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花酋长

11、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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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了刀的苏兮冷哼一声后却像没事人一样，不给和梦也起身的机会，举剑砍下。
　　周围的士兵见大势已去，大帅也已阵亡，便如苍蝇般乱串。副将一剑砍下和梦也首级，提着和梦也的脑袋，仰天大笑着，骑着马绕着军营跑，向士兵展示和梦也败落的脑袋。

　　晏锦从血泊里挣扎着爬起来，周围冷笑和呼呼而过的冷风嘲笑着他的自不量力。
　　“阿锦——”朗朗悦耳之声如梦幻一般响起，晏锦抬头望去，有一人逆着光朝他伸出手来要拉他一把。然而，当晏锦抬手去抓那只手时，一种如刀割如棒打的锥心的疼痛开始噬咬着他，喉咙涌上一股甜腻——
　　“阿锦，阿锦，快醒醒，阿锦——”见晏锦睁了眼，老人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帮着擦晏锦嘴角的血，又道，“醒了就好，差你这个打下手，我的药材还等着你去晒……你等着，我去给你端药。”
　　晏锦从床上爬起来，手脚软弱无力，扶着两旁的桌椅勉强走到了门边。从门边看去，近的是一片花花草草，远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抬眼望去，是一片由高低起伏连绵不绝的青山环绕起来的一片天。
　　晏锦有些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发黑，顺手扶着一边的木架缓缓蹲下。
　　“怎么跑下床来了。”老人在一边给晏锦顺后背，“先喝药。”
　　“这是哪里？”
　　“九原山，你师兄长卿送你过来的。”老人顿了顿，“木予没有跟你说起过我吗？”
　　晏锦没有吭声。
　　“木予说让你在我这里养病，顺便拜我为师，帮着打打杂。”老人见晏锦不说话，“我这深山老林的，跑你是绝对跑不掉的，毕竟你身上余毒未清，还要靠我的药养着。你要是跑了，只剩找死二字，明白吗？”
　　捡回一条命。算是重生了。
　　如今，他算是彻底和乱臣贼子的父亲断了关系了吗？苏兮这么帮他又是为何？苏兮是不是与他也再无半分瓜葛了。
　　晏锦愣神之际，团状的一个影子自房梁朝他扑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猫叫“喵呜——”。是一只黑毛短腿猫，掉在了晏锦怀里，打翻了子野老人手里的药碗。
　　“赵小六，你把我碗打翻了，看我不炖了你！”
　　那只猫直直往晏锦怀里扑，毛茸茸黑漆漆的一团。
　　就是林殊拿来威胁苏兮的赵小六吗？晏锦顺手抱住了小猫，小小的一团，软绵绵的，抱在怀里很舒服。
　　“要不是看在木予送了个徒弟的份上，我早就把你炖了，天天瞎捣乱。”张子野老人伸手去抓赵小六，赵小六就扒着晏锦不肯松手，把晏锦的衣领都扒下来了。
　　晏锦想起了苏兮出征时的场景，思绪有些乱了。
　　“我睡了多久了？”
　　“三天而已。你要在醒不过来，我也只能用草席子将你一卷扔山林里当肥料用葬花去了。”
　　短短三天的时间，晏锦怎么有种隔世的恍惚。
　　但无论如何，既然能活下来，就说明他命不该绝。现在他被困在这山里，也只能见步行步，顺着苏兮的意思住下来。
　　此后，晏锦在山里调养，每天夜里抱着赵小六，竟有些盼望着苏兮的出现。
　　不过，晏锦在山里待了五年，也没见到过苏兮。期间，林殊倒是回来过。晏锦不问，林殊也不说。他知道只要他问，林殊也不会事事瞒着他，但苏兮像一个秘密，在他心里活活憋了五年。
　　山里情况确实复杂，层山环绕，外面还有奇门遁甲守山门，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难进来。他倒是试过几次，只是走到半路，天下之大却找不到他的容身之处，只好重新折回去，老老实实呆在山里，天天跟着张子野学点东西，帮着挑水砍柴上山摘草药。
　　“你这个娃子倒是沉得住气，不像长卿那小子，天天往山外跑，也不知道多回来看看。”
　　他哪里是沉得住气，只是没有地方去罢了。
　　夜里，赵小六跑出去还没回来，晏锦躺在床上默念着白日里老人交代的各种药材的存放和作用。
　　月色入户，清清凉凉的，犹如流水，在地面上浮动。有人突然而至，拦截了自窗而入的月光。
　　晏锦有些心惊地直望着随月色潜入的人，一时之间竟忘了呼吸。
　　“吵醒你了吗？”声音依旧，行事依旧，像梦一样。
　　晏锦张了张嘴，一时间内心竟波涛翻涌，面对回来的人无语凝噎。清醒过后，晏锦又有痛恨自己不能从容地面对苏兮。
　　“我过来看看你。”苏兮摸索着靠近，晏锦才发现苏兮竟是撑着拐杖而来。
　　“你的腿——怎么了？”晏锦跳下床去扶，迅速道，“以前你骗的了我，如今我在这里学了近五年的医术，你不要骗我。”
　　苏兮哑然失笑，略加思索，便道，：“受了重伤，林殊说治不好，再过段时间可能就站都站不起来了，所以想趁着还能站起来，就来看看阿锦，顺道回来看看山里。”
　　苏兮一向鬼话连篇，一句话里有过半是不能信的，晏锦只抓了几个关键词，站不起来。重伤。晏锦不相信苏兮的话，但是比话里更严重的，晏锦又不愿意多想。
　　“我看看。”晏锦说着伸手去撩苏兮的衣摆。
　　“这是干什么？大半夜的，要让人见了免不了中伤你名声，况且光线这样暗，你这样怎么看的清？再说，有林殊给我看过了，你不用担心。”苏兮一番解释下来，倒让晏锦觉得有些物是人非。
　　从前，他总觉得苏兮心怀不轨，现在想堂堂正正给苏兮看看伤，竟反过来被说会中伤他名声。
　　苏兮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想来这几年，张先生已经将你体内木清绝余毒清理的差不多了，我这次来，是来带你出山的。出了山门，你便是彻底的自由身，万里山河，自可随遇而安，抑或仗剑天涯，都随你心而行。”
　　万里河山，随遇而安，仗剑天涯，在被困于山中数年饱受余毒苦楚，如今终能肆意江湖，于他而言确实是人生莫大的乐事。
　　他要真想走，他这五年多得是机会。
　　但是，苏兮这话却让晏锦高兴不起来。
　　这是苏兮分明是在急于跟他撇清关系。
　　原本就不想靠近这个人，可现在能走了，却有些不甘心 。可真的要走，他又愿意跟苏兮走，他总觉得跟他走总能有个地方去。
　　至于为何心有不甘，却始终找不出一个说得清理由。
　　晏锦眼帘低垂，一如既往碰到回答不上来的事一样没有吭声。
　　“你要是不愿意跟我走，我在清江城有处闲置的宅院，你可以到那里去暂住，当然常住也并无不妥，反正也是常年空着，你去了也能多点人气，不至于浪费那宅院。”
　　连出路都给他想好了，还真不愧是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苏大将军，好了没有？”林殊猫身在门外等着，“再不走，赵小六就回来了，我扔的五花肉不多。赵小六要回来惊醒了师父，今天晚上谁也走不掉。”
　　“有什么事，等我们出山再说。”苏兮指了指晏锦，“穿衣。”
　　晏锦走之前，远远地看到了蹲在石头上的一抹黑。那是赵小六。赵小六并没有被支走，它现在老了，腿脚不利索，叫喊声也渐渐软绵无力，牙没有以前锋利，吃不了生肉。以前一旦有什么动静，赵小六是第一个吵醒子野老人的。现在，它却没有阻拦晏锦的离开，反倒像在送他去他应该去的地方。
　　现在的赵小六也跑不动了。
　　晏锦突然发现，这个地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趣。
　　这里有山有泉有跟着他跑山的赵小六，还有挑剔的老人张子野，跑错屋的野兔，高山盘旋的雄鹰，都是这里特有的生活。
　　以后有时间多回来看看吧。他心想。
　　天很清亮，像一块深蓝色的宝石，月光照亮了整个山头。兜兜转转出了山门，便看到有一俩马车在候着。
　　林殊交给晏锦一个信封，道，“里面是苏兮近来的药方，交给你了。你要不愿意跟着他，就把药方交给莫辞。如果他实在不把药当回事，就任由他去吧，反正命是他自己的，他自己不想活，赖不得别人。”
　　晏锦没有犹豫点点头，收起了信封，“师兄保重。”
　　“嗯嗯，好，小师弟也保重，到了外面多买点好吃的东西吃，别瘦着自己，看看你这都是骨头。”林殊特别乐意听晏锦喊他师兄，听的他是心花怒放。
　　“长卿，后会有期，保重，替我向你师父问好。”苏兮莞尔一笑道，看上去宛如翩翩公子，一如多年前在屋檐上飞跃而下的白衣翩跹。
　　林殊也顺着苏兮的样子，装模作样起来，抬手弯腰作揖，道，：“苏将军，路上顺风，一路平安。”
　　晏锦扶着苏兮上了马车，临行前，林殊敲了敲车窗，沉声道：“苏兮，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不是每次都能拉你回来的，你要记得，你阿姐最希望的是你能平安。”
　　“嗯，我知道。”马车里发出一声响，随后再没别的回话。
　　林殊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叹气而回。
　　知道是一回事，会践行珍爱生命的谨言又是另一回事。他早晚是要死在疆场上的人，健不健康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马车上，晏锦与苏兮相对无言，久了，苏兮靠着马车闭了眼，一路上昏昏沉沉的，只觉头昏脑胀，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