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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并不单纯的好意 “什么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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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味道?”卫岚深更半夜刚一到家,就被何珠扒在身上闻来闻去。
他体力活干惯了,这几个礼拜回家的时候已经不想从前那样浑身酸痛,手脚发软。但是被一个一百来斤的包裹压在肩膀上,也不是好受的。“可能是鱿鱼吧。今天新进的海鲜有一箱散了。”卫岚对何珠彻底漠视“男女授受不亲”的举动还是没有习惯,闹了个大红脸,手忙脚乱地想把这位为老不尊的大姐从自己脖子上扒下来:“阿珠姐怎么还不睡啊?”
何珠的套房在卫岚的房间的隔壁,两人合用一个厨房。卫岚以为自己的作息时间已经够颠倒的了,但每次下班回来,总能看见何珠醒着,不是在烧东西吃,就是在打扫卫生,勤快的不得了,好像天生就不用睡觉似的。
何珠的眼睛转了转,并没回答,自己哼着歌跑到冰箱去拿了一听可乐,又给卫岚倒了一杯热水。她已经摸清了这人抠门的癖性,要让他喝上一口又贵又没有营养的碳酸饮料,比让猴子理解歌德巴赫猜想都难。
“谢谢。”他的确是口渴坏了。每年这个时候,是他老家开始转冷的当口,统大这里却依旧犹如火炉一般炎热。在超市里到处都是冷气,不仅不觉得热,反而有点入冬的感觉。可是一出来,就是热浪扑面。这种冰火考验在最开始的时候让卫岚生了场大病,好在一直有何珠的悉心照料,现在已经是钢筋铁骨,千锤百炼不腐不坏了。
何珠往卫岚身边一坐,两条白玉似的大腿交叠地枕在靠垫上,鼻头动了动:“好像是狗味儿。”
“哪里来狗。”卫岚不禁好笑:“友尚又不是挂着‘鱿鱼’卖狗肉的。”他打定主意要好好洗一把澡,身上汗味儿酸味儿加上那堆海鲜味儿都混在一起,就算是真的闻起来怪异也不稀奇。
老小姐挑了挑眉毛,嘴巴一撇,不再多说,扬起脖子咕嘟咕嘟地灌下了大半瓶冒着气泡的褐色饮品。她目送卫岚抱着两件衣服走进去锁上了厕所的门,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阵阵水声:“真是的,都说包水费了,还不肯洗淋浴,赶明儿把你那堆水桶水瓢都扔了。”
她想着卫岚刚刚一直粉红的耳廓,不禁轻轻笑了出来。“唉。”老小姐拖长了音,躺倒在沙发上软软地伸了个懒腰:“看来多吃一点还是有好处的……”
角落里传来一点细细的声响,被女人眼角轻轻一扫,便又安静了。
星期六是一周内唯一的,卫岚要在维泰上满全天班的一天。他一觉睡醒,爬起来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代表程彤学院正式学生身份的资料包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的书桌上。他望着它好一会儿,到眼角有些泛红,才真正意识到昨天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这段时间来,一直压在他瘦弱的肩膀上的,沉重的学费压力,的确是消失了。
卫岚梳洗完毕,走到街上,在巷子口的面店买了两个包子,揣一只在怀里,啃着另一只,向维泰走去。
周六的早上是补眠的好时机,街上的人并不多。卫岚的步子越迈越大,走得越来越轻快。远远看见维泰的高楼,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快活地笑了出来。
卫岚的喜悦,迫不及待地需要与人分享。只是现在办公室里的人,连实习生一起,也不过四个。负责带卫岚的那个前辈并不在其中。卫岚知道他的秉性,都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前辈虽然没有别人圆滑,但一直刻苦努力,全勤奖每月不落。但是这个周六,他直到五点下班也没有出现。
之后的几天,前辈仍然不见踪影。卫岚去问主任才知道,他请了一个月的假。下班后没有人再送卫岚去超市,吃饭的时候也没人再和这个乡下孩子一桌。卫岚本以为自己就这么安静的度过十一月的时候,魏启悟的车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卫岚的视线里。
有时只是顺路,有时则是巧遇。魏启悟照理说是个大忙人,但每次都不介意多花一点时间了解卫岚的工作和学习。“毕竟你是我们公司的‘投资项目’嘛。”
如此过了几个礼拜,卫岚见到魏启悟已经不会像原来那么惶恐到手足无措的地步,抛开“大老板”的头衔,和“资助人”的光环,魏启悟在他的眼里已经是个知识渊博,平易近人的长辈。只是他天性严谨,加上磨砺出来的气势,总让别人有点高高在上的错觉。
到了11月底,前辈还是没有出现,到12月初,主任给实习生开培训总结会的时候,顺便提到前辈已经辞职了。卫岚的生日将近,原本打算请前辈过生日的时候去家里吃饭,这时也不禁有些沮丧。走出大厦,却又看见魏启悟的车,停在台阶下面。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和一条稍窄一些的领带,严肃的风范中带了一丝休闲轻松的味道,看上去竟然又年轻了几岁。
“今天晚上要去超市吗?”
“嗯。晚上八点半。”
“明天呢。”
卫岚摇了摇头。
“那么明天早上10点,我来接你。”
没有给卫岚寻问和拒绝的机会,魏启悟冲他摆了摆手便离开了。卫岚有些摸不着头脑,算起来,他的今年的生日正是明天。只是他在报名表上填的都是阳历日期,而自己遵循村子里的传统,向来都是过阴历的,魏启悟应该不会知道。可到了周日,魏启悟却开着车把他带到了城里最大的书店。
“参考书就当是员工福利。”大老板伸手取了一本《世界建筑经典图鉴》,一边翻阅一边冲眼睛睁得大大的卫岚眨了眨眼:“The Grammar of Architecture,有兴趣吗?”看卫岚翻阅了一下价格又脸色通红,手忙脚乱地把厚重的书塞回空当,魏启悟终于笑了起来:“是了。建筑绘图精美的确不错,可是简介毕竟是简介,专业学生需要的是熟识更精确的建筑历史架构风格吧。我们看看那边的建筑史丛书去。这本,”他重新把那本拿起来放进书篮里:“以后考试之前就当归类复习册。”
收银的小姐们一个负责扫描,两个负责把成摞的硬皮书包好捆扎得当。“你哥哥真大方。”其中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悄悄向卫岚吐了吐舌头:“到时候我问你借来看哦。”
“啊?”
“啊什么啊呀?”那女孩似乎有点不满:“同班同学,相互帮助有什么要紧的?”她看卫岚还是有点魂游体外的样子,夸张地捧着心瞪大了眼睛:“你不会是不认识我吧?”
卫岚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女生似乎有点面熟,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是布兰呀。昨天上中国古代建筑史的时候我还问你借过笔哪。”她做了个敲开卫岚记忆的动作,笑嘻嘻地:“我们还在猜你怎么什么人都不理,下了课就不见了,原来你是他弟弟。”她在成堆的书籍后面伸手悄悄指了指正在签字的魏启悟:“我在这里的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好大的派头!”
卫岚见她误会,连忙摆手,压低了声音:“不是啦。他是我打工的地方的老板。资助我上学呢。”
“真的?可是你们长得好像……”小丫头歪着脑袋来回看了看:“不过现在看又好像不是那么像。”
“布小兰!”另一个姑娘忍无可忍地用书拍了她的脑袋一下:“拜托你不要脑子里面想什么就说什么。你的这位同学现在可是我们的顾客,是上帝,知道不?你敢当着上帝的面评论他的长相,活得不耐烦啦?”
卫岚笑了出来,这两人的一唱一和让他紧绷了一个上午的神经迅速松弛了下来。他帮姑娘们捆好第二摞书,一边暗自咋舌魏启悟固执的好意有多么重的分量,一边觉得有那么点温暖,平时不大敢说话的他也开口问道:“你怎么也在打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程彤那帮富家公子千金里唯一的一个异数,今天看见布兰,才知道过着工读生生活的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
“我爸抠门儿呗。”布兰做了个鬼脸:“给我找了这么个地方赚生活费。你呢?”
卫岚手脚不明显地慢了一点:“我没有父亲。”
两位姑娘都有点僵住了,突然的安静反而让这里显眼,魏启悟收起卡走过来:“怎么?认识?”
“嗯。”卫岚回过神来笑着回答:“一个班的。”
书已经打了三捆,布兰正在扎最后一捆,鼻尖上出了一层薄汗,这么多书,若是她抠门的老爸有卫岚的老板一半大方,她也不用在书店里守着这么多书,偏偏一本都看不了,还要这么悲情地帮人家拎到车上去,简直就是把自己的媳妇拱手送给地主。
卫岚看她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又是羡慕又是委屈,小声说:“到时候咱们一起看。”把小姑娘高兴的跟逮到蝴蝶的猫似的,也没意识到卫岚从她手里把书都拎了过来,跟着魏启悟走了出去。
旁边的姑娘看布兰一直在笑,打趣道:“布小兰,你是看上了那些书呀,还是看上了那个人呀?怎么跟怀春少女似的乐个没完?”
小丫头脖子一扭,冲着卫岚离开的方向,抒情道:“你懂什么。多么无知纯洁,柔中带刚,心底善良,眉清目秀的小受哇!”她跟班上几个志同道合的女生都萌人家很久了,可惜卫岚一付不与人亲近的样子,她们便自娱自乐地为这个不多言语的少年编了一个又一个离奇的身世,其中最被看好的,就是“被控制狂哥哥过度保护的小弟弟”论,今天居然被她碰到了,不能不说是一大惊喜。只不过人家说魏启悟不是他哥哥。
“哼哼。”布兰小嘴一撇:“腹黑攻眼底的奸情总不会错!”
同事又忍无可忍地在她脑袋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叫你不要想什么就说什么啦。”
这边魏启悟跟卫岚把东西都装上车,却没有直接开车把卫岚送回家,而是一路向东,绕过统大的校区,穿过市中心,拐上了高速。
卫岚不明所以,只是开车的是魏启悟,他也没有不放心的理由。果然过了半个多小时,一片鳞光闪闪的海蓝就出现在高速的左边。
这还是卫岚第一次看到大海,顿时一股澎湃的激动从胸腔涌到了眼眶。
“喜欢吗?”魏启悟减速出了高速,顺着盘崖公路将车一直开到里沙滩最近的地方,示意卫岚下车走走。
男孩拼命点头,蒙上一层水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要把整个大海都装进去。
魏启悟领着他走了两步,弯下腰,捉住卫岚的一只脚,轻轻往上提,另一只手有些虔诚地褪下了男孩略微破损的布鞋:“这个季节还能勉强赤脚逛逛沙滩,再过一个月,可就要冻到抽筋了。”
“魏总?”被突如其来的礼遇吓到的卫岚,几乎要一交坐倒。
男人似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当举动,很快就用麻利的动作完美地掩饰了那些怪异的感觉,他大笑起来:“差点忘了你不是个学前班的孩子了。”魏启悟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自己的皮鞋,拎在手里,一边回头一边先卫岚几步走进凉凉的海水,向他招了招手,似乎期望男孩也能够加入。
若是没有跟何珠在一起合租那么久,以前的卫岚也一定会把魏启悟当作一位思念去世的儿子的父亲。只可惜老小姐几乎天天的恶意调戏已经算是给他上了一门启蒙课。卫岚站了一会儿,默默地穿上鞋子,垂下眼睛:“魏总,我想回家了。”
男人的笑,冷了。但也只有半秒,低着头试图避免尴尬的卫岚并没有瞧见。
“好吧。也起风了。”
一路二人都很安静。魏启悟将车停在巷子门口,却并没有打开门锁。卫岚心里有些着急地伸手去拔自己身边车门的锁柱,肩膀却突然被搂住,嘴唇一热,眼前一黑就被魏启悟狠狠抱住。他吓了一跳,用力挣扎,可是男人抱得很紧,强烈的压迫感让卫岚觉得窒息和怪异的疼痛。魏启悟的手心很烫,透过卫岚的衣物都能感受到他炙热的愤怒。卫岚拼命想劝他冷静,可在这种状态下,天真的意图让魏启悟顺利地攻陷了那两半凉薄的嘴唇。
卫岚大感不妙,只觉得嘴唇一疼,竟然是被咬了。他被魏启悟的突然转变惊吓到,大滴的眼泪还来不及掉下来,魏启悟却突然放开了他。男孩慌忙手脚并用地弄开了车门,一路狂奔消失在小巷里。
魏启悟面色不善地坐在车门大开的奔驰车内,呼吸急促浓重,渐渐地连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他阴沉地拨过后视镜,张开嘴,四颗尖利的犬牙在月光下显得寒气逼人,男孩留下的血在他又长又尖的舌头上留下一片森人的燎泡。
他表情扭曲地咬紧嘴唇,但显然这种忍耐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车门突然被“砰”地吸起来,重新密闭的车厢内,爆发出非人的低沉咆哮。