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如果温是这么把阿絮从晋王那救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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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鹏举的表情近乎癫狂，眼神里的狠辣与兴奋似乎已经喷薄而出，脸上的肌肉也因激动和亢奋抽搐着。
周子舒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已经疯了。
段鹏举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等得他似乎都已走火入魔。一朝得手，心头万般的嫉妒，愤怒与报复的快感似乎将他的心智已经点燃成了熊熊火焰，要把眼前这个虚弱的男人燃烧成灰烬。
这个男人是他十年的梦魇。十年来，段鹏举苦心钻营，处处巴结逢迎，却从未得到过周子舒一个欣赏的眼神。似乎段鹏举越是讨好，周子舒就越是疏远他。周子舒看他的眼神总是淡淡的，说话也总是很轻很少，从未有过白眼睥睨，也从未有过恶语相向，可段鹏举就是从这浮云掠过一样的眼神和话语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屑与倨傲，也看到了自己的卑微嘴脸。这种羞耻他忍受了十年。
他也试过转而去讨好晋王，可无论他怎么邀功请赏，怎么阿谀奉承，晋王总是倚重周子舒。他也试过去笼络下属，却发现天窗中有那么一群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紧紧围绕着周子舒，贿赂与恐吓都像打在空气中的拳头，一点回响都没有。
段鹏举恨，恨周子舒就那么云淡风轻地挡住了他所有的官运与财路，又让他看到自己所有的卑贱与不堪。他曾心里暗暗发誓，要毁了这个人，要让他在自己面前低头，向自己求饶。
周子舒身上的白色囚服已经被血污染得看不出来底色了。段鹏举下手狠辣，蘸了水的鞭子抡圆了用十成的力抽下去。也不知他恨的、要打死的到底是眼前这个虚弱却冰冷的周子舒还是从这个男人眼中看到的丑陋的、让人不齿的自己。
段鹏举已经打得没有力气了，他喘着粗气，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周子舒。
然而这次他迎来的又是那种淡淡的眼神。
周子舒头抬起得很慢，他已经几近虚脱，发髻已松散，几缕被汗水湿透的头发挂在脸颊——那张脸已经算不得是一张活人的脸了，脸色白得像一张白纸，一丝血色也看不到。就连双唇都是苍白而干枯的。汗水挂在睫毛上颤抖，就连抬起眼皮都已经是一件需要耗费极大力气的事情了。然而当他微微睁开双眼，对上段鹏举那地狱火焰一样的目光时，段鹏举又如无数个过往的时刻一样，瞬间被周子舒双眸中那雾气蒙蒙的冰冷熄灭，冻僵。那是一潭深井，无底的冰冷。
周子舒费尽全身的力气笑了笑。他是发自内心笑的。眼前的段鹏举让他觉得可笑。他跟此人十年共事，只觉得这人可怜。今天看到他这失心疯的模样，才发现这人不仅可怜，而且可笑。
“熬着，就熬着“。周子舒一字一顿，说得很轻。这语气却好像一缕寒烟弥漫了整个囚室，纠缠着段鹏举的每一根神经。段鹏举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一刻也忍受不了了，仿佛此刻坐在行刑椅上的不是周子舒，而是自己在受审。他狠狠地”哼”了一声，逃跑似的拂袖而去。
囚室里每个角落都点着灯，把每一个刑具，每一处铁链，每一滩血迹都照得清晰可见。但周子舒已经看不清了，他只觉得冷，觉得视线一点一点在变得模糊。他只听得到铜壶滴漏的声音，好像他身体里的血液也随着这更漏一点一滴地流走了。他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他告诉自己不能睡，他怕他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不能死，他还有想见的人，也一定有人在等着他。
偌大的房间空无一人，无人看守。因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看守了。囚室正中央的行刑椅上，四条胳膊粗的铁链将周子舒的手腕脚腕牢牢地与这房间固定在了一起，两根铁钩从锁骨下穿入穿过肩胛骨冈下窝再从背部穿出。人的肩胛骨冈下窝处非常薄，铁钩很容易穿透，因而有了这种琵琶骨锁，这种锁是每个官府必备的刑具。肩胛骨与锁骨的肌肉筋脉连接紧密，如此穿透锁在一起相当于把肩关节甚至整个上肢做了一个固定。周子舒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刑具能用到自己身上。
更漏一滴一滴，子时将至了。那该死的七颗钉子又要发作了，周子舒昏昏沉沉间想，一定要熬过去。
这房间冷得可怕，寒气像是钻进了他的骨头缝，可他却还在不停地流汗，身上的伤口火烧一般地疼痛。他感觉自己就在这冰与火两种力量撕开的深渊里不断下坠，不断下坠……
“阿絮！“
他心里颤抖了一下，屏住了呼吸。他好像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但是却很远，很远。
他沿着那声音的来处开始寻找，像是翻山越岭找过了龙渊阁的山谷悬崖，英雄大会的血腥屠杀，最后终于找到了那声音的源头——那是岳阳派门前的一条长街，长街边散落着酒铺的桌椅，阳光从长街的一头照进来，照亮了街上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大户人家的朱门，也照亮了寻常百姓的小院。声音就是从那长街酒铺门前传出。他看到了他自己半倚在小桌旁，手握着酒杯。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笑语盈盈走到他面前，喊他阿絮。声音也笑吟吟的，好像阳光下飘来的花朵的香气。
“叫魂呢“。他见到这镜像中的阿絮皱着眉，似嗔似笑地问。他此刻多想伸手去抓住那个笑语盈盈的人，却觉得好远好远。
“真要成了叫魂了……”周子舒心里想。
“庄主！我们来晚了！“
周子舒一下子惊醒，这声音那么近那么真实，瞬间把他从不断下坠的深渊和无尽的幻觉中拉了回来。这声音似乎给了他希望与力量让他挣扎着抬起头。他眼前一阵一阵的黑暗和眩晕，但他依然努力分辨着面前的人。
“星明……”
这是山庄旧部毕长风的徒弟，是他在天窗残存的几个心腹之一。毕星明的身后还站着几个年轻人，他视线模模糊糊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周子舒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此时是应该开心还是难受。他既感动于这些少年的挺身相救，又担忧他们前路凶险。他心里深知，每一个曾经与他旧日在天窗交好的心腹背后都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也深知天窗绝不会放过这些背叛天窗的人。恐怕他们此刻能进来救他，就已经是落入了别人的陷阱。以他现在的情形，加上这几个少年，是万万不可能活着出去的。
但此刻的周子舒已经太虚弱了，七窍三秋钉已经开始发作，外伤，骨伤，内伤一起从里到外，再从外到里一寸一寸啃噬着他。他想说些什么，却只咳出了半口血——恐怕也只剩这半口了。
毕星明见此情形，眼含泪光，拔剑便要砍断那束缚着周子舒手脚的铁链。
周子舒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一剑下去，必然牵动铁链，他必然要承受刑具在他肩胛骨和锁骨上位移的疼痛，钉伤引起的纷乱内息恐怕也会就着这一次移动冲撞他的奇经八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住这一下。
他咬紧牙，想着，挺过这几下斩断铁锁，就可以回到那笑盈盈的疯子身边了。
然而想象中那致命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睛时，毕星明的剑已经被打落钉在了墙上，一把白扇飞过，接过白扇之人正是那幻境中人。
周子舒已经热泪盈眶。他知道这人会来，所以他撑着一口气，一定要等到他。等到他之前，自己决不能死，就是一刀一刀把他凌迟了，他也要拖着残躯等到这人来。
“毕兄弟且慢！”
四目相对，皆是热泪盈眶。
这心心念念的人此时一身麻布白衣，站在门口。周子舒从来没见过他穿成这样。在周子舒的印象里，这疯子到哪都要排面排面的，经常把自己穿得像个花蝴蝶或是王公贵胄。
这平日里唠唠叨叨没心没肺的人，此刻泪水正一串一串地落下，止也止不住。周子舒听出来他在努力控制着他的声音，却依然能听出这声音中的颤抖。
“毕兄弟这一剑砍下去，必然牵动锁链，内伤外伤皆被牵引触发。”
他想要走近周子舒，从门口到刑椅不过十几步的距离。然而眼前的情形让他走得异常艰难，每向前迈一步都要更加清晰地看到他残破不堪的阿絮。他的泪水一直都没有止住，一行一行从脸颊上滚落。
走到周子舒面前时，他几乎已经要倒下。他蹲在周子舒面前，伸出手想碰碰周子舒，却最终还是颤抖着停在了周子舒的裤腿上，只轻轻摸了摸那上边的血迹。
“一旦内伤外伤皆被触发，我不知他还能不能撑得住……，必得稳稳稳稳地用钥匙打开这锁链才可以。”他这话是说给毕星明听的，眼睛却一刻没有离开过周子舒。泪水早已湿透了周子舒的裤腿，上面的血迹似乎蔓延得更开了。
周子舒的泪水也不停掉落。他却见不得这平日里笑呵呵的疯子这般模样。周子舒努力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眼前的人说：
“你穿成这样，来给老子吊丧啊！“
“不，阿絮，我要让你亲眼看着，看着我用段鹏举的血把这件衣服从上到下，每一丝每一缕都染成红色，差一根线头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如果温是这么把阿絮从晋王那救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