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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龙雀 ...


  •   周子舒预料的没错。囚禁龙雀的地宫果然在死门。他刚才在死门处一通乱挖,一定是惊动了龙孝,这才袭击了自己。
      周子舒一路卡在龙孝的喉咙上没放手,龙孝就这么带着路,通过一条狭长的甬道,走进了这人间炼狱。

      才进入甬道没几步,一股很深很深淤积多年的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刺激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周子舒不敢相信,龙孝把他爹关在这种地方。

      当他们通过甬道,周子舒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到眼前的龙雀时,心头狠狠一紧,胸口一阵发闷,差点反出一口血来。龙孝不是把他爹关在这个地方,是在这个地方虐待他自己的父亲。

      “龙伯伯……”周子舒已经是万般控制自己的声音了,声音却越发颤抖得明显。
      “子舒……是子舒的声音吗?”
      周子舒一下子就确定了这是龙雀。他儿时见过龙雀,龙雀说话就是这个语气,慢悠悠地很是沉稳宽厚。这语气虽是龙雀的,声音已完全变成了一个沧桑老者的嗓音。龙雀比师父大不了太多,万万不至于如此。
      周子舒强压着心头怒火,一掌将龙孝拍出摔倒在墙根。周子舒觉得如果他不控制自己,能把龙孝拍成一张纸糊在墙上。

      “龙伯伯,我是子舒啊!”周子舒上前,轻轻跪在龙雀的身边。
      “子舒啊……你都长这么大了。” 龙雀微微前倾着身子,努力想要靠近一些周子舒。
      周子舒赶紧又向前凑了凑。龙雀被八条锁链穿过关节紧紧锁在这地宫中。
      龙雀的眼睛很浑浊,常年来不见天日的关押已经让他的双目几近失明。
      周子舒抑制不住地哽咽道:“龙伯伯,子舒来晚了……”
      龙雀笑得依旧像当年那么慈祥:
      “子舒啊,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时,你虎头虎脑的样子。如今你都这么大了。你师父还好吗?”
      周子舒的眼泪已经湿透了衣襟,他努力笑着对龙雀说:
      “龙伯伯,子舒来就是奉师父之命,接您回四季山庄的。”他此时心头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那些想向龙雀打听的陈年旧事了。他只想把龙雀从这个地狱带走。

      “子舒啊,临死之前你能来看看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是出不去了,也不想出去了。你若是能帮我斩断了这铁链,让我用一副自由身子死去,再把我葬在我爱妻羽追身边,我就已经万般感激了。” 龙雀的话让周子舒心头万般凄凉。

      周子舒擦干了泪水道:“龙伯伯,您听子舒说几句,说完了这几句,您若还是执意赴死,子舒绝不阻拦,定斩断锁链,守在您身边,料理好后事,与伯母合葬。” 周子舒顿了顿,他此时心绪难平,百感交集,内息像洪水泛滥一样在他钉住的经脉中四面八方地冲撞,他每说一句话都要费千万分力气控制自己不要一口血喷出来倒下。
      但是他绝不能倒下。他必须要把龙雀安置好。这不仅是师父的夙愿,更是眼下他的愿望。

      周子舒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稍稍调整了内息,说道:
      “龙伯伯长年被关在这囚牢之中,此时必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子舒理解您要赴死之心。可您甘心就这样离开吗?您不想再在阳光下晒晒太阳吗?和四季山庄所有的人一起过个年,一起围炉守岁,一起喝酒吃肉,我们都是您的孩子,都围在您的身边,听您讲和师父当年的故事。您这样子离开,伯母见到您,会很伤心的。即便要死,咱们也死在人间,死在阳光下,您说好不好?”

      龙雀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周子舒自己就是将死之人,他怎会不知人的贪生之心?可他自己也是被囚禁在雪域十年的人,他甘愿用性命交换这重回人间的机会,只为能在人间烟火中离去,离去时见到泉下的亲人,能以和他们一样的姿态出现。
      世间的一切温暖不在于生死,而在于生命中无数流动着的、把我们和我们爱着的人连接起来的瞬间。可能是一轮明月,一壶酒,一阵风。烟火人间之所以对我们那么重要,就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爱过的人经历过的景与物,即使他们不在了,我们仍在走他们走过的路,赏他们赏过的月,喝他们喝过的酒,感受他们的感受。对生命的留恋来自于生命的温度,而生命的温度来自于烟火里的人间。

      “龙伯伯,我仔细检查过了,这些刑具所损伤的地方并非关键的穴道,好好调理,多是能恢复的。只是眼下这些刑具在您身体里时间太久了,您身体又太过虚弱,这个地方又冷又潮,实在不适宜当下取出。我看这刑具和锁链相连处都是用锁锁在一起的,我稳稳地打开,暂且把您跟这锁链分离开来,至于这些刑具,到了四季山庄,会请最好的名医给您细细地拆下,四季山庄气候宜人,最宜调养,我们精心照料,没几个月您就能恢复。待您在人间享福够了,寿终正寝了,我再把您送回这里,与伯母葬在一起。”
      龙雀没有说话,但周子舒很分明地见到他留下了一行浑浊的泪水,缓缓点了点头。

      周子舒强撑着起身走到龙孝身边,对龙孝说:
      “还是我刚才对你说过的话,你若想拿阴阳册治病,你就把钥匙给我,你若想拖着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子马上就去投胎,我就成全你。”
      龙孝也不敢硬顶撞,只是嘀咕着:
      “即使我给了你钥匙,这崇山峻岭,你拖着这么大个累赘,也是下不去的!”
      周子舒说道:
      “这就不劳龙少阁主费心了,你只管给我钥匙,我今日就是背着龙前辈一寸一寸往下爬,我也要带着他从你这丧心病狂的魔鬼身边离开。”

      周子舒用自己的身上的长外衫把龙雀包裹好,为了能让龙雀的双眼和皮肤适应,周子舒专门等到天黑的时候背着龙雀走出地宫。他脚程极快,虽是崇山峻岭,周子舒自己一个人上山时前后只花了两个时辰。而今背着龙雀,虽是下山,且有龙雀指路,但顾忌着背上的龙雀,每一步都得万分小心谨慎,一直走了一夜,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山下。周子舒雇了辆最舒适的马车,载着龙雀向四季山庄而去。
      朝霞升起时,周子舒对着天边轻声说。师父,我把龙前辈接回来了。

      近乡情怯,周子舒内心无比怀念着这片故土,然而真得踏上时,他心中又五味杂陈。他不知山庄八十人是否都安然无恙,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十年的消失,也不知道该如何提起自己只剩这两三年的时间,更不知如何面对九霄通红的眼眶。好在一路有龙前辈相伴,带着位前辈故人,总是能帮人分担许多思虑,解开许多心结。比起眼下要到来的幸福日子,死亡好像都变得温柔了很多。

      想到龙雀前辈还重伤在身,周子舒没敢作停留,穿过梅林,直奔山庄大门而去。他想着,等到把龙前辈安顿好了,自己再和师弟们一起来这梅林中起出陈酿,拜祭师父师叔伯,一起闲话叙旧。

      山庄大门关着,但却擦拭得很干净光鲜。四季山庄的匾额也没有丝毫岁月侵蚀的痕迹。从墙头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树木都很高了,郁郁葱葱,花香伴着鸟鸣,几里之外就可以闻到、听到。周子舒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这八十人果真是闭门不出,在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周子舒把手放在山庄大门上许久,也不说话,也不叩门,就那么放着,直到他感觉自己心中一路的灰尘都被山庄的清风吹散在了这大门外时,他才开始叩门。

      叩门的节奏是四季山庄独有的,只要听到这样的叩门声,就知道是山庄自己人回来了。
      周子舒听到院子里面有一阵明显的骚动,有个声音大喊:
      “是师兄!一定是师兄回来了!”

      这一声师兄,让周子舒的心都化成了蜜。
      门一打开,周子舒就见到院子里站满了人,几十号师弟都挤在大门口站着望着他。每一张脸他都不曾遗忘过,虽然十年过去,只要扫一眼,他马上就能说出每个人的名字。

      站在最前面的是周子舒最小的师弟。这小东西小时候特别爱吃甜的,师娘怕他吃坏了牙齿就让周子舒看着他不许他吃那么多甜的,所以这小东西一见到周子舒就跑,好像周子舒每时每刻都要抢他的吃的似的。
      周子舒离开那年,他才八岁,如今已经长成十八岁的少年了。

      小师弟一见到周子舒,先是愣了一下,马上抱住周子舒的脖子嚎啕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呜呜咽咽地说:“师兄你可算回来了。”眼泪鼻涕蹭了周子舒一脖子。
      周子舒打从心底里笑出了声,拍着他说:
      “这下子见到我不跑了?”
      “再也不跑了,所有的点心都给你。” 小师弟松开了手,却依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身后所有的师弟们都笑了。
      周子舒觉得,看到这一幕,就算当下死了也值了。

      “怎么越长大还越爱哭鼻子呢,都像你们三师兄似的。对了,九霄呢?跑哪儿逛去了,怎么没有见到他?” 周子舒边问边从马车里背下了龙雀,怕阳光太强,龙雀的脸上依旧蒙着块黑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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