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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就这么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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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明不知道自己在华园门口跪多久了……
他听说明日她要在金銮殿上娶卿长明为后。
凭什么,那人不过回来了月余!!
他颓然的倒在自己寝宫里,周围地上四散着殿内摆件的碎片。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昔日朝臣舍命进谏要她纳后,她只字未闻,后宫形同虚设,独独只来他月仙宫。
五年了,他们朝夕相处,从一开始的冷漠疏离,到后面的无话不谈,差一点,只差一点,他相信只要时间再长点,她一定会爱上他的。
他狂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疯癫的笑着,任凭脸上的脸不断地滑落。
不对,他们还有那一晚……
或许……他们还会有个孩子。
他疯狂地想着,起身朝坠神宫跑去,却在经过华园时,他顿住了。
那样玉雪雕琢的园子里,有两个一黄一白的身影,就这么旁若无人的相拥着,更准确地说,是她拥着他,那人就这么躺在她怀里,她抬起手微张五指替那人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墨色长发。
他就这么呆呆地注视着,跪在了华园的门口,他可以等,可以等到她愿意出来。
一直到傍晚,那明黄色身影才跨了出来,路过他时就这么撇了一眼。
“沈侍君,何事?”冰冷的眼神令他如坠寒窖。
他看了看后面那道洁白的身影,确认那人并未跟上来后,他才低着头朱唇轻启。
“陛下,那日之前臣并未服避子药。”
宸青鸾盯着他的脸,良久才笑了出来,她当然知道,因为前几日身体不适来看诊的御医才刚喜极而泣的向她跪安,说她孕有龙嗣。
她面带微笑轻柔地抚上肚子,动作轻柔,满眼欢欣。
“朕早已知晓,沈侍君退下吧。”她不杀他已经很好了,他还想怎么样。
宸青鸾居高临下的看着那附身跪地的男人。
自己从前怎么会觉得他们两相像呢?分明一点也不像。
她厌恶地抬起步走了,她没有闲心跟他耗在这浪费功夫,一会长明醒了还要吃翡翠酥呢,一想到此,她又笑了起来,欢快得好似那树梢上正歌唱的黄鹂鸟。
真好,这些勾心斗角阿明都不知道,她餍足得眯起了眼睛。
入夜,夜幕冰冷。
鸾凤尊台上,玄衣素冠的帝王就这么独自远眺着。
“陛下,这堕子汤……”身后捧着碗黑汤的老太监双手颤抖。
“老沈,你跟着朕多久了…?”她双眼静静凝视着坠神宫的方向,她已经这样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沉默得可怕,活像一尊豪无生命的白玉雕像。
这楼台是陛下思念长明侍君所建。楼台虽高,顶上毫无遮蔽,在这深夜里登台极目远眺,寒风就这么灌在他们脸上,冷得彻骨。
“回陛下,十五年了。”老太监躬身道。
“十五年了啊……可朕的心意,一如当日。所以这孩子,不能要。”她的声音极为平静,在这黑夜里显得毫无波澜。
老太监听着只觉得极冷,忍不住的跪了下来哀求道,“可这到底是宸国皇嗣啊…稚子无辜,老奴求陛下开恩啊。”
兴许是老沈的哀恸感染了她,宸青鸾这才转动了下眼珠,活像还魂的样子。
她与那人纠缠了几十载,如今好不容易他们明日就要成亲了……
她是需要这孩子的,需要用这孩子的死捆住那人的慈悲之心。
她叹了口气,“拿来吧。”
她仰头一口饮尽了那碗堕胎药,将碗摔在了尊台之上,眼角隐隐有泪划过。
翌日,长幻巅上。
“不好了,长明神君要与人间女帝成婚了!!这是坠神啊,要遭天谴的!!”
一位掌管下世镜的小童,慌忙的奔出尘世阁,直朝那修真境去。
长幻巅内闻讯赶来的各大仙修纷纷争先恐后的盯着这下世镜。
“混账,神君一旦与人帝结契,天道崩坏,这是要将两界千年积累,一朝毁去啊。”一位白眉老者,怒目呵斥。
“可不是嘛,这神君自甘堕落,偏要拉上我们这些化神之境的人做甚。”
“我听说这神君已经三次下界了,倘若这一次失身为欲念所累,坠神不说,恐遭天谴,尸骨无存。”
一位仙君就这么小声揶揄着,面带鄙夷。
自古修神之路棘地荆天,即便是断情绝爱者倘若没有天时地利,心中没有深重执念,没有抱着必死决心是绝无法勘破的。
是以这几千年来,这长明神君还是头个以二五年华便位列帝君之人,让人无不称奇。
“都别吵了,墨师祖已下界,众仙尊散了吧。”
小童将众人赶出阁外,独自坐了下来,他怎么也想不通,那样清冷华贵,克己复礼的帝君,怎么会做出如此威胁天界的事呢。
宸宫,金銮殿下。
女帝身穿明黄色五爪金龙朝服,一头墨发尽数绾起,头戴紫金束冠,一支掐丝火凤步摇随着她莲步慢移熠熠生辉。
身后是跪拜在地的满朝文武百官。
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赤金裙摆拖曳在后,额间花钿璀璨,芊芊玉指上的丹蔻与红唇交相辉映。
而殿上龙椅旁的卿长明,则身穿暗红五爪黑蟒袍,剑眉似刀飞入发鬓,看着她缓缓的朝自己走来,雍容前行,如登九霄。
此时浑身脱力的他终究只能认命的闭上眼,轻轻叹息,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宫内莹莹囍烛,烈烈红帐。
她掀起朱红盖头,盖头下的他轻轻地喘着,桃瓣似的双目隐隐沁出薄雾,眼角绯红。
真是美人如画……
她就这么低着头看着他,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另一手将紧握着的玉樽抵上那被他咬得殷红的唇瓣,强行将烈酒浇入他喉头,低声道,“这是我五年前就为你准备好的合卺酒,一直埋于那玉英之下,你尝尝?”
烈酒灌吼,他神情一僵,似要将她撕碎,喉间溢出隐忍的闷哼。
“放开,你要疯到什么时候,我是你的太傅!!”催-情圣药逼得他双目赤红,忍不住朝她低吼。
太傅?原来他便是如此想的吗?她低低笑着。
衣衫落地,卿长明厌恶地偏头避开,她冰冷的嘴唇只堪堪擦过他涨红的脸颊。
他内心疯狂地叫嚣着,
不!!他不能!!!!
倘若他坠神她势必要遭天谴的,七七四十九道雷劫直击而下,尸骨无存都是轻的,她还是宸国万民的皇,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封印的桎梏打了她一掌。
霎时眼前划过一道灿红,她就这么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呕血不止,身下大片的血红渗了出来,她努力地直起身子卧在血泊里看着他,满是绝望。
“你就真的这么恨我?”鲜血沿着她嘴角蜿蜒而下。
“我…没有…”如今说什么都显得苍白,他赶紧奔到她身侧,颤着手扶起了她,满手腥红,“怎么会这样,阿鸾……”
她闭起了眼睛,心底阵痛,已有多久不曾听他如此叫唤她了,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支撑不住地昏了过去……
自己的目的大概是达到了吧,她想。
“太医!!太医!!”他抱着她失声吼道,怎么会这样,自己明明只是想推开她……
坠神宫里,宫人们快速地进出着,手上端着一盆一盆血水。
从月仙宫赶来的沈清月,就这么远远地看着躺在床榻上毫无血色的她,他目眦欲裂,一把抓过一个宫女,“说,陛下这是怎么了!!”
“陛下她…长明侍君……小产…出血过多…昏过去了。”宫女瑟缩着,磕磕巴巴不住地颤抖道。
沈清月一把甩开她,往日的和珣清雅一扫而光,他理智丧失地跨步上前一把揪过那床榻边上脸色煞白的卿长明便是迎面一拳,“是你!!是你害她这样的?”
他瞪起了眼,脸上暴起一道道青筋,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何曾见过她孱弱得这样子。
望着床榻边上放着的金盆里躺着的成团模糊血肉,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几欲昏厥,这是她第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
卿长明被打后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脸色晦暗不明。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僵持着……
“咳咳,阿明…”宸青鸾醒了,嗓音破碎。
卿长明回过神来,神色一凛,扑到床榻前,握住了她的手,心如刀割。
“我在,阿鸾。我在…”他将脸贴在她手上,亲昵的来回磨蹭。
“阿明,你的脸怎么了?”
宸青鸾就这么无力地半睁着眼睛看着他,“我刚好怕,眼前一片黑暗,差点就见不着你了。”她虚弱地说着,气息奄奄。
卿长明肝肠寸断,泪盈于睫,他摇摇头,“不会的,阿明会一直陪着阿鸾,直到她长大。”
他就这么轻轻地说着,这是她幼时,他对她许下的诺言。
纵然万劫不复,得君如此,阿鸾此生已矣。
宸青鸾就这么看着他,直至闭眼。
真好,她又一次…赌赢了。
角落里的沈清月见此一拳砸在了柱子上,她心里是真的没有自己,自她醒后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自己。
他双目阴鸷的看着榻间的两人,转身走了。
眉心闪过一道暗影。
如火般炙热得欲跳脱的心使他痛得捂着胸口,倒在了月仙宫门口。
寝宫门口的宫人们见此乱作一团,沈清月就这么倒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明黄的幻影,可还没伸到半空中手便滑落了下来。
宸青鸾,是你负我。
沈清月坠入黑暗,他就这么飘然着,因为目不能视,此刻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能胡乱地抓着,他害怕极了,无尽长夜再也没有弯清明皎月给予他半点温暖,压抑许久的怨恨在胸中翻滚着,热血上涌就这么将他湮没在仇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