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花：倒写山河令》Aomia

14、岳阳城

　　周子舒年少时的基础本就打得扎实，后又经六合功法加持，一身澎湃内力此时就算是被废去了五成，依然远胜一般高手。每夜子时前后，内力运行大小周天时本应是内功精进的时候。而眼下却成了他最难熬的时刻。内息从丹田开始上行过夹脊、玉枕、经百会、下行鹊桥，再沿任脉下行至丹田。继而通过奇经八脉，十二经络流经全身，在全身里循环运行。整个过程中内息通过每一处钉死的穴位时都像洪水撞上了堤坝，又倒灌着回旋，撞击上新运行上来的气息。
　　但周子舒不在意这些疼痛，和换得一自由身比，这些都不算什么代价。他此时无烦恼、无思虑，心无旁骛，平稳内息，专注呼吸吐纳，入定入静。半个时辰的功夫，汹涌而来的疼痛已被他压下去了许多。
　　待身体上的不适感被稳定控制在可忍受范围之内后，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很需要这一觉来恢复体力。
　　可能是因为太过疲惫，他睡得很安稳。在这个寒冷的荒郊野的陋室里，他十年来第一次梦到了四季山庄的梅林，梦到了他的师弟们——他们每个人还都是当年那副孩子模样。梦到自己来到了九霄门前，他想推门进去看一看，告诉九霄自己回来了。

　　门的确被推开了。不过不是九霄的房门，也不是在梦里。被推开的是周子舒自己这间屋子实实在在的门。
　　在某只手刚刚搭上这扇门的时候周子舒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知道在这荒郊野岭的客栈遇见他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又衣着光鲜的人，相当于遇见个敞着的钱箱，一定会有人来试试运气。吃一碗面要先付一钱银子的黑心店，居然没先收他银子就让他住下。估计店家是觉得，自己住下来就出不去了。

　　门很破旧，被打开时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屋里地板也很薄，进来的人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随着地板的嘎吱作响。
　　屋子很小，从门口走到床边只需要六步——周子舒在进门时就已经丈量好。他是伤了，但不是废了。
　　进来的人迈到第二步时，周子舒就已经可以判断出这人的体态功夫了。

　　来人小心翼翼地迈后面四步的时候，周子舒已觉得很无聊，他看了看窗外，估摸着自己睡了能有一个多时辰了。雪山长夜漫漫，十年来，周子舒已经可以大概通过天色的明暗和繁星的位置大概判断夜里的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对他来说足够了。他觉得状态不错，喝了热茶，虽然很陈，吃了热饭，虽然就一碗白面条，调整了内息睡了觉，虽然就一个多时辰。

　　他就那么等着那人把漫长的后四步都走完，周子舒不想动弹，他想多躺一会是一会。

　　地板上嘎吱嘎吱的第四步刚踩稳，一把刀就忽地向周子舒的脖子砍来。周子舒躺着的身子连挪都没挪一下，只用左手挡住了那持刀的手腕腕管，右手在那只手的手背上轻轻一拍，刀就横着飞了出去钉在了桌上。还不待那人反应过来，周子舒左手反手握住那人小臂向下一拽，右肘顺势击中额侧经外奇穴，那人就烂泥一样瘫在了周子舒的左手上。周子舒把那人平放在床上，自己翻身下了床。
　　整个一套动作一瞬之内就完成了。那人从头至尾一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声都没出，好像这屋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子舒没有杀那人，那人只是晕过去了。荒郊野岭的客栈，遇见这种事很正常，自己若不是情急，也不会来此投宿。
　　经外奇穴是头部死穴，周子舒若不想致人于死地一般不会碰那个地方。但眼下自己身体还很虚，只好悠着点力一击制敌保证那人能晕过去。

　　周子舒来到桌前，借着月色拔出桌上的刀——就是把普通的菜刀，看来的确是店家的意思。周子舒叹了口气，他的身体还是大不如前了。他还估摸着就刚刚那轻轻一拍，再不济这刀也得钉入对面墙上一指深。自己还是小看了这钉子。
　　不过没关系，等回到四季山庄了慢慢调养。四季山庄长备各种草药，舒舒服服过上两年还是可以的。

　　不过他眼下还不能马上回去。他得先快马加鞭去一趟岳阳。自己可用的日子也不过两三年，取回钥匙是早晚的事，眼下晋王这边的情况自己已经清楚，但江湖各势力对琉璃甲的掌握情况却一无所知。他得去那个“英雄大会“探一探，心里得有个数，最好这江湖势力与晋王能斗个两败俱伤，若是不行，也得提前有个准备。这英雄大会上的人多是当年那些当事人，运气好的话能打探出些甄家遗孤的线索也未可知。

　　他用那店家身上的粗布衣服换下了自己这套晋王给的扎眼的衣服。从后窗翻了出去，先摸进了客栈的酒窖——这种荒郊野岭的客栈来往贩酒的人少，一般客栈再小都设有自己的酒窖，储存足够量的酒。在酒窖顺手摸了个酒葫芦灌满，又从院子里牵了匹马。走出院子之前，他顿了顿，转身回去在停马的地方放下了一粒金珠——马匹不是普通人家能支付得起的，万一这马是那南方来的生意人的呢，本就走投无路了，再赔马匹，不得家破人亡。

　　月色正好，就这么照着一人一马一壶酒向岳阳而去。

　　马要三十里一驿休息，周子舒本来还嫌慢，没想到自己现在这个破身子也就能在马上将将颠簸个三十里。每次到了驿站他都跟浑身要散架了似的，每次还都要自己安慰自己说，不是他需要休息，是马需要休息。

　　就这么一路停停走走，到岳阳城内时没几天就是英雄大会。

　　岳阳城里相当繁华，行人摩肩接踵，酒楼、小摊挤满了街道两侧。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花香、酒香，还有女孩子身上的脂粉香和城里暖洋洋、黏糊糊的空气纠缠在一起，粘在行人的衣服上、皮肤上和鼻尖上。阳光从楼阁、摊位和人群的每一个缝隙中钻过，斑斑点点地洒在地上。这里的一切让周子舒觉得又腻又舒服——一种吃很甜很甜的点心似的感觉。

　　偶尔有大大小小的孩子笑着打闹着从他身边跑过，嘴里都念着一首段似诗非诗，似歌谣非歌谣的东西，他仔细一听，是什么“五湖水，天下汇，武林盟主舍其谁，彩云散，琉璃碎，青崖山鬼谁与悲。” 什么狗屁不通的诗，一点儿文采都没有。周子舒心里暗暗道，全然没放在心上。

　　他就这样顺着路边闲逛。他想用今天的时间把这城里好好转一转，等英雄大会时自己凑在人堆儿里听一耳朵。一结束，自己便动身回四季山庄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照得他这一路颠簸得酸痛的筋骨都彻底舒展开了。他在阳光里走得很是惬意，溜溜达达之间，见到路对面一家气派的酒楼，酒楼招牌上题着三个大字“倾玉楼“。

　　“一拳芙蓉水,倾玉何泠泠“，这家店的酒必是极好的！周子舒心里想。酒楼很是热闹，人进进出出往来不绝，门口的店小二迎来送往好不忙活。他想去尝尝这家的酒，到底能不能配上这酒楼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