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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梦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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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中,还阳和蝎揭留波默不作声,两人盯着生起的火,谁也没有理会谁。
二人看起来并不熟悉,还阳觉得无趣起身,打算离去,蝎揭留波忽然咳起来,大有一副要把自己咳断气的架势。
还阳皱眉,她回身看着蝎揭留波,见蝎揭留波脸色越来越苍白,眉宇间一股气死,像是随时归命地府的样子。
可偏偏这家伙总是超出她的预料,生命太过于顽强,令她咋舌。
按道理讲,蝎揭留波早就该死了。可却撑着一口气,一直到现在。听闻人心里有念头,这身上便还有人气,魂难勾,还阳打量许久,脑子里兜兜转转一圈,也没想到蝎揭留波心里头到底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不过也好,这样她也省事。
“咳咳咳…咳咳咳……”
“喂,你没事吧?”还阳问出来,才觉得自己问这问题毫无营养。
毫无意外的,还阳被蝎揭留波白了一眼。
还阳没生气,也不打算同一个死人计较,她靠近两步,缓缓蹲下身,嘶了一声,皱着眉头,喃喃道:“你这人类真有意思。”
蝎揭留波盯着还阳,被埋在雪里被挖出来后又大病一场,等他醒来时就已经在这洞穴里,不知不觉和这个救他一命的怪女人待了不知几日。
长时间滴水未进,在这冰天雪地中,能见到的活物只有眼前这个女人,蝎揭留波下意识舔了一下干裂的唇。
“喂,不是吧。我可是救你命的,你这个人打什么坏算盘呢?”还阳抓起一把雪砸向蝎揭留波,还不忘呸一声。
“坏坯子,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冰天雪地里那把火成了唯一能够救命的东西,可眼前这个女人似乎根本不受风雪影响,她走出洞穴在,迎面而来如刀刃般的风霜劈头盖脸打在脸上,她似乎不觉得痛,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蝎揭留波被还阳这近乎傻子的行为引起注意,他轻轻移动,身上的痛感传达至大脑中,告诉他,他还活着。
他又咳了几声,目所能及之处大雪风飞,这会地处雪山深腹,他一个残缺之人,是如何都走不出去了,索性放弃,原地躺下静静等着死亡到来。
死了就死了吧。
他忽然想起赵敬,说爱也好恨也罢,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赵敬已经死了,他也本该死的。
可偏偏,也许是上天怜惜?怜惜他什么呢?他本就双手沾满鲜血,无恶不作。可也最终无一归处。
蝎揭留波瞥眼还阳,正巧和还阳的视线撞上,他忽然有些不自在,转过头闭上眼。
“哎哎哎,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明明就快要死了,怎么还活着呢?”
换成别人,定然会指着这女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任谁听见这番话心里头都不会舒服,哪怕是说这话的是救命恩人。
蝎揭留波抑制不了,咳了声,他干脆不装了,睁开眼便看见还阳满脸热切,像是小孩遇上新奇的玩物,正准备对他的长辫下手。
蝎揭留波抬手拍开还阳的爪子,顾不上伤及五脏六腑的病痛,缓缓地从地上起身。
蝎揭留波没用狠劲,他也没力气用什么狠劲,可这人却嘟嘟囔囔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救了个白眼狼,还咒他早死早超生。
“喂,你总得介绍一下自己吧,不然我总叫你喂,你听着也不舒服吧。”
蝎揭留波没有说话,他没有多余心思理会这人,可这人却喋喋不休:“我叫还阳,嗯,偷偷背着家里跑出来玩的,结果不小心迷路了,唉……不过我说啊,你这人有没有礼貌啊,你们不是最讲究救命之恩,涌泉相报的吗?我就想知道你的名字而已嘛,再说我,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呀,归还的还,骄阳的阳。”
蝎揭留波沉默许久,无声无息搭在身侧的蝎尾刺,一提气,五脏六腑如被闷在火炉上,脏腑具损,他如今连个普通人都不一定能杀得了。
蝎揭留波的动作在还阳眼里如孩童把戏,可见蝎揭留波对自己的警惕心如此重,又觉得不甘:“好歹留个名字,这样就算你死了,我也能给你立个碑,有个牌位不做孤魂野鬼,也好入轮回。”
或许是孤魂野鬼四字戳中眼前这个蝎揭留波,他这一次竟真将名字告知:“蝎揭留波。”
“好奇怪的名字。”还阳顺势坐在蝎揭留波身旁,撑着脸的一侧,歪头仔细盯着这个叫‘蝎揭留波’的人,良久,感叹一句:“你生的真好看,比我那的都好看,只是可惜了……”
蝎揭留波纵使经过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波折,也被还阳这一声饱含怜惜之意的话气得不轻。
这人怎么回事,虽救他一命,却又无时无刻都在盼望他死。
“你饿吗?”
蝎揭留波不语。
“或许你吃兔子吗?”
蝎揭留波还是不语。心中念叨道,这冰天雪地的哪里会有什么兔子。
结果还阳像是听见他心声一样:“我刚刚瞧见几只兔子往那跑了,你等我一会。”
蝎揭留波一惊,带着打量的目光重新审视一遍还阳。
冰天雪地里,还能够清楚看见兔子行踪,不惧风寒,孤身一人,把他从雪地里挖出来,一切种种,都在指向这个还阳不是什么普通人。
可江湖里,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出现在雪山附近,却似乎对琉璃甲没有什么企图,更或者,压根不知道或不屑琉璃甲。
在蝎揭留波梳理期间,还阳的动作很快,不过一小会就提着两只兔子回来了。
大寒之地的兔子不肥美,但聊胜于无。
可是……
“呸呸呸……”还阳吐出嘴里的肉,顺势也打掉蝎揭留波手中的烤兔:“别吃了别吃了,我再重新给你找点东西吧。”
蝎揭留波盯着还阳,忽然开始质疑:“你大概是不太清楚我们两个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我知道啊。不过你吃不吃都没关系了,早晚的事而已。”
还阳轻描淡写,似乎把蝎揭留波的死期拍板。蝎揭留波吸口冷气,任由冷气灌入五脏六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道:“这荒山野岭的,周围除了雪就是雪,阁下能在这冰天雪地迷路?不知阁下是怎么走进这里来的呢?”
“说出来我怕你不信。”还阳压低音调,在空洞的洞穴里,显得阴沉:“我一开门就到这来了。”
蝎揭留波打量着还阳,最终对她下了结论,疯子。
满口胡言的疯子。
一身怪异疑点的疯子。
“你死了怪可惜的。”还阳捏捏耳朵,手搭着下巴:“你长得好看,人也不错,英年早逝太可惜了。”
蝎揭留波哽塞,嗤笑道:“本王,还要多些你的救命之恩了。”
“不用。”还阳摆摆手,认真道:“你该感谢你自己,长得这么俊俏。换做别的,我可能要考虑考虑了。”
“这么说,本王还要感谢自己不成?”
还阳摇摇头,嘟囔着:“非也非也,想来你的母亲父亲应该生得很好看吧。”
还阳看着蝎揭留波的表情不对劲,才捂着自己的嘴,想了想,又底下头双手作揖,满怀歉意:“抱歉,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蝎揭留波愕然,他并不生气,只是多少有些感慨。也不知是为解脱感慨,还是为心中那股莫名的畅快与悔恨驳杂而感慨。
一连好几天,蝎揭留波就这么静静躺在这洞穴里。
五脏六腑俱损,经脉尽毁,堂堂一届毒蝎之主,如今如废人一般苟延残喘,与其静静等着内力如滴水,一点一点散去,骨子里被寒霜占据,窒息感和压迫感袭来,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痛快。
“喂!”
朦胧间,蝎揭留波听见有人急冲冲把他扶起。他遏制不住疼痛,却也没有力气抒发感官。
“你可别死啊,我好不容易才碰到。”
“来得及还来得及……”
还阳在耳边絮絮叨叨吵得他头疼,却也架不住生命力流失而赋予的沉重感,迷迷糊糊时,只留有听力被无限放大,他听见还阳带着哭腔不断地叫他。
等他再睁开眼时,已经身处一间小木屋里,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不知什么物种的皮拼凑成的一张大被子。
蝎揭留波挣扎着起身,却徒然。余光中,他瞧见自己身上缠绕了一圈圈白纱,浑身发软,他无法感受到疼痛,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
小木屋不大,一旁的火炉烧得通红。隔着窗户依然可以听见外头呼啸的大风。
木屋做得不够好,偶尔漏点冷风吹进来,蝎揭留波又试图动身。
“啧!别动!”
还阳无声无息地出现,伸手一把摁着蝎揭留波脑门,她掀起蝎揭留波被子的一角,探入其中摸到蝎揭留波的手腕,不顾蝎揭留波挣扎,硬是给蝎揭留波诊脉。
还阳的手冰凉冰凉的,接触到蝎揭留波皮肤时,冷得蝎揭留波都想打颤,可还阳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她好像压根不怕冷。
蝎揭留波带着几分探究,开口道:“小恩人,又救了本王一回。有道理是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待下山后,黄金白银百两重谢如何?”
还阳想了想,点点头,理所当然道:“也成。不过,能不能下山还不好说呢。之前突然雪崩,下山的路被堵死,原路返回是不成的,只能另寻他路了。”
蝎揭留波心中安稳几分,有所贪图,总好过目的不明。蝎揭留波心中的防备这才勉强放下两分。
“不过啊,黄金白银什么的都是以后得事,我哪里知道你会不会跑路啊,不如压点押金怎样?”还阳指指蝎揭留波腰身处的蝎尾鞭。
她早就盯上了。
蝎揭留波思索片刻,点点头,应下了。
蝎揭留波不方便动身,还阳只能自己动手。她怕动作太大会牵连蝎揭留波的伤,遂只能小心再小心,可当她手搭在蝎揭留波腰带处时,蝎揭留波便不安了,出口制止还阳的动作:“你这是做什么?”
还阳迷茫,双手撑在蝎揭留波腰侧,这架势看起来像是把蝎揭留波抱在怀中一样,半个身子悬空搭在蝎揭留波上头,她眨眨眼,认真回答道:“拿东西啊。这腰带不解开,我如果用蛮力,怕是会牵扯到你的伤。”
“你直接抽就是了。”
“不成不成。”还阳摇头,五官都快缩在一块:“会很痛的,我以前也伤得很重,被人拖着时感觉都快痛死了。如果我也这般蛮力,你也会很痛的,很快的,你忍忍。”
还阳的手已经搭在蝎揭留波的腰间,三两下就解开他的腰带。
蝎揭留波脸忽然噌地发红,满脸不自在。无他,只是还阳的话让他想多了些。
‘很快的,你忍忍。’这像极青楼里的粗鄙之语的口吻,都不应该出自还阳口中。
他蝎揭留波虽看得多,可也始终是个没开过刃的刀,这被人忽然握起,刃身震震。
“咦?”还阳将蝎尾鞭拿到手后,还不忘记给蝎揭留波重新系腰带。
“你身上还有别的伤?”还阳目光被一处吸引,她手指搭上蝎揭留波腰间,未系好的腰带散开,还阳便顺势掀起蝎揭留波的里衣。
“你!”
“你伤得好重啊!”
蝎揭留波如今只能咬牙,四肢无力的他,这会像一块肉,任由还阳扒干净。
“外头风雪太大,眼看要把门都给埋了,你没醒,我只能一个人去外头处理积雪。便只来得及给你把露出来的地方处理了。”还阳十指上大大小小的冻疮,十指已开始发红发肿。
蝎揭留波腰身一塌,干脆卸了力,任由还阳上下其手。
直到还阳冰凉的指尖轻轻地碰到腰腹处,他微微颤颤身子,下意识缩了一下。
蝎揭留波道:“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凉。”
“你说这个啊?我和别人不太一样,我自小就体寒,所以平日里总是手冷脚冷的。”
蝎揭留波想接着问,可见还阳十指上的冻疮,忽然又不知怎么问出口,只能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还阳十指不太灵活地给他上药。
“这药,你哪来的?这木屋,又怎么找到的?你出去,是做什么了?”
蝎揭留波一连串的提问如利刃般,势必要捅穿那层纸。
还阳挑挑眉,身子向后一仰,一伸手,就摸到柜子上剩余几捆白纱:“小蝎子,有些东西问了也没意思,你知道我救你就成了嘛。”
“你叫我什么?”
“小蝎子啊,不可爱吗?”
还阳一脸认真,好似不觉得有何不妥。
蝎揭留波如鲠在喉,他想开口,却屡屡泄气,他盯着还阳,视线直勾勾的,被褥下手指不自然地弯曲,蜷起,松开,又弯曲蜷缩再松开。
如此反复数次,他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却听还阳惊奇大声道:“唉?你耳朵好红啊,害羞啦?”
蝎揭留波只觉得一声‘轰隆’在脑子里炸开,又听见还阳惊奇道:“你的脸也好红,哈哈哈哈哈哈,你好可爱啊。”
可…,可爱?
还阳如孩童遇见喜欢的玩具,对上眼了,便忍不住伸手这戳戳那戳戳,蝎揭留波的脸就这么硬生生被还阳连着摧残了好些天。
直到,蝎揭留波渐渐康复,还阳没了机会,只能感慨唏嘘。
那么好的一张脸,毫无生气,当真浪费。
“唉……”
“唉……”
“唉……”
两人待着的木屋里除去一张床空空如也,外头呼呼大雪吹着对于里面的影响不大,可还阳耐不住。
蝎揭留波想了许久,还阳无论是行事作风还是行为举止上,全然是娇纵感,却很神奇的并不令人反感。
对方十分清楚把握分寸
,偶尔那么一两下,让人并不觉得过火。
比如现在,还阳揪着两条辫子缠绕在指尖,蝎揭留波望去,见她不知什么时候搬着小板凳坐在床沿边,而他只是半躺着,长发刚好顺着床沿垂下。
小姑娘的手细细软软的,雪白雪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皮肤细腻到连毛孔都不见几个,蝎揭留波呼吸一沉,盯着这双手,目光灼热。
白嫩的手,缠绕着它的,是他的发辫,十分显眼,怪异的占有欲萦绕心头。
“小蝎子?”
蝎揭留波骤然清醒,他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还阳顺势松开手,又拿起小刀抱着一截木头疙瘩开始忙活。
还阳低低呜了声,蝎揭留波听见动静跟着看去,只见到还阳手上被划破好大一口子,血珠顺着腕处滴在地上。
蝎揭留波张张嘴想说话,忽然被一阵香味袭来,整个人浑身发软,懵了一瞬,摇摇头,咬咬唇,缓过神后从床头拿出纱布药膏。
蝎揭留波起不来,只能招招手示意还阳过来。
这屋里不知怎么的忽然变得十分暖和,让人不禁放松神情,随之那香味如热浪一样阵阵袭来,整个人就如同进入大火炉里。
“喂!小蝎子!!”
蝎揭留波昏迷前最后一眼,见到的是一片空白,随后整个世界开始颠倒。
还阳匆匆忙忙给自己包扎伤口,她一只手摸上蝎揭留波的脸,滚烫得不像样。
还阳本身就是个上好的灵丹妙药,只是量没发把握,过度可能还会要命,她就没敢给蝎揭留波喂血。
但没想到的是蝎揭留波竟是闻都闻不得。
还阳检查了一番,确定人不会出事后还不慌不忙继续手头的活。
木头疙瘩沾了还阳的血,竟开始散发生机,还阳折断它生出的枝丫,继续雕刻着,时不时望着蝎揭留波,以防人出意外。
蝎揭留波如今像喝醉酒一样,两颊晕着不自然的红,整个人蜷缩着,身上的骨头咔咔作响。
蝎揭留波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还阳比划着自己刚刚那处伤口,啧啧感慨:“没想到凡人的身体竟如此羸弱,竟是连一滴血都吸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