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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老丈人要刀女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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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揭留波步伐沉重,他快步回到分舵内,静静看着那颗歪脖子树许久。
歪脖子树上果实累累,果香四溢。有一小块树枝折了,人为从外力破坏的,导致看起来不是很美观。
而折下的那截树枝,正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恍然间,虞雨的面容浮现。
“我很开心。你等等我好不好。”
蝎揭留波认真想了很久,从那夜池塘表明心意的那一回,一直到如今。他依旧没想明白,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清虞雨。
他想到虞雨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总是要适应和习惯的。就像我怕黑,便点蜡,后来习惯了烛火带来的光明,我曾经以为我能够一辈子都能点上烛火,只可惜蜡烛也有烧完的一天。”
“后来呢,我换成了开灯,换成了柴火,换成了许许多多可以替代它的光源,可我总觉得,只有那烛火才是最亮最暖的。后来有一天,我不点灯了,却发现黑暗其实也没什么了。因为没有烛火的存在,好像,也不是这么重要了。”
“所以,到底是害怕黑暗,还是贪念烛火的光,我也说不清了。”
蝎揭留波坐在树下,熟透的果实忽然掉落在他身旁,他抬起头,看着依旧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弯枝叶的树。
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答案的尾巴,可却又让他从指尖溜走。
耳畔又是那一句“我喜欢你。”
低沉而热烈的爱意。哪怕是试图将自己置身事外的蝎揭留波,也无法招架。
同样熟悉的话,他也曾经听过一回。
那时虞雨手里正捏着一个空了的罐子,她脸上两坨晕红,显然是喝醉了,非要拉着蝎揭留波玩个叫过家家的游戏。
昏暗路灯下,两道处空空荡荡,酒罐在地上滚了两圈穿过蝎揭留波,他望着眼前人神志不清已经抱着一棵树胡言乱语,他凑近了听,全是没头没尾的话,听得他一阵糊涂。
谁料虞雨抱着树的双手撒开,整个人熊扑到蝎揭留波那,毫无疑问地穿过蝎揭留波的人。
虞雨刹不住车,直接原地平摔,然后就没了动静。直到听见啜泣声,蝎揭留波才肯低下身,正好和要起来的虞雨又是一个脸贴脸。
喝醉酒的人眼神涣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缕长发自耳边如一条毒蛇蜿蜒攀爬到颈下,无端生出一种脆弱感,轻轻一掐,或许就断了的错觉。
但这是虞雨,蝎揭留波太清楚她,懦弱这种词不合适出现在她身上。
可那时的虞雨表现出了与寻常截然不同的模样,她紧紧抱着自己,头埋在膝盖,突然开始自言自语:“人活着一辈子,如果没个念头,那太容易迷失了。总要有个目标,才能找到自己存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
蝎揭留波没见过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酒鬼交流,可虞雨却死缠着他问这问那,好几次被问到没脾气,蝎尾鞭都快抽出去。
虞雨问得心满意足,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无意间踩扁空空如也的酒罐子,又开始傻笑起来:“我有一个秘密,谁都不知道。”
“不过!”虞雨忽然收敛笑意,十分正经道:“我可以偷偷告诉你。我有一个喜欢的人,我喜欢他好久好久了,久到…嗯…几百年了。”
蝎揭留波见虞雨一脸正经的还以为酒醒了,没成想又是一堆胡话。
“他很好很好,我叫他小蝎子,只有我能叫他小蝎子,小蝎子、喜欢,我欢喜小蝎子,我喜欢你,这是…我们…两个的…秘…秘密……”
在听到‘小蝎子’的一瞬,他不可否认心里头有过片刻悸动,以及回想起那段深埋在记忆里的特殊经历。那时候的他在做什么呢?
大概是,还在这混沌江湖里摸爬滚打。带着还不成熟的毒蝎,一步一步在江湖里杀出条血路。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多想,以及推敲虞雨的话。
虞雨很尊重蝎揭留波的意愿,如果不是他提起的,虞雨从未越界半步。
她偶尔会开些不痛不痒的小玩笑,有时候又会因为莫名其妙的一件事绷着脸,可当蝎揭留波站在她面前时,她五官便开始生动起来,笑吟吟地娇嗔。
就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压倒她。
这种人太可怕了,她身上总是带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和暖意,如漩涡一样,一旦触及,便来不及收手,然后把人一点一点卷入。
蝎揭留波伸手拨开掉落的果实,果实顺着斜坡轱辘滚去,直到撞上一个小花盆后便停下来。
蝎揭留波看去,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红瓦花盆,盆里装着半载泥,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盆中淤泥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腐肉糜烂的气味,蝎揭留波觉得眼熟,他走上去,蹲了下来。
指尖叩着花盆边缘,蝎揭留波微微离远了点。这泥土中一股浓厚的腥味,以及还有熟悉的在药人窟长久消散不去的呛鼻药味。
蝎揭留波起身,他抬头看着黄昏将近的天,直到夜里雾气变得浓重,墨色的天上三三两两的星星,看起来凄凄惨惨冷冷清清的。
他唤来两个小蝎子,踢开脚下腐烂的果实,回身最后看一眼那歪脖子树:“把它连根拔了。”
蝎揭留波吩咐完后,带着一批药人,便开始偏偏行动了。
可直到行动失败,掳走的张成岭被温周二人救走。败局已定,蝎揭留波也不愿再多作逗留。
毒菩萨和俏罗汉被伤得不清。
蝎揭留波紧紧盯着面前那块空地,宛若温周二人还在似的:“虞雨呢?”
“属下带走张成岭后,她便跟在我身后。可是忽然人就不见了,事有缓急轻重,掳走张成岭后属下便顾不上她。”
俏罗汉停顿了一下,想起死于鬼谷谷主手中的秦松,语调突然急转直下,开始小心翼翼观察着蝎揭留波的表情:“可能,她和老秦,都遭到那鬼谷谷主的毒手了。”
蝎揭留波抱着琵琶,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俏罗汉只听见他忽然一声轻笑,无比笃定道:“不会的。这两个魔星,无法下手的。”
俏罗汉和毒菩萨听蝎揭留波的话,虽不清楚其中缘由,但也大概听出这虞雨恐怕和温周二人关系匪浅。
她二人没有再说话,直到蝎揭留波下令重返分舵,才带着药人动身。
直到蝎揭留波让人连夜毁了分舵,将所有蛛丝马迹尽烧毁,就连墙角的一株杂草也无法幸免。
虞雨依旧没有回来。
……
林间羊肠小道弯弯绕绕,杂草丛生互相交错,让本来就狭窄的小道更加难以踏步。
两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在林中飞过,一黑一白去阴间恶鬼双煞似的。
白衣的是个女子,她抱着纸伞回头,脚下轻轻一点,又飘了几仗远,她回头看见那狗皮膏药似的黑衣男子,不解道:“说我疯,你也差不到哪里去。竟然就这么化成人,也不怕那群鬼知道了把你丢熔浆里。”
“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同我回去。其余的,事后再论。”
虞雨冲他翻起白眼,将纸伞丢至一处,她抽出腰间细软的双刺:“没时间跟你耗,对不住了。”
按道理说,以她现在的实力,和这家伙打一打还能勉强平手。
直到,虞雨慌张甩开朝她飞来的几道血符:“你耍诈!”
虞雨见势不妙,抄了条错综复杂的野路。心头的血翻涌滚动,心脏有力的跳动无限放大在耳旁。
四肢忽然一软,虞雨从半空中跌落,身下是零零碎碎的不规则碎石。而其中一个尖锐的碎石,不出意外的话,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定会穿破她的脊椎,轻则半残,重则丧命。
虞雨无力控制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
直到被她慌张逃命而遗落的纸伞忽然飞来。
撑开的伞面此刻坚硬如铁,撞上虞雨本就有伤的腰间,迫使她被动改变跌落的方向。
本是带着救人之心,可没想到力道太大了。直接把虞雨撞飞,甚至撞断了一颗拳头粗的树,也不见停下。
男子手中执伞,他慌张片刻后,突然觉得这样也行。
反正无论怎么样都要把虞雨带回去。
带个魂比带个肉身要轻松多了。
所以,死了也无所谓。
一颗幼树被拦腰折断,虞雨整个人像脱线风筝似的,直到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她已分不清方向,只觉得自己浮浮沉沉,像是要出魂一样。
虞雨神态木然,躺在空旷地上,仰头望去,天上黑压压一片,她眨眨眼,忽然眼眶微热,直到尝到一股咸涩味,她才恍然清醒。
虞雨张口想说话,血液不停涌出,如失控的水阀。
虞雨失血过多,周身骨头已经没有一处好的。她的听觉被放大数倍,河流的暗涌,树间的蝉鸣,树影婆娑,林间燥热难耐的风,柴火烧起‘噼啪’作响……
“阿虞?!”
周子舒蹲下身,顾不得多想,将身上的药全都掏出。他呼吸急促,瓶瓶罐罐的药,能吃的能用的全被他用光了。
“师兄啊……”虞雨想笑,奈何这一动便会牵连全身,她不敢再多动,直到周子舒开始动手把自己的衣服撕成一条条布条,虞雨心中触动。
虞雨小心翼翼喘着气,她想抬手阻止周子舒无效的止血行为。
虞雨勉强还能提起一口气,她张嘴,新鲜空气鱼贯而入,残破之躯,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形一定不好看。
温客行追了出去,剩下的张成岭不知所措。
事故突生前,他才刚拜周子舒为师不久。提起四季山庄时,张成岭还记得,师父在说到山中美景时,忽然笑起来,便开始提起虞雨:“成岭,我而今收你为徒,于礼数,无论如何你还要同我去见见你另一个师伯。”
“师伯?”张成岭又是新奇又是激动。
“你见过的。初次见面就在湖边,还蹭了马车的虞雨,她是师父的小师妹,按辈分,你当叫她一声师伯。只可惜,这丫头动如脱兔,疯起来几乎找不到她人。改天得了空闲,便带你去拜见她。”周子舒提及虞雨时,身上的气场少了几分锐利,就连带着说话都变得温柔很多。
张成岭不是个蠢孩子,他没有问为何初次见面时两人如陌生人一般,只是咧嘴笑了笑,点点头:“那师父,虞师伯的武功是不是也顶好?”
“你虞师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武功不怎么样,闯祸的本事却是庄里顶好的。成岭,今后可不能像你师伯那样。”周子舒叹息一声,又是感慨又是怀念:“只是,她是庄里唯一的女娃娃,年纪小,又可爱,那时候啊,她闯了不少的祸,还是你师父给她担着。真是让人头疼。”
“只是,你师父做了些对不起四季山庄,对不起她的事。”周子舒喝了口酒,人变得冷静下来后,也开始消沉许多:“我曾私底下四处寻找她,只求知道她还平安就好。见到她依旧这么没心没肺四肢健全,快乐肆意,就像曾经在四季山庄一样,我也便安心了。”
张成岭开口安慰道:“我曾有一个玩伴,他也是有妹妹的,就像师父和师伯一样,他的妹妹也爱闯祸,然后这个做哥哥的也经常护着妹妹。直到那天,哥哥被人欺负了,妹妹很生气,张嘴便死死咬着那人不放。”
“我虽未曾见过虞师伯几次,但我能感觉得到,虞师伯也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虽然她可能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是记着您的。”
周子舒却不再搭话,手里的酒壶已空,他只能盯着那堆碳火出神。
张成岭沉浸在拜师成功的喜悦里,直到突生变故,身受重伤性命垂危的虞雨忽然出现在面前。
上一刻还在谈及虞雨性子活泼让人头疼的事,和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划上不对等的符号。
周子舒跪蹲在虞雨身旁,层层叠叠的衣袍拖地,裙摆一角也渐渐染上虞雨的血。
温客行回来了,手里还多了把破伞。
虞雨喘着粗气:“伞。”
虞雨很是心疼自己的伞,也恨不得把那人抽筋拔骨拆之入肚而后快。
这是铁了心想弄死她,竟把她的伞弄破了。
伞面画了数道诡谲血符,她如今魂体重新融合,凡人之躯时间一长难以承载,容易脏腑衰败消耗寿命,便是仰仗这把伞才能留到现在。
虞雨来不及解释,视线便模模糊糊,然后一歪头,不省人事,把周子舒三人吓得不清。
还是温客行搭脉,用药吊着虞雨一口气,举着火把在林里寻药草,在石板上捣烂,仓促地给人抱扎,这才捡回来半条命。
“阿絮,我还在那处捡到此物。”温客行手中拿着的是一颗通体碧绿,内部镂空的毒蝎标志的图案。
周子舒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毒蝎?好啊。”
张成岭从未见过师傅这模样,语气里恨不得手撕毒蝎。他忽然一个打颤,不寒而栗,摸了把自己颈后,只觉得发凉。
张成岭开始对自己以后的求学生涯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