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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茫茫,从此前尘是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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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五个字,周子舒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大半。他此刻的心思忽然都到了品味这五个字上头去了,就像观赏一幅名画似的,他觉得这名字起得妙极了。就这五个字,将残忍与文雅举重若轻地就融在了一起,而且描绘得极其精准,什么工具,怎么使,威力多大,全被讲清楚了。这名字一定不是晋王起的——晋王从不喜欢在这些咬文嚼字的地方花功夫。他向来很直白,晋州的军队就叫晋州军,昆州的军队就叫昆州军。起这名字的人一定是个有趣的人。周子舒暗想。
“具体怎么个用法?” 他问这话的语气就好像在鉴赏一幅名画的出处与笔墨似的悠悠然。
晋王回头打量了一下周子舒,周子舒觉得可能是自己的语气太过轻松让晋王准备好的威胁与恐怖的描述一时间没了对手。但其实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是委实想知道这妙极了的名字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
“七窍三秋钉,三载赴幽冥,这七根钉子在人的胸腹腔七处非致死性大穴打下去,就算是内力顶好的人,不在施钉的过程中疼死,最多也就能再撑一二个时辰,随后将五感尽失,瘫痪在床,苟延残喘,三年之内,必死无疑。”
周子舒心里不觉赞叹,这东西的确和它的名字一样妙。发明这东西的人,绝对不凡——他很少这么夸人的。
晋王放慢了语速,好像怕周子舒听不懂似的,接着说道:
“这六合神功,虽然无人知晓细节,但大家都知道,这并非什么拳脚功夫,剑谱刀法,而是在经脉真气上做文章,封住了这七处大穴,纵使内力再雄厚,也会因无法运转,无处流通而逐渐枯竭,也就相当于废去了这六合神功。当然,孤王也知道,你带着一身六合神功护体,早已非普通高手所能比,以你如此这般的内力,一下子承受住这七颗钉子并且活着走出这里也不是问题,也必不能就成为那动弹不得的废人。只是这五感能维持多久,三年能不能活到,孤王就不知了。”
晋王打死也猜不到周子舒此刻的心情。
若说刚才听到晋王要替他保管钥匙时他乐得能喝上一大壶,现在他高兴得恨不得淹死在酒缸里——世间竟有这等妙物,可废去自己身上这一身长命百岁的乌龟王八功!他觉得发明这七窍三秋钉的人一定与自己有着三生三世的缘分,“七窍三秋钉”这名字也显得愈发精妙可爱!若是没有这钉子,自己带着这一身六合功法,就像戴着副枷锁,虽返回人间,却与正常人总是不同。连打架都得斟酌——自己使出的四季山庄的一招一式,都是由这六合魔功做根本。
晋王道:“这样一来,孤王就无须费事再跟着你了。孤王得不到的,就只好毁了。”
周子舒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和无限遐想之中。
晋王没得到回应,许是觉得周子舒心有不甘,走回来坐到他对面,低声说道:
“子舒啊,这是你逼孤王选的。孤王要完完好好地将你带走,养尊处优,你不干,你想既不跟随孤王,又不给孤王钥匙,孤王不干。杀了你落得个玉石俱焚,实为下下策,孤王拿到钥匙,留你性命,此为一取一予,孤王给你自由,废你一身六合神功,此为一取一予,只此一法,能做成这交易啊!”
周子舒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道:
“你带没带那钉子来?”
晋王惊了一瞬,马上道:“带在身边!子舒,你这是答应孤王了!”
周子舒在心里冷笑,自己还是小看了晋王。今日的晋王早已远非昔日晋王能比了。晋王此次前来真是谋定后动机关算尽,早就想到了这结果,否则怎会随身带着七窍三秋钉。但晋王也不会料到,这场交易,既有人保管武库钥匙,又能废去六合魔功,换得一自由身——周子舒觉得自己赚大了。唯一不足之处就是,他只有三年的性命,三年之内,他必得把这钥匙重新从晋王那里取回来。
“成交了。” 周子舒道。说罢走出了小屋。雪山极寒,血流减缓,在室外伤口不容易出血恶化。
晋王紧跟着周子舒走了出来,好像生怕自己这好不容易做成的交易落空似的。
屋外的弩手一见周子舒出了屋,又马上上箭摆好了架势。晋王摆摆手,冲领头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附耳过来,听晋王低语了一番。
“都收起武器过来吧。” 领头这人喊道。
周子舒见这人年纪比自己长些。方正的脸型,蓄须却修得很整齐,吊梢眼细长,看人时总是透出一丝狠绝,唯独伏在晋王面前时是唯唯诺诺的。
众人得令,整齐地围了上来,将周子舒围在了正中央。
“子舒啊,咱们得先施钉,再拿钥匙。若是孤王先拿了钥匙,你这一身功夫,再反悔抢走了孤王也没有办法。” 晋王道。
“好。” 周子舒说。
“那……要不要搬个椅子出来啊,你虽有神功护体,但这疼痛却是与常人一样的。这过程,恐怕有些难熬呀。”
“别磨叽了快点儿的吧!老子赶着天黑前下山呢!”
周子舒说完这话觉得略有不妥,他怕晋王觉得他已经在长明山上憋疯了——在晋王心中他一向是个有礼貌的人。于是又讪讪地补了一句:
“这里偏远,打家劫舍的多,宵禁得紧。太晚了山下最近的客栈就都打烊了。”
“好!周子舒!你不愧是周子舒!孤王没有看错你,可惜……” 晋王轻叹了一声。很轻很短,很快就过去了。
“韩英!”晋王喊。
“是!”
人群中走出了个年轻人,周子舒见这人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中等身材,浓眉大眼,脸上还带着几分孩子气,却总是紧锁着眉头。这小伙手上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衣服上放着个精致的木匣子,木匣四面各有一纹饰精巧的鎏金锁,需四把不同的钥匙方可打开。
周子舒笑了笑,刚刚还觉得晋王随身带着七窍三秋钉已经是心思细致到了极致,现在没想到连衣服都给自己备好了——恐怕是担心自己一身是血的出去没走两步就被官府抓了,再发现了这七颗绝妙的钉子,到时不好解释。
晋王亲自用四把钥匙打开木匣,定定地站着看着匣内无语端详了半刻,长叹一口气,对着方才那领头之人说:
“段鹏举,你来吧。孤王不忍看。”
说罢,就头也不回地从包围着周子舒的兵士们中走了出去。
周子舒相信晋王的不忍是真的,就像他也不忍杀晋王。
只有七颗钉,整个过程也只有半个时辰。
周子舒能清晰地判断出这七颗钉子对他身体的伤害的确是在自己可承受范围之内的——他必须确认,因为他承诺过要活着回到四季山庄。
他也同时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分疼痛。从皮肤,到筋脉,到骨髓。沿着每一寸纹理,填满每一个骨头缝,再瞬间蔓延至全身,冲撞着奇经八脉。
顺着他脸颊、头发流下的汗水,从伤口流下的血水融化又斑驳了他脚下一圈厚厚的积雪。他就那么一直站着。脚下半寸也没有移动。
施钉的是段鹏举,韩英始终滞后半步捧着木匣。
段鹏举下手极稳极狠,眼神中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这个姓段的整个人就好像是晋王的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只会狠狠地砍向晋王所指的任何地方。
当段鹏举从木匣中取出第六颗钉子打进膻中穴时,周子舒恍惚间好像看到那个叫韩英的年轻人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泪光。这让他忽然想到了九霄——九霄今年也应该二十五了,浓眉大眼的样子应该会和这个年轻人有些相似吧。这个韩英看起来比九霄年纪还小些,不应该让这个孩子看到这样血腥的景象。周子舒很想伸出手替他擦一下眼泪让他不要害怕,但自己的视线已经被汗水模糊了,胳膊也完全抬不起来,全靠一口气撑着站在那里。尽管如此,周子舒依旧努力着勉强向那个叫韩英的年轻人笑了笑——他已经用了很大力气了,但依旧笑得很苍白。
周子舒下山的时候,正是晚霞刚刚出现在天边的时候。
他的脸色一片死灰,连嘴唇都没有一点血色。但他的心却像这晚霞一样燃烧着,似要将他记忆中这十年的坚冰积雪融化。
他现在是一个正常人了——即使是重伤的、只能活三年的人,也是一个正常人,而非雪山上的一个雕像,一个献祭给武库和六合功法的祭品。他觉得身上的每一丝疼痛都那么真实,提醒着他他是一个自由而活生生的人,让他知道他从哪里来,让他找到回家的路。
他觉得今天的晚霞红得不正常——他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山顶上自己的小屋已经被晋王点了,冲天的火光映在皑皑白雪上,衬得晚霞格外之亮。
除了那一盏一夜一夜陪伴着他的烛灯,他没有半分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