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潞城(一) ...
-
“这是师父的至交,是龙前辈,你们要叫龙伯伯。”周子舒交代。
“是”众人纷纷答应,几个师弟从周子舒背上小心接下了龙雀,送进屋里去。
“你们去城里找最好的医馆,把大夫请回家里来,多请几个,务必细细查看龙前辈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开的方子更要温和,缓缓而治。”周子舒说道。
“是师兄,放心吧”。几个师弟听罢转身就往城里去。
另有几个师弟跑向马车,掀开帘子,却愣住了,都扭头望向周子舒。这一下把周子舒也望得莫名其妙的,笑着问他们:
“找什么呢?时间紧,没带好东西回来。想要什么咱们明天就去城里置办。”
“三师兄呢?”
“九霄?九霄怎么会跟我在一起?”周子舒更不解了。
“三师兄不是去救你了吗?你不是三师兄接回来的吗?”
“救我?救我什么?什么意思?”周子舒急了。
“听说你被困潞城,三师兄去救你了啊!”
“我怎么会被困潞城,什么意思?”周子舒感觉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十年约期一到,我们就放出去了些眼线,在江湖上暗暗寻找你。有人放回消息来,说你被晋王围困在潞城了。”
“那你们也信?”周子舒吼道。
“一开始也不相信,后又有人回来说,在岳阳英雄大会上见到了白衣剑和流云九宫步。可那之后就消失了,再没消息了。三师兄这才急了,往潞城去了。“
周子舒的头一阵一阵的晕眩,嗓子里一阵腥,咳出血来。中计了。周子舒知道。
他用袖子抹去血迹,顿了顿。轻声问:
“几个人去的?走了几日了?“
“三师兄说尚不知道消息是否可靠,太多人去太惹眼不安全,自己要先去探探虚实,便一个人去了。昨天日出时分出发的。“
“把飞爪索拿来,备马!”周子舒喊道。
一人一马,周子舒衣不解带,日月兼程奔赴潞城。他知道追不上九霄,因为他知道,若九霄以为自己被困险境,一定也是以同样的速度在向潞城赶。周子舒只求自己去得不要太迟。
这些各门派的眼线,都是一些不可靠的外门弟子。很容易被收买或者威胁。不能怪山庄的师弟们,他们都还小,且十年不出山庄,自然对这些事情没有防备。更不能怪九霄,自己若是知道九霄被困,也会情急之下失去判断。一路上周子舒心里细细回想着下长明山以来接触过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四季山庄的人——除了龙孝。但这一套安排部署明显需要时间,龙孝远不可能这么快。那就只有晋王。潞城是晋王的势力范围。晋王已经得到了钥匙,自己也废去六合功法,他抓九霄干什么呢。
周子舒头痛欲裂,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潞城。无论是谁,哪怕是十殿阎罗,也绝不能带走四季山庄一人。
每三十里一驿新换快马,下马即上马,换马人不停,如此赶到潞城时,已经累倒了数匹马。
正当晌午,潞城却城门紧闭,城外一个行人都没有。潞城俨然已是一座孤城。
周子舒骑马而来的方向正对着一个城墙角楼。角楼上有两名守卫。
马很快,一路飞沙走石烟尘漫天,角楼的守卫一直也没能辨认清晰。待距离能看清是一人一马时,守卫便欲击鼓传信,但为时已晚。
马还在狂奔着靠近城墙之时周子舒便已飞身下马借着马向前奔跑的速度向角楼上跃来,飞爪甫一甩出,准备击鼓的守卫便应声倒地。另一守卫见状赶忙欲捡起鼓槌,弯腰还没站起来的时候,周子舒便已经借飞爪索跃上角楼,紧紧用锁链勒住了他的脖子。
飞爪是江湖惯用的兵器,形如鹰爪,前三后一,既可做暗器也可用于攀爬,周子舒带着的飞爪索是龙雀早前为师父改装加工过的,加长加粗了趾部,各趾节相连处都装有联动机关,各节既能各自伸缩活动,也能紧紧咬合,又将绳索处换成了西域锻造的长两丈的精钢索。既可做暗器,也可翻跃障碍,普通城墙三丈高,根本不是问题。
“说,来人现在哪里。“周子舒低声问。手将钢索越勒越紧。
“什……什么人……” 守卫抓着脖子上缠绕的钢索企图挣脱。
周子舒用膝盖顶住那人的腰,手上又向后拉紧。那人的脸色瞬间就变成了青色。
周子舒靠近那人的耳朵,说:“我只最后问你一遍,来人在哪里。“
“向……向文庙、文庙方向打去了……”
周子舒用力一拉。那人便没了气息。
风很大,扬起漫天黄沙与枯草。呼啸的风中,周子舒跃下城墙向城内而去。
潞城本就是一座肃杀之城。春秋时晋成公将女儿伯姬嫁与赤狄潞氏国君潞子婴和亲。后潞氏权臣丰舒专权逼迫潞子婴与晋国断交,并杀害伯姬,弄瞎潞子婴。晋王大怒,出兵杀丰舒,灭潞氏,宣公十五年,潞国归于晋国疆域,为今潞城。
潞城城内已家家落锁,街道空无一人,只有穿城而过的狂风和卷起的黄叶。文庙在潞城以东,从城中开始至城东方向已有大片的血迹。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死伤的兵士。
文庙坐北朝南,为四进院落,过影壁即棂星门,棂星门正对大成门,过大成门见大成殿,大成殿面阔五间,六架椽屋。从影壁到大成门,兵士的尸体越来越多,血迹也越来越多。大成门三门中两门紧闭,只有一门露一条缝。向内望去,大成殿早已被围住,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是晋王的私军。周子舒只恨当时没有在长明山上亲手杀了他。
周子舒跃上大成门垣墙,看到大成殿被两层围住,没有见弓手或弩手,周子舒觉得今天或有可能活着出去。大成殿里很暗。晌午虽已过,太阳却尚在头顶,照不进屋里去。周子舒只能看到门口一条长长的血迹直至殿内,殿内是什么情形却一点也看不见。
此时大成殿门口正有个领头人在向内喊话。周子舒记得这个人,就是那个段鹏举。
“秦公子,你不要执迷不悟了。晋王只是想请你去喝茶,你何必刀剑相向?“段鹏举向殿内喊。
“晋王要用我制衡我师兄,这茶喝着代价有点大啊。“
是九霄的声音!周子舒心头一紧,扶了一下垣墙。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冷静,他不是来和九霄一起死的,他是来带九霄一起活着回家的。
九霄的声音明显已经很虚弱,断断续续地在风中都听不真切。周子舒的指甲深深扣进了皮肉中。
听这声音方向的来源,周子舒对九霄的位置大概有了个判断。九霄此时应该在殿内西侧的最里间。
殿内西侧最里间的那扇窗户,就是周子舒的目标。虽然包围的人多,但若抓住一点往里突破,只要够快,还是不难。
“即使如此,秦公子眼下已是退无可退,负隅顽抗没有任何好处。还是跟我们回去吧,不要逼我们动手。我们已经在此苦苦劝说了小半个时辰,已经快没有耐心了。“ 段鹏举冷冷地说道。
“那你就进来动手吧,反正你能带走的也只有尸体。不过你要想清楚,我如果不喘气了,晋王要我就没用了,他要你抓活的吧?你带个死的回去不好向你主子交差吧。“
周子舒强忍着泪水,他知道九霄在故意激怒段鹏举。九霄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他宁愿死也不愿落在晋王手里来作为筹码要挟自己。这个孩子……十年前还是个抓着自己胳膊哭红了眼眶的孩子,现在已经能挡在自己的前面了。
“好!你既然不知死活,我也不想和你废话了!我始终好言相劝,你执意不肯配合最终伤重而亡,听起来倒也很可信。“ 话音还没落,段鹏举拔剑便向殿内瞬间发力刺去。
正午渐过,太阳已有西移之势,强烈的阳光从大殿偏西侧压下来,一片耀眼的苍白。
白衣剑在太阳的照射下带着一缕惨白的剑光一闪而过。
段鹏举的剑被钉入殿内柱子二指多深,人更是飞起摔回了殿门口。
周子舒从人群背后攻来,没人看到发生了什么。只有西窗下的包围圈已经被打开了一个两人宽的豁口,里外两层四个人皆已倒下,左右二人各在脖子左右两侧颈动脉处被开了个口子。一开始还是一条红红的丝线,现在已经开始大股大股向外冒血。
西窗也已被撞破。阳光更肆无忌惮地直射了进来。把九霄和站在他面前的周子舒照得格外清晰。
十年生死两茫茫。
周子舒想过一万次相见的场景。他想到九霄会哭,自己会像小时候一样拍着他说男子汉不许哭;他想着九霄会笑,笑得和天边的云霞一样灿烂;他想着九霄会生他气不理他,怪他一走十年杳无音讯。
却独独没有想到是这种场景。
此刻两两相望。四目相对。半晌无话。只有被泪水模糊了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