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花酋长

13、切忌多劳多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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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锦晚上熬好了药去给苏兮送药时，苏兮躺在院子里秋千上，莫辞跟在后面默不作声。莫辞平日里如果无事一般现身，现在夜深人静赶来，怕是有事。
　　不过，就算真的有什么事，那也是苏将军的事，晏锦不好多问，只安安分分送药过来。
　　苏兮老实喝了药，指了指院中石凳示意晏锦坐下，“阿锦来我这里时才十三吧，那个时候还小，个也没我高，如今一眨眼的功夫就长成了，我那日进山见到时差点认不出来。”
　　苏兮话里有话，晏锦只听着不接话。
　　“分隔多年，阿锦形体容貌上变化虽大，但性子上却没怎么变，还是不怎么爱说话，谁见了不说一声沉熟内敛的。”苏兮给他倒了杯茶，顿了顿又道，“阿锦也长大了，朝廷形势变幻莫测波诡云谲，指不定哪日我也该被抄家灭族，真到了那个时日，不要说护你周全，想跟你撇清关系都难，保你全身而退更是难上加难。”
　　这话晏锦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我初见你父亲时，他才十七八，未及弱冠，但是家中业已娶妻。那个时候，我刚懂事，也想着以后也像他那样，娶个温婉贤淑的妻，以后好一起相互陪伴过日子。可终究是世事难料啊，我如今也到这把岁数了，将军府里却空无一人，每次回京面圣后归家，总觉得家中清冷寂寥无比，一点人气都没有，心里总有感慨，要我早些年娶个妻子回来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认真算起，自我十四岁行军到今年也有十四五年的光景之久，前几年年少气盛还能找点乐子打发时间自我安慰，但是近十年来，我是格外不爱回将军府，总跑来山庄里闲散度日，就是不愿意面对空荡的将军府。”
　　夜里起风，莫辞进屋拿了件披风出来披到苏兮肩上。晏锦听到这里，再怎么愚笨也该听出来苏兮话里的意思。
　　“年轻总是这样，永远不担心未来的事，我既把阿锦当做我亲弟弟，我肯定不愿意阿锦落得我这样孤家寡人的下场。阿锦今年也有十八九了，即将及冠，你要是愿意呢，长兄为父，我作为兄长，替你寻一户好人家的姑娘，到时候我也帮你备一份足够诚意的聘礼为你上门去提亲。等阿锦成家后再立业，再做个买卖也是好的，你以后也能安稳度日，这也是多少人想要的平安顺遂的小日子，美满幸福，无灾无祸，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兮最后的反问是堵得晏锦无话可说。这确实是他以后应该走、也是最好走的路。但是他凭什么就这样轻易觉得他的路向，说不好苏兮不仅将他安排地妥妥当当，还早就找好了那户与他成亲的姑娘。
　　既然有这等高瞻远瞩的本事，怎么不用在自己身上？不然也不至于每次回来都带一身的伤。
　　“阿锦？”
　　“用不着你给我找人家。”晏锦心里压了口气，怕苏兮误会又闷声道，“娶妻是一辈子的事，我自会找个合我意的，不劳苏将军操心。”这一声苏将军，硬是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晏锦心里的不痛快从何而来，他自己也不明白，只觉得心里发闷不舒服，想着回去给自己开服药就好。
　　“那是自然，你说的是。”晏锦向来直呼他姓名，苏兮也被阿锦突然喊的一声“苏将军”喊懵了一瞬，不过这点小事倒不值得他放在心上，只点点头从莫辞手里拿过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房契，不管找了哪家姑娘，总是要给人遮风挡雨的住处好好对待，这也是最起码尊重和保障。”
　　晏锦不吭声，算是默认了，走之前还是拿走了房契。
　　等走出院门十来步，晏锦被晚风吹的后背发凉，这才想起还没给苏兮的腿做针灸。他那腿伤不尽快治疗，恐怕日后站起来都成问题，更不要说继续驰骋疆场。
　　他拍了拍自己脑门，恨自己向来记事的脑子怎么就被气糊涂了。
　　晏锦抬脚折回去，到了院门外的树下，借着月色远远地看到莫辞压着黑衣人跪在地上。黑衣人神色激动，要不是被莫辞压着恐怕下一秒就会起身朝苏兮扑过去。
　　苏兮倒是沉稳的很，手里端着茶，嘴唇蠕动说了两句后手腕一翻，将杯里的茶来回三遍倒在了那黑衣人跟前，像祭祀一样。随即，莫辞像是得到示意一般，手压着那人下巴硬生生地将人的脖子扭断了。
　　月光有多白，人血就有多鲜红。
　　晏锦站在树下进退都不是，等了一会儿还是转身走了。倒不是回院，而是去了厨房做点吃食端过来。
　　等他做好了一碗面端来，院子里也收拾干净恢复了常态，他也当做无事发生。
　　苏兮向来好清静，院子里没有小厮守夜，也没有婢女伺候，所以晏锦进院时直接推了院门就进去了。
　　他知道莫辞就守在附近，但他却不担心莫辞会对他如何。他端着面敲了敲屋门，过了一阵，苏兮穿着里衣披着一件外套出来开门，俨然是要睡的模样。
　　“我过来给苏将军的腿施针，路上碰到老管家，他让我送面过来。”
　　苏兮微微一笑，开门让晏锦进去。管家夜里要真给他准备吃食，一定会准备的丰富多样，哪里会只有一碗素面，连最起码的鸡蛋都没有。分明是见他晚膳吃的不多才送面过来的。送就送，怎么还口是心非起来。
　　莫非，不想娶妻的意思也是口是心非。苏兮突然就想明白，他们阿锦话不多，面子薄，容易脸红耳赤，像娶妻这样的事贸贸然跟他说，确实会让人难以接受，毕竟谁年少时面子不薄的，又不是人人都像林殊那样的人，十六七岁的年纪就将南江阁少公子骗到手。如果他真的想让阿锦加快日子成家，要换个法子才可能行得通。
　　晏锦背对着苏兮准备银针，却总觉得苏兮的视线莫名其妙地落在他后背上，搞的他不甚自在。
　　等苏兮吃过面回到床上，将两条肿成黑紫色的腿露出来，任由晏锦施针。这事以前都是林殊干，现在突然换了晏锦，苏兮还有些不习惯。主要还是因为平常林殊在身边时，总是叨叨絮絮说个没完没了，阿锦却跟林殊刚好相反，一个字都没有，施针只管施针，神情专注，搞的苏兮也不好出声说话，他怕一说话就会打扰了晏锦施针。
　　晏锦的注意力都在苏兮这两条腿上，就苏兮这腿，总的来说伤不是特别严重，三个月的针灸虽然好不全但是能痊愈九成有余。
　　但是这又说不太通了。晏锦的腿伤既然能治好，那么为什么拖了这么多年不好好治。难不成是新伤。晏锦虽然疑惑，但是也只是想想而已。苏兮的事，他向来不太清楚。
　　况且苏兮天天想着赶他走，也不想想他走了自己的腿怎么办。就算要走，他也要先将人治好了再走，哪有治了一半将病人丢弃的道理。
　　“阿锦，桌上有本书，拿来给我打发打发时间。”
　　晏锦回头去拿书，只是普通的官场小说。他这会儿突然想起五年前苏兮书房里那些不堪入目的春宫画册，突发奇想：他手里这本说不好也是那类小说。
　　“阿锦？”
　　晏锦回过神把书递过去，神色颇为复杂，最后只道，“保重身体，切忌多思多虑多劳。”
　　“嗯，有劳阿锦了。”苏兮不知道晏锦心里想的那点东西，只认为这是一位大夫对病人的好意提醒和叮嘱，“夜里凉，阿锦回去时记得披上件披风。”苏兮说着指了指木架上挂着的月牙白披风。
　　此后接连两个月，晏锦早上送药晚上施针，眼看就能将他的第一个病人完全治好，他心里也舒坦不少，而十七殿下这几天也在做回京的准备。

　　晏锦到苏兮院里送药时，在院门口见到了送早膳的小厮。平常这个时间，苏兮都会等他来了喝了药再用早膳，哪有这么快吃完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苏将军人不在。
　　没有比不听话的病人更糟心的。而对于苏兮这样的病人，他不听话让人糟心，他要是老老实实喝药也让人糟心。经过这两个月，晏锦算是摸清了苏兮的习性，他一旦老实喝药，必定是要闹幺蛾子。
　　这回倒好，药也不老实喝直接跑了。
　　“苏将军呢？”晏锦拦下小厮。
　　“公子，小人刚刚来的路上远远地看到将军骑着马出去了，原本以为看走了人，过来才听打扫的阿福说将军出门打猎去了。”
　　“打猎？怎么突然去打猎了？”还真当他是神医怎么折腾都能治好他的腿了？
　　“公子初来有所不知，这几日是我们山庄里打猎的日子。山里的猎户都想着打些好猎物，都是天未亮就出门去了，我们将军自然不例外。现在山里热闹，公子要想看看热闹，现在去正合适。”
　　“哪个方向？”
　　“沿着山里那片低矮丘陵的方向去的，过了丘陵就有片打猎的林子。”
　　“他一个人去的吗？”
　　“不是，有莫大人随行。”
　　莫大人说的是莫辞。
　　“给我备辆马车，我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