扑哧笑出了声，道：“还是胖了些的，已经很努力在吃了。”
段鹏举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
“周公子倒是表个态，也好让我们有个决断。你若是答应，大家都相安无事，你若是不答应，你们二人今日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城。”
周子舒好像依旧没听到段鹏举说话似的，手上还在一刻不停地为九霄检查包扎伤口。
九霄一把按住周子舒的手腕压低了声音说：
“师兄，我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今日是走不了了，你若带着我，即使能从这大殿出去，城中还有埋伏，你我二人都走不了。山庄其余的人等了你十年，你必须得回去，大家都需要你。“
周子舒停了停，把九霄的手轻轻从自己手腕上移开，耐心地把最后一圈缠完。然后笑着看向九霄，柔声道：
“怎么。你是想先我一步去师父师娘那告我黑状？我可不能给你跟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周子舒转过身把九霄背在自己身上，问九霄说：“你能保证抓紧不松手吗？”
“可以。一定可以。” 九霄的声音也很坚定。
周子舒终于站起了身，看着段鹏举，却没有说话。他又拿出钢索在腰上缠了几圈，把自己和九霄紧紧地固定在了一起。
段鹏举冷笑了一声，道：“看你这样子，今天是打算鱼死网破了？”
“鱼会不会死还不知道，但网一定会破。”周子舒说话的语气也听不到什么愤怒的情绪，只是冷冷的，好像又让段鹏举看到了长明山上那个周子舒。
“晋王也已料到你或许能赶来。晋王说，若你一意孤行，让我代晋王问问你，下此见面，是敌是友？”
日头更加西斜了，西间屋子靠窗的一半都被笼罩在一片明晃晃的白色中。周子舒就背着九霄站在那一片刺眼的阳光中。明亮得让人看不清，好像要变得透明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似的。
“下次见面，是阴阳两隔。” 周子舒平静地说道。
段鹏举愣了一下，大笑道：“你已非当日雪山上的你了。以今日的你，是万万走不出这孤城的。看来你也知道你们今日必死无疑？你有没有什么遗言想让我带给晋王？”
话音还没落，还是那扇西窗，还是那个位置，新填补上来的四名守卫每人脖子上又添了一道一模一样的细细的伤口。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倒下。周子舒已经背着九霄踩过他们的肩头跃出了大殿，跃上了大成门，此时已经向远处去了。
西间屋子里只留下了半屋刺眼的阳光。照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没人看到发生了什么。
周子舒内力虽已废除大半，又因钉伤和一路奔波已消耗殆尽，但周子舒的轻功是没人拦得住的，也没人追得上。只是眼下背着九霄，行动有所不便，幸借得西下灼目的烈日作东风，得以攻破包围。
“追!”段鹏举大喝一声：“让城中的弩手准备！”
一声令下，文庙外埋伏的兵士四合而来，周子舒背着九霄，不敢拼死抵抗，且战且退，被一路逼进了孤城的街巷中。
潞城不大，街巷也不宽，五六个人就能把一条主街堵死。好在城是古城，很多小道窄巷穿插其中，给了周子舒一个躲避喘息的机会。
在一背街的狭长甬道深处站定。周子舒觉得自己脖子上热热的，用手一摸，竟都是血。自己何时脖子上受伤了？并没有任何感觉啊。
周子舒仔细摸索，那哪是自己的血啊，是背上九霄胳膊上的伤口又渗出了大片血迹，透过包扎的布条，流进了自己的衣领里。但九霄的手依旧一直紧紧地绕过周子舒的脖子抓在一起。
周子舒想把他放下检查一下伤口。他拍拍九霄的手，并没有反应，自己用力掰都掰不开。
九霄已经失血过多在他背上昏了过去，手却还牢牢抓紧在一起。
“九霄！九霄……” 周子舒轻轻拍着九霄的手背叫着他的名字。九霄恍恍惚惚间好像有了一些意识。
周子舒终于把九霄从背上解下，轻轻倚靠在自己腿上。
他拆开了被血湿透了的包扎，又扯下新的布条重新包上。九霄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师兄，咱们出城了吗？”九霄的意识已经模糊。
周子舒的眼泪已经湿透了衣襟。他没有将九霄带出城。
“出城了，出城了。这就回家。很快就到家了。” 周子舒流着泪轻声说道。
堵住街巷的全是装备齐整的弩手。只要他们从这条甬道一出去，马上就会被射成筛子。
周子舒觉得今天他们大抵是出不去了。
他也顺着墙根坐下，尽量坐低一些，让九霄更舒服地躺在自己腿上。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力气了。身体里每一丝最后的内力都已耗尽。没有内力冲撞经脉，现在连钉伤都只剩下了撕扯和刺痛。
甬道把天空裁剪成了一条细长的暗黄色。落日已逐渐下去了。周子舒抬起头，他好像又看到了雪山夕阳在天空尽头撕扯出的口子。又看到了四季山庄的梅林，看到了师弟们的笑容。他已经恍惚了。
他挣扎着把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九霄身上。九霄因失血过多已经开始打寒颤了。
周子舒努力把头扭向夕阳照进来的一边，他想最后再看一眼人间的阳光。
阳光中影影绰绰有人在招手。周子舒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一定是阎王爷派人来带他走了。
“周庄主，周庄主！” 这个影子不仅在招手，还在压低声音喊他，只是这声音在风里显得十分飘摇而已。
“索命的小鬼儿都这么客气吗？还叫自己周庄主“ 周子舒有些疑惑地皱眉看着那个影子。
那声音一直在喊他，很焦急的样子。周子舒努力让眼睛聚了聚焦。
韩英！周子舒记得这张脸！
是韩英伏在甬道一端的一处宅子屋顶正脊之后的坡瓦屋面上，在不停向自己招手。
周子舒挣扎着扶着墙坐起了一些，盯着韩英。
那不是招手！那是在给自己指路！
周子舒一瞬间被希望点燃了！他用手支撑着坐起，仔细辨认着韩英的手势。那是晋王私军特有的手势。周子舒跟着晋王继位、看着他建私军、囤武器，怎会不懂！
“从这个甬道出去马上西拐进巷子，巷子里的弩手会被撤下……第二个岔路口再拐进北面的院子里，有马！骑马一路向西，所有巷子里的弩手都会被撤下……”周子舒读懂了！
那一口气又回到了自己体内。他重新站了起来，用衣服把九霄裹紧，重新和自己固定在一起。面向着夕阳最后一缕残存的光立在甬道口。
韩英翻身从坡瓦屋面跃上屋顶正脊站直，用旗语向巷子里的弩手传令，旗语自韩英开始，一级一级，顺着孤城中立于高处的所有旗手向下传达，所指之路上的每一处弩手都将因韩英的虚假指令被调离开！
周子舒看准时机，沿着韩英所指之路，飞身冲向北院马场，翻身上马，一路向西策马而去。
夕阳已经彻底隐去不见了。只剩下星星点点像黯淡的流萤一样残存在云朵上的余烬。
一路西去，骑马穿过十八条巷道，已看到了城门！
韩英也已到达了城门之下，为他们打开了出城的大门。
城墙角楼上已击鼓传信，周子舒刚把背后的九霄解下放在自己前面，城内雨点一样密集的箭就追着他们射来。
周子舒快马飞驰过城门，俯身一把抓起正在关城门的韩英，急转消失在城墙之后。
剑雨在他们身后把城门钉得密不透风。
天已经彻底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潞城（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