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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琉璃甲 ...


  •   雪山很大,他身子很虚,虽然一直没停,却还是走了一夜一天。第二天日暮的时候,他看到了十年来第一个闪着微弱烛光的窗户。
      这是最靠近雪山的一家客栈了。能在这个地方开酒馆客栈的,一般都有些背景。这里人迹罕至,地势险要,匪徒猖狂,路过的都是贩茶、贩盐的马帮。这些马帮与匪徒、官府之间盘根错节。这里开客栈的一般也是黑白两道都熟络,为人处世十分老练谨慎的。

      是谁开的,开给谁的,有多好或是有多坏,这些眼下对周子舒来说都不重要。他现在急需一个地方歇脚。一来他对那一股“人气儿”十分怀念与渴望,二来他身上的伤让他已经几乎力竭了。
      客栈很小,也很旧,破破烂烂的酒旗在风里东南西北胡乱地飞着,没人去打理,也没人在意。周子舒虽然身体极度虚弱,心情却极度得好,就连这破破烂烂的酒旗都很入他的眼,他觉得自己现在就跟这酒旗一样,想往哪飞往哪飞——没人在意,也没人打扰。
      院子很大——这荒郊野外的,院子想圈多大圈多大。马棚里的马也很多——看来的确有马帮在这歇脚。

      客栈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的更旧更小,一层就四张桌子,油腻腻的像多年没人擦过。二层能看到几间客房,门都合不严实的那种。
      周子舒推开客栈门的时候,三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一看打扮就是跑马帮的人。周子舒还没走进门,三张桌子十五个人、柜台后面掌柜的、柜台前面跑堂的,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这里的水深,一般没有熟人带着,都不接待面生的客人。

      果然,周子舒还没迈进门,店小二就已经在轰人了:
      “满了满了,公子爷您别处打尖儿去吧。”
      “此处可还有别的客栈?” 周子舒问。
      “没有。”店小二答得也干脆。
      “那你让我上哪儿去?” 周子舒觉得既好笑又奇怪。
      “您只要出了我这门儿,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
      这下周子舒可犯难了。他十八岁以前从来没到过这种小店。十八岁以后更没有。他能跟叶白衣、晋王做交易。却一句话被这店小二怼了回去。

      可他确实是一步也走不动了。他正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一直站在柜台后面眯着眼请揣着手盯着看的掌柜模样的人冲店小二招了招手。店小二一改刚才嚣张的气势,变脸似的瞬间殷勤地跑了过去。
      “你看他那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你再看他那样子,有出气儿没进气儿的,熬不熬得过今夜都难说,他要是死这了,钱一拿人随处一扔就行了。”掌柜的悄声交代店小二,声音嘀嘀咕咕地很小,但周子舒耳力本就惊人,眼下虽是半死不活,这么近距离听清楚这俩人说话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周子舒听了这话反而很高兴。他现在听见有人说他要死了他都开心。随时都能死是一件多幸福的事情啊。
      “得嘞,客官您里面请吧。”店小二得了掌柜的吩咐,把周子舒迎了进来安排在了那张空桌子上。
      晋王给他准备的这一套衣服的确有些扎眼了。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晋王也的确不算小气,不仅给他准备了衣服,还给他准备了绕着大江南北走一圈都花不完的盘缠。

      这是张最靠里的桌子。大部分有经验的跑江湖的人都不喜欢坐最里的死角,有什么情况都难以脱身。但这正称了周子舒的心意,他觉得自己是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走到桌边的。靠在角落里,离窗子又远又暖和,他终于觉得自己一时半刻咽不了气儿了。

      店里有酒,都是很烈很浊的酒,店里也有茶,都是很陈很碎的茶叶沫子。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周子舒现在连真切地感受到疼痛和死亡都很开心,更别说饮食的优劣了。只要是带味道的,他都高兴。
      他很想很想喝一碗酒,再劣质的都不打紧。但是他还是忍了一下,他觉得以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别说一碗了,估计两三口就把这条老命交代出去了——这种可以在生存与死亡之间做权衡和选择的感觉他很喜欢。
      他还是要了热茶。客栈里其他三桌的所有人都在一碗接一碗地喝酒,桌上的碗都摞成了山。店小二上茶的时候看着周子舒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身体上快断气儿,脑子也好像不怎么正常的怪人。

      “太晚了小店没别的吃的了。只有素面一碗,您看你要么就吃,要么就饿着。” 店小二阴阳怪气地说。
      其他桌上都摆着大盘大盘的肉。
      周子舒很是故意地当着店小二的面缓缓扫了一圈屋里其他的桌子,然后笑吟吟地看着店小二说:
      “好啊,夜已深,有碗面就不错了。劳烦店家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虚弱,听上去好像也就能消化得了半碗素面。
      “一钱银子,先付账。”店小二的手已经伸了出来。
      周子舒心里笑。十年不出来,银子都已经这么不值钱了吗?十年前这一钱银子足可以在不错的馆子吃十碗素面了。
      周子舒还是很乐意地掏了钱。他把银子递给店小二的时候手一直在颤抖,手指没有一点血色。
      他觉得店小二望向自己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这根本就是一碗白水煮面。半点油星半根菜叶都看不到。但周子舒偏偏吃出了烤鸡的味道。他觉得自己现在咀嚼得一定很像当年的叶白衣。而店小二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当年自己看叶白衣这个怪人。

      左手边桌上坐着五个人,长年跑马帮风吹日晒早已看不出来他们原本的肤色和年纪。他们一直在聊天,周子舒一直在听。
      其中四人都是当地口音,只有一人是南方口音。周子舒只飞快地瞟了一眼就看清了那人的样子。虽然脸上也是被吹得通红,戴着厚厚的棉帽,但明显比其余四人白净许多,身形也相对瘦小。

      “吴老弟不留在你们那舒服的地界儿做生意,跟着我们受这辛苦干嘛?” 一个当地口音的人问。
      “快别提了,现在南方的生意太难做了。江湖上太乱,都在抢什么琉璃甲,好像连鬼谷都出来了,到处死人,搞得人心惶惶的,听说下个月还要在岳阳办什么英雄大会,到时候不得人脑袋打出狗脑袋来?我再不寻点出路,老婆孩子都得饿死了。” 南方口音的人答。
      “琉璃甲什么玩意儿?这么祸害!” 又一人问。
      “谁知道什么玩意儿,都在抢,哎,好好过日子做生意不好么,真是的。”

      晋王说的果真没错。看来情况的确是很焦灼了,连普通百姓都被殃及了。周子舒在心里叹息,是啊,好好过日子不好么。
      “客官您看,小店简陋,没有头房,二楼只有稍房,再次呢,后院的屋里还有通铺。您看……”
      周子舒虽然对吃喝不挑剔,但他还是无法接受通铺。他活这近三十年,这应该是他住过最破的店。
      “呃……我看二楼就挺好。” 周子舒道。
      “得嘞,那客官请吧。” 店小二说话间把周子舒带上了二楼。

      十几级楼梯,周子舒觉得比上长明山的路还难走。好在他此时已经吃了些东西,暖和了,也歇了许久,算是费尽力气终于上了二楼。

      房间里很简陋,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可以点的灯都没有。店小二拿着烛火,一离开,屋里马上就一片漆黑。

      没问自己要钱,又不给烛火。周子舒心里大概知道他们打算干什么了。

      不过他也并不着急,估计要动手那也得是后半夜等人都睡熟了的时候了。他眼下还有几个时辰恢复。

      他在床上坐定,开始调息。他必须得学会跟这七颗钉子和平相处——况且他也并不恨这七颗钉子,七颗钉子换一副自由身,他是自愿的。
      子时将近,虽然经过这店里短暂的休整,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但此时又是一轮新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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